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权谋玉》花旭木

79、前尘 无咎活

　　无咎活动了手指，鲜血直流的面庞，依然带着一丝神性，说出来的话，却直戳人心窝，“云间，你吃了赵觉的命。”

　　云间瞳孔一缩，虽然不大懂命书之说，但这一句话对他来说仍然是骇人听闻。

　　赵觉摆摆手道，“你不用听他的，他最喜欢夸大了，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吃饭，他说我是被神明洗涤了，其实是我们两个偷溜出府吃太多了。”

　　刚才还仿若行将旧木的无咎，一听这话一个后空翻站了起来。

　　无咎以袖擦面，鲜血在袖口上蔓延开来，云间这才看清，他袖口处隐藏的暗纹。

　　无咎老神在在，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还揭人短，还是当着你男媳妇的面儿。再说了，我那怎么能叫夸大其词？我那是顺应天命，带你去吃神子似的东西。怎么不算神的洗涤？”

　　无咎从来都是这样，提到与神相关的，他的嘴是半点都不饶人。

　　赵觉也是不含糊，道“你还说过我是孤家寡人的命呢，这不也不准嘛，现在倒是在乎起我的姻缘来了。”

　　无咎倒是想不在乎，但大局已定，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这孩子，你的第一口女乃都是我喂的，我能害你吗？”

　　这在当年也算是一桩奇事，刚出生的赵觉嚎哭声极为响亮，大家都觉得这是个极有生命力的孩子，可再有生命力，也架不住赵觉惯是个只出不入的主。

　　这可难倒了公主夫妇，还是公主身边的嬷嬷提醒他们，孩子眼睛亮，是不是招了什么东西，他们才找来了国师。

　　国师来了，围着赵觉转了几圈，赵觉的眼睛就围着国师转了几圈，随后国师就抱着赵觉喝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口乳汁。

　　国师也煞有介事的掐算卜卦，给赵觉换了个乳娘，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自此之后，国师的名声更盛，即便如今他闭关多年，仍有无数权贵对他趋之若鹜。

　　可这事云间不知道。至少赵觉以为他不知道，所以拼命的对国师使眼色。

　　无咎不理会赵觉，继续道，“能力我确实有几分，但他当年还真不是这方面的事儿。纯粹就是这小崽子只喜欢好看的，换了个漂亮乳娘马上就好了。他能看上你，我一点都不怀疑。”

　　赵觉……大可不必这么直白。

　　赵觉:“行了，你不是号称要闭关四十年吗？这么早就出来了，什么大事请得起你这尊大佛。”

　　无咎:“大事，呵，天机被遮蔽了，算是个大事吗？千机文，千机文，倒真配得上我给她取的名字。”

　　是的，千机文是无咎一早就相中的孩子，能够传承衣钵的孩子。顶好的命格，高贵的出身，神赐的机缘，这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下一任国师。

　　所以，无咎在那对庸俗的夫妇前，显露了一些本事，就轻松的给这孩子取了名——千机文，亦是天机闻。

　　所以，无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孩子一定会和自己一样，向往天命。

　　“我不同意。”当千机文说出这句话时，无咎第一次怀疑自己异常灵敏的耳朵，和安身立命的本事。

　　于是，他让少女再重复一遍，就这样，他在一天之内，在还未败落的千府，听着这个自己看顾着长大的孩子，拒绝了自己十三次。

　　而后，拂袖而去，再未见过，也不可能再见了。

　　云间:“国师，您还记得……”

　　话未说完就被无咎挥手打断，无咎抬头望天，讥笑道，“我教了那孩子那么多，她却死活不肯入国师府，还背着所有人。成了什么劳什子千机先生，荒废了我教她的能耐，呵~现在她轻而易举地，做到我一辈子都没完成的事，她蒙蔽了天机，用——她自己的命。”

　　可天意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命运如同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现在，无咎能做的只是尽量将命运拉入相近的星轨，你就保住这个还算美好的世间。

　　月朗星稀，似有晶莹泪珠滚落。

　　无咎道，“时间不多了啊！天命其实是很多人命运的组合，一个人改变不了，但一群人能改变。要想让一切回到大差不差的情况，就必须按照我的卦象，找到影响局势的三个女子。云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可能伤了我。想一想是谁帮你完成了这件事，谁就是破局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北地惯有的冷风，也畅通无阻的冲入这条街巷，风卷星稀，此地再无国师的身影。

　　云间眉头皱成川字，可即便这样，他也是美的，紧皱的眉头，反而将他衬得更加星眸璀璨，面容舒朗。

　　赵觉:“不必担忧我，也不必担忧命局，命我能改一次，就能改第二次。”

