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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面圣 即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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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情不愿,熟悉的京城还是再度映入眼帘。
两人刚一到宣赫门,就有太监早早的等在了门口,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太监喜福。
喜福迎了过来,再不是满脸堆笑,神情严肃的紧,“两位大人,陛下在金銮殿等着了,请随咱家去一趟吧。”
说完,喜福躬身,几乎要把上身贴到地上了,手却伸的笔直。
赵觉看了看喜福的手,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云间一直瞄着周围的动静,见此情形,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喜福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怎好劳烦您带路呢?”
喜福依旧弯着腰,仿佛他一辈子也直不起腰来,笑中带着几分伏低做小,“算不得什么老人,我们这种贱命,记事起就在宫里了,不记得自己的年岁,只记得当差的年头。”
云间默默地换了换位置,扶了喜福一把,“公公忠心耿耿,大家都看在眼中的。”
喜福望着那双书生手愣了一下,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我也是命好,打小就跟在太平大监身边学本事,大监出宫了,我就继续伺候皇上,这是天大的殊荣。”
改变了,人的命运被改变了,赵觉牵过云间的手,在他掌心简单写了几个字,云间立刻会意。
喜福的确是很小就入宫了,那时他和千机文差不多大,后宫中宫女太监相互倾轧也是常事,一次他又被人欺负,被千机文救了,就到了皇后娘娘身边去伺候,一直到千机文消失。
现在喜福手上被欺凌的伤痕没了,在皇后宫中当差的那些年也没了,千机文也没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记得了。
不一定,可能还有一个人记得她,他们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再次见到昭成帝,赵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竟能在短短三个月之间,形销骨立到如此地步。像是一个骷髅架子,硬撑着一件明黄的龙袍。昭成帝眼窝深浅,面颊似被人打了一拳的馒头,还是黑面的,龙椅上不时转动眼珠的雀鸟,都要比他精神些。
喜福退了出去,殿门紧紧关上,沉闷,肃穆,无人发声。
昭成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毫无聚焦。
突然,昭成帝的脑袋猛的垂了一下,清晰的骨头碎裂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赵觉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行动。赵觉三步跨成两步,准备去扶人。昭成帝却缓缓的坐正了身体,骨骼咯吱作响。他坐在龙椅上,不知道他和龙椅谁会更疼一些。
赵觉缩回了手,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臣子与帝王,惯常该有的距离上,交手作揖,以国公的身份行了一个礼。云间夫唱夫随,紧随其后。
比起他们,昭成帝好像慈爱多了,可能是做了父亲的原因?
昭成帝轻微的摆了摆手,风声传来细碎的低音,“人老了,不中用了,等着等着,竟睡着了,不知道哪一天就这样等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说的轻巧,可没人会拿这当唠家常。
赵觉:“陛下万岁。”
“呵——咳,咳,咳,”赵
昭成帝还没等把话说完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身旁的雀鸟挥动着蓝绿色的翅膀,红色的长喙叼来了一颗药丸。
昭成帝就水送服,二人这才发现龙椅旁不起眼的桌子上,不知何时设置了个凹槽,通体暖玉绘成,上方温温的热着一杯水。
看来,昭成帝服药已久。
二人神色有些紧绷,昭成帝却要将闲话家常进行到底。
昭成帝甚至有闲心,逗弄起了雀鸟,雀鸟蓝绿色的羽毛抖了抖,低下了坠了一圈红毛的脖子,亲昵的在昭成帝枯瘦的手心蹭了蹭,没有肉的手掌还不及它的羽毛柔软,它也丝毫不在乎,一副全然交付的景象。
昭成帝吹着不成调子的口哨,不看两人,十分闲淡的说,“这只雀鸟,叫鸿鹄,是我当太子时养的第一批信使,和送你们的那只红豆,是同一批。”
最初培养的那一批,或许不是最成功的,但一定是用心最多的。看看红豆被送来时,像石墩子一样的体型,就知道了。
赵觉开口对皇帝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你怎么知道它叫红豆?”
