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展露身手 温禾在街市 ...
-
温禾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菊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王妃,”丫鬟春桃端来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见她神色郁郁,试探着开口,“今儿外头天气顶好,西市新开了几家铺子,听说热闹得很,要不…出去透透气?”
她眼底那点沉寂的光终于亮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温禾已置身于京城最繁华的西市。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混在熙攘人流中。春桃紧紧跟在她身侧。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喧闹的市声扑面而来——小贩高亢悠长的吆喝,铁器铺叮叮当当的敲打,食肆里飘出的浓郁香气,还有行人摩肩接踵带起的暖烘烘的人气儿。
温禾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香料、食物和阳光的味道,粗糙却无比真实,瞬间冲散了王府里的滞闷。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脚步也轻快起来,好奇地打量着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看泥人、赏花布、听杂耍艺人敲锣打鼓。
忽然,前方十字路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惊慌失措地朝两边涌开,伴随着几声尖利的马嘶和粗野的呵斥!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惊了爷的马,拿你全家来赔都不够!”
温禾循声望去,只见街心一片混乱。一个衣着华贵、满面油光的纨绔子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挥舞着镶金嵌玉的马鞭,朝着地上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狠狠抽打!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瓦罐,似乎是卖点杂货糊口的。
地上散落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显然是被那疾驰而来的马蹄踏翻的摊子。男童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本能地用瘦弱的胳膊护着头脸。鞭梢撕裂空气,眼看就要落在孩子单薄的背上!
“住手!”一声清越的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意。
温禾只觉得身边一阵疾风掠过,来人速度极快,动作干净利落。就在鞭梢即将触及男童的刹那,他右手攥住了纨绔子弟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啊!”纨绔子弟猝不及防,只觉得腕骨欲裂,剧痛之下鞭子脱手飞出。他惊怒交加,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霍…霍小将军?”
温禾这才看清这位仗义出手的少年将军。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色皮甲,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外归来。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王三郎?”霍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京城天子脚下,纵马行凶,鞭挞稚子,你王家的威风,就是这般耍的?”他手指如铁,那王三郎疼得龇牙咧嘴,半个身子都歪斜了。
“霍…霍将军息怒!”王三郎疼得冷汗直流,再不敢嚣张,“是…是这小崽子不长眼,挡了道,惊了马…”
“惊了你的马?”霍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果子和惊恐的男童,“我看是你这马惊了整条街的人!滚下来!”他手上猛然加力一拽。
王三郎“哎哟”一声,被霍凌硬生生拽下马背,烂泥般摔在地上,引得周围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霍凌不再看他,松开手。他利落地蹲下身,高大的影子罩住男童。。
“小兄弟,没事了。”霍凌的声音放得低缓,“伤着哪里没有?别怕,那混账东西不敢再动你。”
男童惊魂未定,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英气的脸,又看看那只伸出的宽厚手掌,犹豫片刻,才颤抖着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王三郎眼见霍凌背对自己,安抚孩童,眼中凶光暴起!他猛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带着一股狠戾的怨毒,像条疯狗般,直刺霍凌毫无防备的后背!
“小心!”温禾的心瞬间揪紧!春桃失声尖叫,人群一片哗然!
电光火石间!温禾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已驱使她出手,发间唯一的素银簪子瞬间被拔出!
冰冷的匕尖已近在咫尺!
嗤!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
那支不起眼的素银簪子,化作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撞在匕首侧面的薄弱处!
“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王三郎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猛地震在匕首上!虎口瞬间撕裂,剧痛钻心!整条手臂顿时麻痹!
“当啷!” 寒光闪闪的匕首脱手飞出,翻滚着砸落在地!
就在簪子脱手的刹那,温禾那原本松松挽起的长发,失去了唯一的束缚,骤然倾泻而下!乌黑的发丝,在夕阳余晖中无声地散开,瞬间铺满了她月白的肩背。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王三郎握着流血的手腕,脸上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霍凌在寒光及体的瞬间惊觉回身,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素衣女子静立身侧,如瀑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几缕青丝掠过她的脸颊。方才那雷霆一击的银簪已落在一旁。
“背后偷袭,小人行径。”温禾声音带着怒意斥责王三郎,在确认他已无威胁后,转向霍凌和他身后惊呆的男童:“无事吧?
