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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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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手下的兵士,将逃出殿的人抓来,临安拿剑挑开帽子,竟然是……
临安竟然没看出来是谁?只是觉得眼熟。
琵琶在临安郡王身后出现,吐气如兰:“这是李文,翰林院修撰,是云公子和谷大人同期的榜眼。”
临安这才正眼瞧人,能和这两人一起名列前茅,应当不俗。
实在是太平凡了,临安看着十分合身的太监服套在李文身上,不禁为自己开脱,怪不得认不得此人,实在是“泯然众人矣。”
但一个专职诏书起草编撰的官员,官职再小,也不可小觑。
临安的重剑稳稳当当的横在李文颈侧,李文不可控地一抖,瘫坐在地上,可即便他如何抖如筛糠,这几十斤的精铁巨物,始终都横亘在脖颈上。李文眼一闭,认命了。
临安见此情景,不禁冷笑,龙虎群中出了个软柿子,他将剑微微侧起:“李大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穿上太监服了。”
李文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今日早朝,陛下给了他一封密旨,将册立公主为帝,摄政王赵觉,太傅云间监国之事,一一言明,只是圣令还未公布,造反的人先来了,他只好趁乱换了太监服,将圣旨送了出去,但愿云间已经发现了诏书,为今之计,只有为他拖延时间了。
见李文不回话,临安也满不在乎,只是剑锋更近了几分,寒光闪着临安狰狞得意的脸庞:“李大人,圣旨在哪里?”
李文倏地睁开了眼睛,愕然不知,谁泄露了消息。
果然,陛下的有恃无恐,李文的异样和官职,都向临安传达了一个他猜测已久的消息——陛下将传位圣旨给了李文。
临安使了个眼色,更多的兵士围了过来,刀剑的光影形成了钢铁围城,将李文围困其中。
临安郡王却抽回了剑,和善了几分:“何必呢?李大人,一个六品的官,值得用命托付,只要你将圣旨交出来,等我登基,就封你为文思侯,不然,哼,等会陛下拟了新旨,你那张废纸可换不了这么好的价钱了。”
李文没回头看皇帝,也没看别人,就盯着临安,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通红,甫一张嘴,一口呸在了临安脸上:“呸,乱臣贼子。”
临安光洁如新的盔甲上沾着口水,保养得宜的脸扭曲不已:“找死。”
久不出声的昭成帝,暴喝出声:“动手。”
嗖,嗖,嗖,有羽箭的破空声传来,三箭齐发,临安避无可避,转身堪堪斩断一支箭,矮身又被第二支箭射穿了头盔,第三支箭紧随其后,扎向临安胸口。
临安郡王倒退了数步,吐出口鲜血,他充血的眼望着弯弓搭箭的人:“云间。”
临安搭手在长箭之上,企图掰折再战。
噗,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临安只来得及侧头,看向扎在脖子上的发簪,顺着细伶伶的手,望向满脸泪痕的琵琶。
琵琶手上用力,竟将簪子又推进了几分:“我练过很多次,不疼的,不疼的。”
琵琶的确很熟练,临安疼得甚至来不及问一声“为什么?”。就又被一支箭劈开了胸口的箭,云间将人钉了个对穿。
一代郡王轰然倒地,带着混杂的鲜血,砸出翻滚的尘土。
琵琶终是忍不住,哭着扑过去,清新脱俗的妆面和衣服,也因泪痕和尘土,变得苍凉可怜。
临安死死盯着他,手指颤抖,努力向上伸,似乎是想掐住她的脖子,琵琶看着他的手,没有躲,只有两行清泪不住流下。
临安终是松了手,猛烈地吸着满是尘土的空气,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主谋将死,剩下的人正是手足无措之时,忽听平静地过分的赵觉呼喝一声:“动手。”
铠甲上系着一条不起眼红线的士兵突然反水,原本就混乱的阵型,被一批人从内部冲杀,顿时丢盔卸甲,临安的人只得无头苍蝇般乱窜,防范着四面八方杀来的“自己人”。
喊杀声中,什么都听不真切,琵琶看着地上嗫嚅着嘴唇的临安,依稀辨别唇形,“琵琶,为什么?”