　　赵觉的手擦过云间的眉，有意无意的勾搭着云间眼角的那枚小痣。

　　云间笑骂，“不正经。”却没挥开他的手。

　　赵觉无所谓道，“那怎么了？咱们拜过天地，上了族谱，我清清白白的跟了你，你可不能不负责任啊。”

　　见云间微微有了笑意，赵觉才正色道，“我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云间:“好，既然决定要改命，现在就去找破局的人。”

　　云间手持的这盏灯，是碎红特意改良过的。

　　起因是众人闲聊时，碎红听说北地几乎年年都有冬疫，但北地地广人稀，村落分布不平均，广泛的撒药成本太高，因此，预防要比治疗更难。

　　所以，岁红就制作了这种灯，给它取名叫藏拙。灯还是普通的灯，只是把手处换成了空膛的，可以存放药物，转动把手即可自行喷洒，又方便携带，日常便当做普通灯盏，照明使用，若再有冬疫，便事半功倍了。

　　岁红最近为了改善火流星的功效，准备寻一些更强劲的火药材料，早早的就在各个山坳里穿梭，把自己活成了野人。

　　云间决定，先去找岁红姑娘，于是坚定地拒绝了想让他回家休息一晚的赵觉，让他滚去找裴琳，而后扶着腰，逃之夭夭了。

　　夜路难走，一星灯火却十分好辨认，持灯的云间，非常清晰地看见了，等在晖山脚下的，拿着夜明珠的，无咎。

　　无咎还是那么仙风道骨，刚才的那场打斗对于他来说毫无影响，就是，高人想邀，一般不都是约在山顶吗？还有，这颗夜明珠真的有点太亮了，云间都能看到对方的虎牙了。

　　无咎背着手，信步走来，“你倒真找来这里了。”

　　云间:“国师特地让袖口染血，让我看见雪含翠的暗纹。又挥手打断我说话，示意我晖山，还给了我寻找破局之人的理由，我怎么能不来？”

　　无咎笑得十分无害，而后随手拎起了比自己还高的云间，飞到了山顶。

　　此时，正是红日初升。红灿灿的阳光下，云间读透了无咎的悲凉。

　　当朝阳吃掉一半海面时，无咎说道，“你能把命还给赵觉吗？”

　　云间也十分诚恳，“怎么还？”

　　无咎面色不改道，“好说，你陪他多睡几觉。”

　　云间:“啊？”

　　云间头一次觉得，自己一定比这冬日的晨风还凌乱。

　　无咎摸不着头脑，“你们不是成亲了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说你们两个大男人害羞什么？”

　　无咎作为一个国师，具有超凡脱俗的能力，也具有超凡脱俗的脑子。在他看来，别人谈之色变的床笫之事，也只是繁衍生息的一种方式而已，和吃饭，喝水，没什么不同。

　　云间迟疑地回答，“倒不是害羞，只是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

　　无咎:“那不也是没办法了嘛。你几乎把他的命全改了，你早就不在局中了。如果按下棋的说法，你早就是废子了，没人会在乎。可赵觉不同，他是神来之笔。要想让命运同时认可你们，就要把你们连在一起。灵肉交融，可以混淆你们的界限，让天道把你们认成一个人。”

　　当然，还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杀掉云间，杀掉所有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但无咎不能，至少为了赵觉那个执拗的傻小子，他也不能杀了云间。

　　原来笃信天命者，也有与天命背道而驰的一天。

　　无咎摇摇头，道“算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回去吧。”

　　“等等。”见我就又要悄无声息的离开，云间赶忙叫住他并问道，“他没被我影响之前的天命是什么样的？”

　　无咎:“除了他不会有孩子这一点以外，他的命数已全然变了。其他的就不能告诉你了。”

　　云间……

　　无咎一拍脑门，道“哦，对了。你还改变了一点，他原本的命里是没有姻缘的。”

　　无咎又十分贴心地补充道，“也就是说，除了你，在任何时间里他都没有爱过其他人，这对你们来说可能是种好事。”

　　我知道，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云间这样想到。

　　无咎:“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云间十分端庄的行了个晚辈礼，先礼后兵道，“虽然国师是长辈，但我还是要说，您应当对女子尊重一些。”

　　无咎好半天才消化了这句话，也才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

　　无咎:“你这话说的，到让我觉得你早死的命格很合理了，太耿了。”

　　但也和赵觉更配了，两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偏偏都能闯出一片天。

　　无咎:“去查查那个姑娘吧，看看他的手腕，如果你们足够幸运，她应该还没跑远。”

　　黑衣翻转，朝阳彻底出海，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