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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交锋 刚来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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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北地时,这里还是一片银装素裹,如今看着赵觉将薄薄的衣物放进包袱,云间才惊觉已然春末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云间有些分不清,那个繁华却波云诡谲的京城,和这片料峭又安宁祥和的乐土,哪个才是他的美梦。
他顺着阳光一点一点的挪过去,宝蓝色的包袱皮规整的躺在那里,治理他的那双手,宽大,厚重,骨节分明。
但你丝毫不该怀疑,那看似修长的手下是怎样狠厉的手劲。那一层层隐在暗处的茧,会带动起怎样的战栗,会让你怎样的躲避不及。毕竟这些,云间,都切切实实的领教过。
可无论,这双手在战场上怎样杀伐果断,如今被柔和的光一晕,都显得十分的宜室宜家。
宜室宜家的赵觉,刻意让光打在他的鼻梁上,让自己的脸明明暗暗的,用引得人想凑近了瞧。
但过于优秀的身高,让他不得不纡尊降贵的弯下腰来。再十分贤惠地挑起衣袍一角,轻轻一抛,衣服就十分赏心悦目地服帖在他掌心。
赵觉钓鱼,愿者上钩。
云间果然朝他走来,脚步还有些急切,赵觉有意向后让了两步,在狭窄的床前,给云间留了一个臂弯的位置。
云间并没有如某人所愿,钻进怀里,腻歪一会,然后不知所谓的滚到床上。而是又轻又巧的夺过了赵觉手里的——里衣。
云间红着脸,把被赵觉洗的白的发亮的里衣团吧团吧,塞到了包袱的一个角落里,又眼尖的看到,旁边一个小包袱,过分整齐地摆放着自己的所有里衣,还按照颜色和厚度归了类,云间一时语塞。
赵觉这个狗东西,显然只在床上才格外体贴人,现在,就很不是东西。他把那件绣着竹影的里衣,刨吧刨吧,又给取出来了,抖一抖,还能闻见皂角的香气,很不巧,这是一条穿在下面的里裤。
赵觉装死不经意的将衣服向下理了理,雪白的衣摆和更加雪白的腿贴的严丝合缝,牢刻脑底的记忆,翻来覆去。
云间作势要抢,赵觉见好就收,有棱有角的将衣服叠好,放在了特制的包裹里。
别说,还真像那么个样子。别看赵觉通身的气派,尊贵雍容,可自打他和云间在一起以后,他凡事亲力亲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把云间养成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凡事都要依赖他的可爱废物。
可万事岂能都如他愿。
青天白日的,没能一亲芳泽,还被赶出了房间,连收拾美人贴身衣物的殊荣也没了。
本就不高兴,还有人非来触他霉头。
赵空不请自来了。
赵觉冲着看眼色的小丫鬟点点头,小姑娘心领神会,门一关,人一散,暗卫就埋伏好了。
赵空假模假样的行了个礼,浅浅地弯了个腰,还不如赵觉方才勾引人时弯得低呢。他也没等人叫,就自己起身了,“早就听闻,表叔在这里置了院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觉坐在主位上,边整理衣袖,边道,“怎么个名不虚传?”
这都是往来客人捧惯了的客套话,场面上的人都是一听一过,当个屁了,偏生赵觉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尤其是对赵空。
可赵空做惯了谄媚的活计,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皇室分支,翻族谱都得翻一个时辰,不会看人脸色,不会说漂亮话,也就得让那些支持他的江南贵族,一口一个唾沫,熬成汤了。
赵空十分自来熟的坐下,刚才的小丫头去而复返,茶盘稳稳放下,茶香飘过来,在浓厚的春意里,显得有些淡了。
人退了出去,赵空想接着茶的名头,把刚才的话圆过去。
茶盏一开,不是团龙茶,也不是宫里惯喝的紫山云雾,而是北地特有的一种茶。
骨中花,说是花,其实就是形似花瓣的白色茶叶,长在深山雪谷中,要经历风雪压枝两三年,才能堪堪冒出个芽来,香气淡,味却冲,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赵空果然是个妙人,这都能说出花来,“小侄儿刚到这里,就发现北地民风淳朴,自给自足,就拿这茶来说吧,压枝不倒,破雪而生,颇具风骨,跟您治理的北地一样。”
赵觉虽也是盯着他瞧,但没多少聚焦,茶盖绕着茶碗边缘,慢条斯理的。
赵空深知,这是话没说到心坎里。
赵空又道,“我自打来了北地,才发现,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刚才那位小姑娘见到我丝毫不惧怕,有理有据的。要是放在我的院子里,您来了,他们都得吓得腿打颤,魂都不知道放哪了。”
接着赵空就是一顿夸,小到屋里的茶具摆件,大到院子中的园景楼阁,目之所及,他都夸了个遍,竟不需要喝水,倒是个说书的好苗子。
但不是个好兆头。
人往往是越没什么,越要什么。
越是伏地做小,就越是渴望权势,越是巴结别人,就越是想作威作福。
赵觉没喝茶,将茶盏放在一边,见状,赵空也就缩回了拿茶的手。
赵觉不经意般说道,“尝尝茶吧。”
赵空顾着礼仪呷了一口,茶香顺着鼻腔冲进了脑袋里,立时都有些眼眶湿润,再喝第二口,浓淡适宜,润着喉咙脾肺,要是冬日喝,必还能吐出一口长长地寒气。
赵空明白了什么,笑道,“斗胆问一句,这茶是云公子选的吧。”
赵觉虽未回答,但一脸的与有荣焉。
赵空哂笑,转手就摸到了自己袖口内测,歪歪扭扭绣着的一朵彩云。
赵空:“再斗胆问一句,你在试探我?”
