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权谋玉》花旭木

85、孩子 两人当

　　两人当真，说到做到。就这么披了外衣，走出了门，影子越来越远。

　　云间将额头轻抵在赵觉后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慢，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伴着心跳的节奏，云间闷闷开口，“怎么了？”

　　赵觉将云间的手，自身后放到自己的腰间，组成一个被云间怀抱的姿势，缓慢又颇为肯定的问到，“我们以后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虽然是问话，但显然赵觉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大胆的畅想未来，“等到四海平定了，我们就这样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时不时找几个故人，去他们那溜一圈，弄得鸡飞狗跳的再走。”

　　云间自然地接到，“偶尔会坐在田畔，看人耕种，你肯定闲不住会去帮忙，我就打下手，把麦子捆好，推到农户家里去。再或者，我们偶尔去吃一吃时兴的酒楼，你肯定会挑剔的说，口味没有皇宫做得好，但还是会把最好吃的饭菜调换到我面前。”

　　赵觉回身，自然地搂上云间的肩，云间比他矮半个头，这个姿势，他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云间满含星光的双眼。

　　赵觉就那么看着，看着云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们还会收养一两个孩子，他们的学问不用愁，有你在身边，耳濡目染，就学会了；至于我嘛，就教他们武艺，院子里要多养几棵树，枝叶多得会垂下来的那种，给他们练手。阿玉，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要不就都收养了吧，反正养得起。

　　赵觉正洋洋得意，就听见了更加扣人心弦的声音。

　　云间:“我喜欢你。”

　　赵觉看着他，唇角带着稀松平常的笑意，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状态。

　　京都中的孩童，尤其是在皇宫中求学的子弟们，多多少少都受过应尽欢的荼毒。就连千机文也被她摁着脖子，读过几篇戏文画本，然后得出，这些男女主都是因果孽缘地结论，赵觉当然也不例外。

　　鉴于两人交好又交恶的关系，应尽欢为他选定的话本，大多都十分激烈。世仇变爱人，棋子变妻子，联姻爱上对方又分崩离析，所以在还未尝情滋味时的赵觉，基本上认定了爱是轰轰烈烈的。甚至以为，自己以后要是有了心仪之人，就算不能昭告天下，也要让整个大招人尽皆知。

　　可是，云间打破了这一点，应该说云间颠覆了，他前半生关于爱的所有理解。

　　哪怕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畅想着一些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心窝处也会怦怦直跳，整个心脏涨得像夏季成熟的桃子，不管摘不摘，都要涨破开来。

　　赵觉将一缕碎发捋到云间耳后，云间的发密而软，真的如同黑色的云雾，又易松散，赵觉倒是喜欢，就这样替他将发丝理好，都好似自己替风，吻了他一回。

　　赵觉:“你不喜欢孩子吗？”

　　云间:“喜欢。小的时候，父亲曾开过一段时间的私塾。十里八乡的孩子们都来读书。父亲不在时，我就是小先生。那些半大的孩子，都喜欢围着我的腰转。哼，一群小跟屁虫。”

　　赵觉微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在北地，初春的风，并不算温柔，有点像微怒的母亲的巴掌，更何况为了方便送客，他们至今还开着门，可身边有云间，赵觉就是不想挪窝。

　　外面愈冷，温柔乡愈有吸引力，赵觉矮着身子，微低额头，眼睛微微向上看，这是他用惯了的方法，虽然外人觉得，这与他平时凶神恶煞的形象并无分别。但云间总觉得这样的他格外可怜，像湿漉漉的小狗，便是讨要什么甜头都能得到。

　　赵觉耍着来，道“我也喜欢围着你的腰转，今晚我们就……”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处，果然吃肉的狼，装不了几天素净，总要见荤腥。

　　云间无奈，偏又看不得赵觉的可怜神色，他只得点点头。

　　赵觉立刻蹦了起来，想想又继续装，“那脚上系条红色的链子，最软的那种，不会伤到你。”

　　云间自打来到北地，就忙前忙后，他一忙起来，就总是不好好吃饭。最后还是在赵觉的铁权镇压下，才勉强长出了二两肉。就这二两肉，还都长在最隐蔽的地方。除了赵觉，谁都发现不了。

　　赵觉打算把云间好好养一遍的计划，还未成功就中道崩猝。稍微有点成就的，就是他把云间的嘴养的刁了些，只喜欢他做的饭。

　　所以他才舍不得，把自己将将养的娇气一些的云间，伤到分毫呢。

　　云间知道昭觉的脾性，但总不忍心斥责他，于是云间妥协道，“可以，但不许系铃铛。”

