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权谋玉》花旭木

83、父辈 应尽欢

　　应尽欢实在是个奇人，即便是眼含杀意，也只是匆匆掠过。

　　应尽欢取出新的帕子，擦拭着辫子，就在刚才这辫子擦过了自己的肩膀，难免沾染了云间的气息。

　　她将帕子丢进了火炉，上一方帕子犹豫过后的材质，还没烧掉半个角，这一方帕子又扔了进来，炉火不但没旺，反而有偃旗息鼓的架势。

　　应尽欢面沉如水，勾起嘴角，笑出冬日湖水般的冷意，她深深的看了云间一眼，“情爱如同博弈，但愿，你不会有输的那一天。”

　　“他不会输。”屋内的人回头，赵觉正倚在一棵树下，不知听了多久。

　　云间嘴角不自觉的勾起，迈步向外走去，赵觉也适时的向这边走来，房门打开，两人相视而笑。

　　当当，应尽欢倚着窗帘，击打出声，她望着天色，“大哥，你出去没到半个时辰吧，怎么还给我演上小别胜新婚了。”

　　“呸呸呸。”赵觉一边自然的揽着云间的腰，一边单手合上了雕花红木大门，“小别什么？我们刚成婚才多久，别什么别。你到底来干嘛？”

　　应尽欢:“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火流星出来？给我一个呗。”

　　云间:“公主要这东西做什么？”

　　听到云间对应尽欢称呼的变化，赵觉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便自觉的退到了一边。

　　应尽欢眼睛眯了眯，似不适应窗边的阳光，“我闲的慌，要一个耍着玩。”

　　赵觉拿起夹子，将茶炉里的帕子搅了搅，又添了引火的新木柴，火势旺了起来，“火流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吗？等到广为流传时你就可以拿到了。别想着拿去送给贵妃娘娘，这东西进不了宫的。”

　　应尽欢盯着炉火，“不能送给姨姨的东西有什么用？谁稀罕，不要了。”说完她向后挥手示意，就打开房门走了。

　　炉火舔舐着茶壶底，人也走远了，云间才道，“消息是不是传的太快了？”

　　赵觉将茶壶取下，丝丝缕缕的热气围着他的手欢腾跳跃，赵觉恍若未知，云间赶忙拿着帕子接过了壶。

　　云间嗔怪道，“小心些，热气也烫手。”

　　赵觉反转着自己的手，盯了一会，道“水气热了，证明茶早就热了。”

　　应尽欢知道了，其他人也就都清楚了。纷争即将开始了。

　　云间了然，“那月家那边怎么样？”

　　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战场，火流星这种热武器具有极大的威势，又能减少伤亡，节约兵力，若是能铺开产量，别说是督护营，就是整个大昭的军队，世家豪族，都得趋之若鹜。

　　那么，满堂矿就成了必争之物，满堂矿就是岁红为那青黄相接的石头，取的名字。

　　而作为这种矿石的最大拥有者，月家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月青天恐怕不好过。

　　所以，刚才赵觉去给月青天撑腰了，这才让应尽欢摸到了单独和云间见面的机会。

　　赵觉把应尽欢的杯子拿到一边，换了新的杯盏，继续道，“月青天还好，她在北地，没人愿意来惹我这个杀神，他的两位父亲圆滑的很，也不用担心正往十四十五已经和他们碰头了，现在正往这边来。”

　　云间:“月家的生意，不是都交给青天来做了吗？月叔叔他们何必赶来一趟？”

　　赵觉摩挲着手指，道“就是那个矿，月青天说她做不了主，说那是她两个父亲的定情之地，得等到人来了，才能有结果。”

　　定情之地，怪不得要亲自过问。

　　云间抱着茶碗暖手，他一向畏寒，北地的春冬，对他来说，都太冷了。好在，手外还有手，是赵觉包裹了他。

　　云间:“定情之地？青天的两个父亲，不是双生子吗？怎么会在北地定情？”

　　月青天的两位父亲，云间自然见过，他们之间流动着的，是血脉和爱情连接起的自然气韵，仿佛他们就是一体，仿佛他们从未分开。所以，在云间的想象中，他们两个人该是早早的互通情谊，没想到他们竟是在北地才在一起。

　　赵觉摩挲着云间的手腕，时不时将手指伸进人家袖子里去，他道，“听月青天说，好像是他父亲遭了矿难，压在了矿里，他爹爹看清了内心，两个人才在一起的。”

　　云间点点头。又想想自己和赵觉，这么一看，北地倒是个结姻缘的好地方。

　　赵觉被云间的笑容迷了眼，实际上云间做什么，他都神魂颠倒的，赵觉凑近了云间一些，他道，“再说了这种事也不是看认识时间长短，若是不算我们互通书信的那些日子，我们认识满打满算才半年，那你就不爱我了吗？”

