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权谋玉》花旭木

84、双月 赵觉听

　　赵觉听见自己问道，“如果，应尽欢拿到了火流星，她最想杀谁？”

　　云间不带一丝迟疑，回答道，“陛下。”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想把赵觉从自己身边带走，云间也会杀了他。

　　赵觉感受到了云间的情绪，回握住他的手，“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就是死了，做鬼，也要长长久久地缠着你。”

　　骗人的，赵觉根本就舍不得死在云间之前，在他们成婚那夜，敬告祖先之时，赵觉偷偷的对着列祖列宗起势，请求他们保佑自己比云间晚死三天。

　　一天安排好自己的势力，一天准备好他们的葬礼，最后一天什么都不做，在这世上逛一圈，把最后这点人间烟火，带进他们的坟墓里。

　　只是赵觉不知道，云间也许了同样的愿望。

　　云间拍开赵觉的手，轻轻拍了三下红木桌子，“呸呸呸，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要胡说，你是郡王，要千岁无忧。”

　　我才不要没有你的千岁，赵觉这样想，但不敢这样说。

　　赵觉手掌轻抚云间:“她如果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一直没下手，如果是我，我可等不了这么久。”

　　云间刚才的情绪，就这样轻松的一扫而空，赵觉总是能轻易地掌控他的情绪。

　　云间缓缓坐回椅子，不太确定道，“你觉得，贵妃娘娘知道吗？”

　　无数碎片在赵觉脑中翻涌，“应该不知道，应尽欢太占便宜了，妹妹的独女，亲手养大的孩子，都是女子，经常出入宫廷，再怎么亲密，也只会觉得是孺慕之情。”

　　云间:“那贵妃娘娘对皇上呢？”

　　赵觉磨了磨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道，“他们之间很复杂，也很不地道，但我觉得贵妃不在乎，她要嫁的是皇帝，皇帝是谁她都无所谓，她都不喜欢，她更喜欢剑，喜欢枪，喜欢一推开窗就能闻到风。”

　　昔年，昭成帝登基，他的太子妃千丝曲自然成了皇后，刚开始，一切其乐融融，直到太后出宫礼佛，昭成帝惊觉，自己的后宫，只剩下了千太妃和千皇后，后宫又是千家的天下了。

　　或许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更加稳固，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迷恋千氏女的父亲强，又或许是迫于前朝的谏言，昭成帝，纳妃了。

　　他纳了位于世家之首，又只有两个女儿的莫丞相长女——莫凡枝。一个出身高贵却没有权势的女子，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联姻的棋子。

　　所以，当林连说自己是受贵妃指使时，赵觉差点发笑，拙劣的借口，无辜的替罪羊。

　　但赵觉没想到，替罪羊还能当两次。

　　红豆展开自己洁白的翅膀，昂首阔步的抖了几圈，照例用它绿豆大的小眼，给赵觉脸色瞧，然后再谄媚的把信件叼到云间面前。

　　红豆就是昭成帝，送给赵觉他们的新婚礼物，是暗卫营训练有素的信鸽，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不会被任何食物起为诱惑。如果不能将信件送到指定的人手中，这些信鸽还会自裁。

　　虽然这些信鸽堪称尽职尽责，但还是有少部分的信鸽，有自己的脾气，比如红豆，自从赵觉说它的眼睛小的跟绿豆一样，给它取名红豆以后，小鸽子就看他极其不顺眼，但审美却和他出奇的一致，都喜欢云间。

　　云间将信自竹筒里拿出来，又捋了捋红豆柔顺洁白的羽毛，道“好红豆。”

　　鸽子原地转了几圈，大有炫耀之意，看的赵觉嗤之以鼻。

　　赵觉冷哼一声，道，“神气什么，等到哪天当家的不在家，我就把你炖了。”

　　对于赵觉时不时冒出来的酸词，和他不知道从哪些戏本子上找来，安给自己的新身份，云间表示，接受良好。

　　云姐学着刚才的样子，给赵觉顺了顺毛，又夸耀道，“好人，好阿觉。”

　　赵觉立刻精神抖擞，神气活现起来，还有时间跟红豆抖机灵，仿佛在说他夸你就一句，夸我两句呢。

　　云间展开信封，眉头一皱，“琵琶流产了。”

　　他语气陡然变冷，“皇后娘娘也显些流产，贵妃娘娘被软禁了。”

　　言下之意，陛下怀疑是贵妃娘娘下的手，毕竟，贵妃娘娘曾经差一点生下一个皇子。

　　赵觉:“应尽欢呢？”

　　红豆一味地睁着绿豆眼，歪头不回答。

　　赵觉:“那个浑身金灿灿，总嫌你脏的人在哪？”

　　这也是安慰有信鸽的一大特点，他们能通过声音，气味辨识人，还能短距离的对特定的人进行定位。

　　鸽子绿豆眼飞速旋转着，本就看不到的眼仁儿，在日渐长胖的脸上，更不清晰了。

　　不一会儿，它停下了，它的两只翅膀向前伸，前爪抬起，头后仰，做了一个紧握的动作，随后又按照直线，向前蹦跶起来。

　　云间:“她骑马走了，比我们收到消息更快。”