赵觉剑眉平缓,气势却压人,他道,“你想做什么?”
对付花花肠子,就得是直肠子。
显然,直白起来,大家都简单了,各方面都简单了,包括嘴和脑。
赵空毫不避讳的说道,“我们反了吧。”
赵觉很惊奇,惊奇于赵空会选他做盟友,更惊奇于他会选择获得督护营兵权时来找自己结盟。
赵空观察着赵觉,果然是钟鸣鼎食的家中出来的,哪怕是惊讶,哪怕是造反,对方都岿然不动,不像自己,穿上龙袍,都不像皇帝。
赵空一改方才的谦逊,风流的狐狸眼不自觉地眯了起来,狭窄中粹着冷意。
赵空:“陛下,让你回京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赵觉摩挲着那只陪他打过无数仗的扳指,问道,“你现在又知道了?”
赵空毫不在意的说道,“我是磨刀石。”
赵觉似乎笑了一声,“那我是刀?”
赵空理了理衣摆,正襟危坐,像诉说后事一般庄重,“你是盾,这个国家才是刀。一个国家需要糟了难,才能看到底线,人到什么时候能活,差到什么地步会反,我们陛下要有个思量。”
赵觉坐正了一些。
赵空又道,“可万事不能太过,所以要有盾,护住了,压住了,也就没事了。可笑,我到今日才想明白,我能被从江南的泥土地里被挖出来,根本不是皇恩浩荡,世家鼎力支持,根本就是你找到的我。你自己不想当皇帝,就要推个人出来。”
赵觉八方不动,稳坐高台,“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
赵空:“我在找死啊。很难猜吗?谁让你们把我从江南找来的,血雨腥风,权势地位,我说过要了吗?”
赵空站起来,双手似要托举太阳,“我是蝼蚁,谁要做高高在上的太阳,我和父母好好的种着地,清贫却也快乐,圣旨说来就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带我走,我父亲笑得吃醉了酒摔死了,母亲太高兴心绞痛也死了。我查了很久,竟然,竟然,都他娘的是真的,不是你们这些天上人杀的。”
赵空的情绪无处宣泄,他转了个圈,好像还不能适应过于华丽逶迤的衣摆,踩到了一个边角,勉勉强强地站稳了。
赵空眼眶发红,好看的狐狸眼被血丝充盈,“你高尚,你纯洁,皇位送到你手里你都不要。皇上捧着你时还有情可原,可现在皇上不要你啦,你这个盾太重了,新帝握不住,你娶了个男人,绝后了,他还是不放心你,把我这块生了锈的磨刀石拿出来,跟你硬碰硬。”
赵空:“凭什么?”
赵觉:“所以,我给过你机会。”
赵空脚步一顿,眉毛紧皱下压,盖住了柔和魅惑的眼,凌厉之气尽显。
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串成一线。
皇帝找来之前,富商给自家免了租,学堂的先生不要束脩也要教自己,比江南世家先到来的是参军的机会……
太多,太多了,数不清。
赵空保持着怔愣的姿态,问道,“为什么?”
赵觉:“你该有说不的权利,我不能替你决定,替你后悔。”
的确,赵觉并不想做皇帝,勾心斗角,没有自由,孤家寡人,连分给爱人的心,也要缺斤少两的称好,才敢拿出去。
可推一个毫无根基的孩子,替自己迎接这样的风雨,也是不道德的。
所以,赵觉没有这样做,无论是赵空,还是赵大,他都隐晦地传达过他们的身世,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可发现赵空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大,做事漏了踪迹,皇帝比他更快,更狠,更懂人心,一道圣旨,将这个少年推到了权利的屠宰场中。
赵觉转着扳指,团龙图案上锋利的爪牙,在经验累月的盘包下,也变得含蓄起来。
赵觉和赵空,一坐一立,谁都没有动。
赵空望着赵觉,他还是这么吓人。
和昭成帝的恐怖不同,赵觉整个人都纯的嚣张明了,心思,行事,甚至长相,就那么活生生的摊在你面前,毫不遮掩。
太可怕了,竟然有人高过,富过,苦过,痛过,还这么毫不遮掩的好,而这样的人竟是自己的对手。
赵空深知自己这一趟是白来了,可来是白来的,堵还是要添的,他道,“你这么做,想过你那位亲亲爱爱的云公子,在新帝登基后,会是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