　　赵觉一愣，他记得自己从未和云间说过，那些他重金打造却不能为外人道的小玩意儿。

　　殊不知，前两日，受到火流星的启发，云间打算找两本兵器制造的书看看，就在小书房里翻找，红豆就是这时扑闪着翅膀来到他身边，歪头盯了一会儿，就恍然大悟般的把他带到角落，短喙一啄，暗格打开了。

　　真可谓是，见所未见，骇人听闻。

　　云间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僵硬地明白过来，这些都是赵觉用来对付自己的“刑具。”

　　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于狠下心来，把暗阁门关上了，并在红豆不解的眼光中，告诫小鸽子，不许再带别人来这里。

　　如果赵觉知道，应该会夸一句，这鸽子还能办点人事。

　　但云间不想让他知道，便只能岔开话题，“我喜欢孩子，但不会养育一个孩子，这不公平。人无法决定自己的来路，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去路，这样的人生，太苦了。”

　　一个孩子诞生于一个家庭，应该是一对觉得着世间还不错的父母，在充满爱的时刻，孕育他们，又在往后的十数年，甚至余生中，都担得起“父母”这两字所蕴含的责任。

　　孩子，还是这样的责任，而不是随手拿来的玩意儿。

　　赵觉看着云间认真的神色，觉得他更迷人了，以前常听应尽欢说，人的皮相，撑死了说，美好十年，三千多的日子，早晚看腻了。

　　赵觉明白，不止三千多，这辈子，下辈子，他都移不开眼了。

　　云间的手在赵觉面前挥了挥，就像是某种特定的鱼饵，云间总能轻而易举的钓来赵觉这条大鱼。

　　赵觉抓住云间的手，微微发亮，他抬脚踹上门，将手揣在自己怀里。

　　云间悻悻的道，“月叔叔他们不一样，他们收养青天的时候，是问过她的意见的，青天于他们，不只是女儿，也是继承人，是家族的未来。所以，你喜欢孩子吗？”

　　毫不相关的话题，有着状元之才的人，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了。

　　赵觉却很开心，他清晰地看见了云间的蜕变的，小心翼翼的，拉扯拧巴的，娇气直白的，每一种，都是他。

　　赵觉将云间的手又向衣领内拽了拽，按在自己的心脏处，那里平缓的跳着一颗饱满的果实，像另一颗心脏的主人，诉说着自己的芬芳。

　　赵觉:“要看这个孩子代表着什么？其实我不喜欢孩子，只是看你对阿鹿很好，以为你喜欢。”

　　是了，赵觉不喜欢孩子，这可能是皇室子弟的通病。有人说赵家作为皇帝，太顺了!所以，老天爷有意在子嗣上，苛待他们一些。

　　于是，恶性的循环，在皇家这个本该庞大的家族里蔓延开来。想要孩子生又不出来，那就选秀纳妃，生出一个，又想要更多。孩子多了，就让他们争斗，争到最后，死的差不多了，胜者便想繁衍出更多的子嗣。

　　杀了生，生了杀，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皇室的孩子带着血腥，在欢笑中出生；又带着血腥，在怨恨中死去。

　　谁会喜欢那样的存在。

　　但，赵觉心中，有个隐秘的期待，能不能，让所有的孩子，都只啼哭新生的喜悦，而不在无奈这个残忍的人世间。

　　云间感受着那规律的节奏，也有样学样，但不是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而是把自己的脸贴在赵觉的另一只手上。

　　云间就那么平淡的说出来，“我那时候去林家，真的想把他们都杀了。”

　　赵觉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的桃子，扎漏气了一般，往外冒汩汩酸水，不痛，但太绵密了。

　　云间:“可是我遇到了林深，他真是个很好的孩子，明明抓到了我，却还放了我，后来我几次偷偷去看过他，他竟然在书房里起草自己家族的罪状，父母之罪，不该祸及这样的孩子，所以我收手了。”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孩子，云间相信 ，他能创造一个新的林家。

　　他放手了，可皇帝没有。林家还是覆灭了。滔天大火涌起的那一刻，云间脑子里的某根弦绷紧了，他冲进火场里，找到了已经面目灰黑的孩子，他已无暇自顾，还死死的拖着自己的书童向外走，即便那一那是一个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孩子。

　　他帮助了林深，林深也认出了他，林深只有一个请求，把书童埋在西方，那是书童家乡的方向。

　　最后一抔土落下，和书童一起埋葬的，还有云间的怨恨，林深的过往。

　　从那以后，云间身后一直跟这个小尾巴，不说话，不提要求，又教养良好的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安静的像感受不到他。

　　某天，云间，望着稀疏树影间斑驳的月色，叹道，以后你就叫阿鹿吧。

　　林中有鹿，就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