　　完成使命的红豆，一下子瘫在桌子上，圆滚滚的身体，把它同样硕大的脑袋衬的小了一些，它看起来就像两团馒头垒在了一起。

　　突然，它双翅紧缩，平常缩在肉脸里不太起眼的短喙，弯弯曲曲的伸展了出来，闪出刀尖般丰润的光芒，它在警戒。

　　“哼。”一声嗤笑传来，“皇家养的鸽子，都跟他们姓赵的一样精明。”

　　“阿意。”一声清且浅的呼唤，将那嚣张的声线压住，“月氏和随，和意，前来拜见，事急从权，多有叨扰，请勿怪罪。”

　　话音未落，屋门就打开了，云间笑意盈盈，“云叔叔，你们来了。”

　　看得出来，这两人风雨兼程的赶了过来，也看得出来，他们两个是事急从权了。

　　月氏两位家主，都是一等一的好皮相，明明是双生子，明明用着差不多的脸去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哥哥月和随，人如其名，随和敦厚，总是笑脸待人。

　　弟弟月和意，眉骨处多了一道疤，显得锋利凶恶了些。

　　月和随倒是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一身素衣，披着厚厚的大氅，头发散着，只用一条飘带松松的系着。额前的的碎发乖巧服帖的垂在肩上。

　　反观月和意，变化就很大了。云间记得，月和意很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他的头发总是高高的束成一条马尾，紧紧的绷在头上，好露出他眉骨上那一道，半深半浅的疤。

　　如今的月和意，将发髻梳成最常见的那种，身上穿了一件棉质的灰衣，脸上似乎扑了些麦色的粉，好叫他比月和随还白的肌肤，看起来同常人一般。

　　月和随伸出手摸了摸云间的头，他肩上的发丝微微摆动，显出闲云野鹤般的谪仙之姿，他道，“我们小阿玉，长高了些，得有奖励。”

　　随后，他便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抓了一把金果子，放到了云间怀里。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月和随低低笑笑，不用转头看，就能精准的摸到月和意的头，“你不长高也有奖励，奖励你摸摸头。”

　　月和意脸红了，红的刚扑的麦粉都有些遮不住，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他还是会为哥哥的任何举动，心动不已。

　　月和意抱臂，挺直身板，不盯着云间，反而上下打量起赵觉来，“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吗？”

　　不知怎的，被月氏两位家主这么一看，赵觉竟陡然生出一种，女婿见丈母娘的荒谬感，更何况还是两位丈母娘，赵觉如临大敌。

　　还好，媳妇是向着自己的，云间侧身，让开一条路，领着两位家主进去，既恭敬又亲近。

　　见状赵觉也咂摸出些许味道来，取了崭新的茶盏，又重新将茶煮泡开来。

　　新的茶盏，玉碗金边，却不显俗气，浑然一体，正是出自山水大师早年的手笔，工艺可见一般。

　　茶是团龙茶，因煮泡开来，形似游走的蛟龙而得名，是皇室的贡茶。

　　见赵觉这样行径，月和意的气消了大半，但想起自己精心养护的两盆花，云间和月青天。

　　一个叫赵觉连花带土，整盆端走。一个没日没夜的给赵觉赚钱。得，刚消下去的气，又重新燃了起来。

　　月和随轻轻拍了拍月和意的大腿，便将手放在那里，没有挪走。

　　月和随没有接茶，带着半分疏离，“辅国公不必如此。之前阿玉和青天做生意，我们偶然相识，帮了些许。，并不至于得此殊荣。”

　　赵觉并不恼，将茶盏恭敬的放在两人身边，他道，“之前北地民生凋敝，多亏月家助力。疏通商路，沟通买卖，才使得本地百姓有所保障，这是大德。我听阿玉说，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月氏没少提供帮助。两位家主更是悉心照顾，如同子侄，这是大恩。如此大恩大德，子易怎样都不为过。”

　　子易，是赵觉的字。在年长些的人面前，如此称呼自己，将姿态放的很低。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天潢贵胄的赵觉，对面的两个月家主，自然也能看出云间在他心中的地位。

　　见赵觉这样恭敬谨慎，云间心头酸涩，像雨水泡涨了的梅子，但他也知道，无论是为了火流星，还是为了他们两个的婚姻，这一关都是要过的。

　　好在，两位月家主也很疼云间。

　　月和随轻轻摇头，发丝柔顺，他道，“阿意，我倒是输给你了。”

　　说完，月和随将腰间荷包取下，一封契书从里面被拿出来，正是赵觉他们想要的玉矿。

　　云间觑着月和意的脸色。

　　月和意道，“之前你们成婚，我们被绊住了，没来成，这是补上的贺礼。别忧心，小家伙。”

　　云间刚要张口，月和随便摆摆手，“也不要道谢，家人之间无需多言。我们也得去看看青天了，不要送我们，也不许哭鼻子。”

　　两人当真，说到做到。就这么披了外衣，走出了门，影子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