霍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抱拳,声音洪亮诚挚,带着边关男儿的爽朗,“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姑娘好俊的身手!”
温禾被他如此直率坦荡的赞赏看得微微一怔,“将军过誉了,举手之劳。”
霍凌还想说什么,他带来的几名亲兵已迅速上前,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王三郎像拖死狗般架了起来。
“将军,这厮如何处置?”亲兵首领沉声问。
霍凌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边关将领的冷硬肃杀:“光天化日,纵马行凶在前,持械偷袭朝廷命官在后!给我押送京兆尹衙门!告诉府尹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请他秉公严办!若有人敢徇私说情,让他直接来找我霍凌!”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是!”亲兵领命,拖死狗般将哀嚎求饶的王三郎拖走。
霍凌转向地上的男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温声道:“小兄弟,拿去买些吃的压压惊,以后小心些。”男童含着泪,感激地连连磕头。
处理完这一切,霍凌再次看向温禾。“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今日援手之恩,霍凌铭记于心。”
温禾正欲开口,旁边的春桃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温禾微微颔首:“将军言重了。路见不平,本分而已。些许小事,不必挂怀。告辞。” 说罢,她拉着春桃,转身便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霍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喧闹的街市尽头,如同惊鸿照影,倏忽不见。他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夫人?”他低声重复了一下春桃那声细微的称呼,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巍峨的皇城方向。
“将军?”亲兵牵着他的战马过来。
霍凌回神,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他最后望了一眼温禾消失的方向,“走!回府!” 马蹄声嘚嘚,带着风尘仆仆的锐气,朝着与温禾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街市上依旧在兴奋议论着方才那惊险一幕的人群。
那日街市匆匆一别,温禾并未将出手相助之事放在心上。直到太皇太后寿宴这日,温禾跟在裴砚辞身侧踏入殿门,一抬眼,便撞见席间一道灼灼目光——正是那日街头的少年将军,霍凌。
慈宁宫暖阁,烛火轻摇,暖香浮动。温禾坐在裴砚辞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努力学着周围贵女们的模样,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跶个不停。
进宫赴太皇太后的寿宴,对她这个习惯了山野自在的“新晋王妃”来说,简直坐立难安!规矩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对面那位少年将军霍凌投来善意的目光,她赶紧低头假装研究桌案上的雕花。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皇帝裴彻端坐主位,虽即位不久,眉宇间却无多少天家威严。反与身旁的裴砚辞谈笑风生。两人是堂兄弟,裴砚辞虽为堂兄,也仅年长皇帝一岁,两人自小一处长大,言笑无忌,情分深厚如同手足。
上首的太皇太后放下银箸,目光慈和地扫过殿内众人:“今日哀家寿辰,瞧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欢喜。歌舞虽好,看久了也乏。”
话音未落,对面的霍凌已按捺不住,起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太后娘娘,陛下!末将不才,愿舞剑助兴,为太后寿宴添几分英武之气!请太后、陛下恩准!”
太皇太后闻言,眼中笑意更浓:“好!哀家正想看点精神气的!霍家小子,你来!”
“谢太皇太后!” 霍凌朗声应道,走到殿中开阔处。侍从立刻奉上一柄未开锋的仪剑。
霍凌持剑而立,气势沉凝。下一瞬,剑光乍起!他手中长剑如黑龙出海,翻腾矫夭,招式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剑劈出都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却又被他精准控制在方寸之地,只闻剑风呼啸,不见半分逾越。殿内烛火被剑风带得摇曳不定,映衬着他矫健的身影,英姿勃发,引来阵阵喝彩。
一套气势磅礴的剑法使完,霍凌收势站定,气息微促,抱拳行礼:“末将献丑!”
“好!” 皇帝裴彻率先抚掌,眼中满是赞赏,“霍爱卿英姿不减,这剑舞得好!刚猛凌厉,尽显我朝武将风采!”
太皇太后也笑着点头:“霍家小子这功夫,是越发精进了。赏!”