　　云间低眉浅笑，认识赵觉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赵觉可爱，外人看来赵觉嚣张跋扈，实则不然，他有时像个孩子一样，在乎的事总要多次确认，才肯放心，跟他在一起久了，云间也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云间笑着缓缓靠近，微启红唇，“闭上眼睛。”

　　赵觉顺从的闭上眼睛，呲这个大牙乐，心中想着美事。

　　云间欣赏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而后，在赵觉已经感觉到灼热气息的时候，轻轻在赵觉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这口仙气，成功地把赵觉吹笑了，他眯眼道，“使坏的孩子是要被罚的。”

　　说完，他把茶盏稳稳当当的推走，搂住云间，向他扑去。

　　“等等，痒，阿觉……呃”云间一边分神捉着不老实的手，一边又控制不住的笑，毕竟，赵觉对他的身体太了解了。

　　赵觉听着云间的讨饶，道:“那你亲我一下。”

　　云间:“就亲一下吗？”

　　说完，未等赵觉回答，云间就蜻蜓点水般的略过了爱人的唇瓣。

　　赵觉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纠缠不休，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缠绵笑闹间，云间的眼角划过了一片白，茶炉里未烧完的精美布料，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快速的在他脑中划过。

　　赵觉也停下了，轻轻亲了一下云间的额发，“怎么了？”

　　云间:“尽欢姑娘，很讨厌男人，或者很讨厌皇室？”

　　刚才云间一直在试探应尽欢，她明显更喜欢别人称呼自己的名字，而对于皇帝封赏的公主称号嗤之以鼻，这个反应不太正常。

　　云间坐在近处的凳子上，将云间搂到自己的肩膀上，“这可能得从我娘说起。”

　　云间静静地听着，赵觉怕他听长辈的往事无聊，就拿过自己腰带一边坠着的流苏，塞给他玩。

　　被当做小孩子的云间，从善如流的握着流苏，闭眼倾听。

　　赵觉一边拍着云间的肩膀，一边缓缓说，“我娘生的晚，先皇都登基了，她才生出来，她比当今陛下也没大几岁，所以她议亲的时候很是犯了难，最后就剩那么几个人选，应尽欢的生父，应国公就在其中，可是国公爷不愿意，他相中了莫贵妃的亲妹，也就是应尽欢的生母。而皇上也为我娘选了当时的平民将军忠勇侯也就是我爹。”

　　云间靠在赵觉肩头蹭了蹭。

　　赵觉也将头自然的依靠过去，“不用安慰我，这两桩婚事，也算是各得其所吧。我娘不在乎什么出身门第，她跟我爹成亲的时候，也是相敬如宾了一段时间的，但两个人没有感情了，也就不能强求。应国公爷那时候想攀附莫贵妃，对莫夫人极尽讨好，莫夫人生下应尽换伤了身子，也没有再强求子嗣。而莫夫人求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也算是各自偿了心愿。”

　　云间送开了流苏，将自己的手放在云间的手中，“那尽欢姑娘如今这样是怎么回事？”

　　赵觉摩挲着云间的手指，就像小孩子总要抓住些什么，才有安全感。

　　赵觉悠悠道，“我也不太确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皇宫里读书的时候，我们两个是最让人头疼的，上蹿下跳的。突然有一天他说她要改姓，要随了莫贵妃，还说父母都不爱她，她一辈子只要莫贵妃这个姨姨就好，她当然也被训斥了，名字也没改成，后来她就再也不来读书了，对男子也越发讨厌了。”

　　云间:“我能感觉到，她对尽欢这两个字特别在意。当年改名，是国公阻拦了吗？”

　　赵觉也有些疑惑，“恰恰相反，应国公是第一个支持的，反对的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应这个姓很好，应尽欢，听着就能快乐一辈子。若是跟她姓，莫尽欢听起来反倒凄凉。”

　　云间:“贵妃娘娘倒是一片慈爱之心。”

　　说完云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坐直身体，“阿觉，尽欢姑娘，有没有，有没有十分亲近的女子。”

　　赵觉:“她很爱参加宴会，但跟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要说亲密的女子只有贵妃娘娘。”

　　说完赵觉自己也耸然一惊，他道，“你的意思是……”

　　云间:“希望是我想多了。”

　　如果真如他所想，应尽欢不止讨厌男人，她更讨厌把自己的姨姨久困深宫的皇帝。

　　赵觉望着炉中火舌一点点吞没那方丝帕，脑子里闪过儿时昏黄的碎片。

　　皇宫的某条廊道上，千机文给他们讲了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问他们有何感想。

　　彼时的应尽欢，笑着用土填上了一个不起眼的蚂蚁坑，她的声音随着风，刺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老鹰的命是命，鸽子的命也是命，要是求个平等，倒不如都杀了，如何？”

　　赵觉记不得当时自己的反应，现在想起脊背发寒，他听见自己问道，“如果，应尽欢拿到了火流星，她最想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