初夏的风,还是有点凉,吹的赵觉心冷,吹的昭成帝身凉。
几生呛咳之后,昭成帝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指着高得望不到边的穹顶,说道,“我是天子,这天底下哪有事情能瞒得过老天爷。”
赵觉不禁冷笑,“那还真是有劳陛下了。”
昭成帝好像真的病糊涂了,不恼不怒,只一心想着话家常,“我倒是没多累,就是云公子……子易,你该多多节制。这是我写的方子,你拿去补补,降降火。”
真的难以置信,补补,和降降火,可以同时出现,还是出现在一位皇帝的口中。
赵觉气的狠了,还没忘了梳理线索,皇帝给他方子,等于承认了他是个医药高手,赵大的毒药,他自己的绝嗣药,甚至赵觉在北地中的毒,都可能出自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之手。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见人不接,又轻轻地掂了掂药方,赵觉准备去接,昭成帝突然的平稳的转了个方向,看向了云间,“你拿。”
云间丝毫不躲闪,正气凛然的伸出手。旁边的手比他更快,刷的一声,抽走了那薄薄的几张纸。淡淡的松烟墨传来,算算时间,是在他们启程回京时写的,真是,贴心极了。
赵觉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还是回道,“多,谢,陛,下。”
皇帝的眼神又游离起来。望着望着,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一句,“你和你娘一点都不像。”
赵觉气笑了,也讽刺道,“子不肖父母的,皇室多了去了。”
拿刀捅心窝子,谁不会啊。
皇帝没接话茬,眉眼低垂,显得更加垂暮了,“也是一个夏日,父皇写了传位诏书,两道,一道言明把皇位传给我,一道写着把皇位传给你娘,固安公主。”
寂静无声,众人皆屏息敛声。
好在没多久,皇帝就给了大家喘气的机会,“他分别召见我们,其实我们都知道,争夺皇位,优势在我,可他还是要试试,他先召见了你娘,只要她答应,就能毁掉另一封圣旨。”
赵觉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你不可能毫无准备。”
昭成帝揉着太阳穴,笑道,“你倒是了解我,我在暗处埋了暗卫,还准备了刀斧手,我知道她赢不了我,可我还是不信,怎么可能有人不想要皇位。”
从不插话的云间,当庭打断了皇帝的话,“可是母亲没有答应,因为她知道谁更适合做皇帝,即便那个君王正谋划着杀她。”
皇帝看着云间,眼神堪称过分慈祥,“你倒是也了解她,真不愧是两口子,两个鬼机灵。”
赵觉:“既然动了杀心,为什么不动手。”
昭成帝:“不知道,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没跟她一起长大,不知道你娘有多讨人厌,春天的第一朵花,夏天的第一份冰,秋天的第一批茶,冬天的第一场雪,都是她的,老天爷都向着她。可老天爷也算是心疼了我一回。”
赵觉:“可你食言了。”
是的,固安公主放弃后,皇位只剩下一个选择,当时的太子,如今的昭成帝,赵砚。
先皇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的抓住千贵妃的手,让他对天发誓,此生要待贵妃如亲母,否则就所求皆空,孤家寡人,痛苦一生。
昭成帝当时哭着应是,在众多辅政大臣面前赌咒骂誓,虽然他们不信,由不得他们不信,昭成帝登基后,晨昏定型年节过寿,从不曾苛待千贵妃。
当然这是在贵妃死前。死后吗?下葬在了皇室妃陵,未与先皇合葬。而这,仅仅是他登基第二年的事情,之后的很多年,与千家为敌的人升迁,顺应的人降职,流放,甚至付出生命。朝臣们也在新帝的默许中,对千氏发起了围攻。
看看自己越发干瘪的身体,昭成帝想,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想想凤藻宫中的皇后,昭成帝想,这可能就是冤家吧。
再看看眼前的赵觉和云间,这就是自己做的孽。
昭成帝:“现在想来真是奇怪,不知是我奇怪,还是你们奇怪。固安不要皇位,你不要,赵空也不想要,甚至连赵大都不想要。”
他一拍龙椅,手掌上仅剩的一点肉,也被张牙舞爪的龙啃食下了一块,凹进去一个深深的印子。
昭成帝怒吼道,“这是皇位,皇位,至高无上的权利,你们到底懂不懂,我为了做到这儿,伏低做小,认贼作母,冷落发妻,迎娶贵女,明明喜欢皇后,去只能瞒着,不断的宠着贵妃,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个位子。结果,呼——结果你们,一个个的,都为了别的,放弃皇位。到底是谁疯了?”
昭成帝真像疯了一样。过快的语速,急促的喘息,使得他的脸,唤起了一种病态的红,再加上凹陷的眼窝,眼底的青黑,活脱脱一个纸人,还是马上要被烧了的纸人。
赵觉沉沉的出了一口气,如此严肃,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嘲讽呵深深的无力感。
赵觉:“我们志不在此,陛下臣等告辞了。”
赵觉拉着云间就走。
“子易。”
气若游丝的声音,昭成帝半趴半倚在龙椅上,显得他瘦成了一把。他望向赵觉,赵觉没有看他。
赵觉在门口处低头跪拜,没有再看一眼,“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觉和云间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