霍凌谢恩,正要退回席位,皇帝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促狭和浓烈的好奇,目光转向了温禾,朗声笑道:“霍爱卿这剑舞得精彩,倒让朕想起一桩事。” 他顿了顿,看着温禾,“皇兄前些年遇险,朕可是听说了,全靠皇嫂及时援手,身手了得才护得皇叔周全?” 他笑容加深,带着明显的兴致,“今日这般热闹,霍将军又在兴头上,不如请皇嫂也下场,与霍将军切磋几招?点到为止,让朕和皇祖母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能护得皇兄周全的真功夫!皇祖母您看如何?”
太皇太后含着笑意点头:“哀家也好奇得紧。温禾,你可愿意下场,让哀家瞧瞧你的本事?只当是给哀家寿宴添个彩头,千万小心些。”
温禾心“咚”地一跳!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面色平静,对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温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侍从捧上另一柄未开锋的仪剑。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剑柄,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来,冲散了紧张。她握紧剑柄,站起身,走向殿中空地。初时脚步还有点生涩,但越靠近场中,那份胆气就越发昂扬。
霍凌眼中战意更炽,笑容爽朗坦荡:“王妃,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如一道黑色疾风,带着刚猛力道,直劈而来!剑风凛冽,吹动了温禾额前的碎发。
温禾眼神一凝,身体本能瞬间接管!足尖一点,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剑锋擦着衣袂掠过,带起的劲风非但没吓到她,反而点燃了心头昂扬的战意!
“好!” 席间喝彩再起。
霍凌眼中战意更盛,第二剑如影随形,大开大合,气势十足。
这一次,温禾不退反进!手腕轻旋,长剑倏然递出,剑尖颤动,划出道道优美弧线,不硬碰,而是巧妙地粘、引、卸,如同拨弄溪流,将那股刚猛力道引偏化解。白色的身影在霍凌霸道的剑影中灵动穿梭,裙裾翻飞,像只风暴边缘翩跹的白鸟。
“妙啊!” 惊叹声起。
殿内气氛瞬间火热!场中,霍凌剑势如怒涛奔涌,刚猛无俦;温禾的剑则如穿林清风,诡谲莫测,在惊涛骇浪间游刃有余。剑时而缠绵缠绕,时而刁钻疾刺。剑刃交击,叮叮当当,竟似一曲激昂灵动的乐章!
温禾越打越畅快!额头冒汗,脸颊飞红,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星!
激战正酣,霍凌长剑化作一片乌沉沉的幕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千军破”!这一剑,势若奔雷!
温禾不退反进!腰身一转,人如陀螺疾旋,裙裾飞扬如雪莲怒放!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剑尖快得不可思议,精准无比地连点对方剑脊上三处发力点!
叮!叮!叮!
三声急促脆响几乎叠在一起!霍凌那仿佛能劈开山岳的剑势,竟被这妙到毫巅的点击硬生生带偏!沉重的剑锋带着呼啸风声,擦着温禾肩侧,“锵”的一声狠狠劈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
温禾借力旋身,剑随身走,一点寒星如灵蛇吐信,稳稳停在霍凌咽喉寸许之地!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霍凌微微一怔。他“唰”地收剑回鞘,动作干脆,对着温禾抱拳,声音洪亮坦荡:“王妃剑法精妙绝伦,轻灵迅捷!霍凌输得心服口服!今日一战,痛快至极!多谢赐教!”
“好!”“精彩!”“巾帼不让须眉!”……喝彩和掌声轰然爆发!皇帝萧彻抚掌大笑,连连赞叹:“好!好!皇婶果然不凡!霍爱卿勇猛依旧!赏!都重重有赏!” 太后也满面笑容,看着收剑而立、微微喘息的温禾,眼神慈爱满意:“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快过来歇歇,看这一头汗,快擦擦。” 宫女立刻捧着温热的巾帕上前。
温禾微微喘息,额上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她收剑回礼,唇角扬起一抹真实、灿烂的笑容:“霍将军承让了’!你的剑才是真厉害,大开大合,威风凛凛,我差点都接不住!” 。
裴砚辞端坐席上,唇角随之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