琵琶边哭边笑,甚至有仰倒的意图,有人扶住了他,是衣袍染血的云间。
云间地脸上,身上,深红、暗红、鲜红的血迹斑驳不一地罗列着,即便如此,他也清俊非常,血色反而显得他秾丽了几分,像琵琶来宫里赏花时看到的锦带芙蓉。
琵琶知道这样一张芙蓉面下,是一颗菩萨心肠,她张口道:“可否让妾身和王爷单独待一会儿。”
云间警惕着四周混乱的战局:“现在很危险,你先……”
琵琶突然厉声打断:“大人!”
云间望向琵琶,只望到一双存了死志的眼,他喉头干涩,只得也只能道了一声“保重。”,便步伐沉重地走了。
琵琶为临安郡王拔掉了箭矢,血液汩汩流出,越来越细,他的血已没什么可流的了。
琵琶擦掉了铠甲上的血迹,平静地可怕:“王爷,我根本不叫琵琶,我是杨花。老鸨说,我就该叫这个名字,扬州瘦马和不知道哪个恩客生下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等我长大了,琵琶弹得好,我又有了琵琶这个花名。你为什么只爱琵琶,不爱杨花呢?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王爷,你为什么站得那么高,你为什么只看得到一个琵琶的喜怒,看不到万千杨花的苦楚。”
琵琶声嘶力竭,为什么她要看到众生的苦难,她要蠢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上人。哪怕直到现在,临安郡王的眼中也都是不解。
罢了,罢了。
“是我,对你不起。”琵琶猛然拔出了临安脖颈里的簪子,狠狠穿透了自己,“原来这么痛啊。”,生命最后一刻,琵琶这么想着,笑着砸到了临安怀里。
在腥风血雨里,安静的角落,两人一起断了气。
云间正在周围清剿,勉力维持着他们最后的清净,片刻后,身后连艰难地呼吸声也没有了,云间落下了一滴泪,却连悲伤的时间也没有,就和“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飞奔而来的赵觉,一同投入更加混乱的战争中。
哗啦,殿外,一个小太监泼完一盆水,就开始麻木地清洗金銮殿前的血迹,仿佛刚才的厮杀都是假象。
殿内,一场血战刚刚结束,应尽欢不知所踪,昭成帝在喜福地服侍下,喝了一口吊命的汤药,便强撑这精神倚在了龙椅上。
赵觉和云间也和众位士兵一起,加入了清扫战场地行列。
“呵——”一阵急促猛烈地吸气声响起,二人循声而去。
那位不知名的史官,胸口插着一支箭矢,血已经染红了牙齿,见到他们来了,扯动着嘴角,夹杂着“嘶嘶”的抽泣声,笑着道:“我写完了。”
众人这才看到,他的身旁放着一本史册,一支带血的毛笔,秃噜着毛,安静地睡在他旁边。
拿起史册,前半段的墨迹由浓变淡,后半段则是用血绘注,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记录在册,甚至还按照应尽欢的要求,在角落里用简短的笔触勾勒了应尽欢的小像。
赵绝忽然想起学宫中太傅讲述过的史官职责,“只录真相,不沾喜恶。”
赵觉想要夸他几句,声带却莫名艰涩,只见史官微睁双眼,口齿大开,想要猛吸最后一口空气,却没能成功。
云间向后翻了几页,血色的字迹东倒西歪,又赫然写着“今日史官:马还。”
云间恭恭敬敬地将史册放在马还怀里,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未曾打扰他的酣睡:“一路走好,马还史官。”
史官终于还是被两个士兵抬走了,一个架着他的双臂,一个合拢他的双腿。
云间忽然脱掉外袍,昭觉也脱掉了血浸透的衣服,抖了抖,将两件衣服打了个军中用的死结。
云间:“等等,用这个吧。”
云间一边拿走凉透了的史册,一边递过去衣服组成的简易担架。而后,目送着士兵们沉默地离去。
“给我吧。”一声叹息过后,被斩断了山羊胡的老史官,花白的头发半散着,束发的老冠不知去哪了,瘸着一条腿,脱出一道血痕。
云间将史册双手交到老史官怀里,他打开册子,老泪纵横,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研好的墨:“到底是年纪轻,总说让他带上点墨,带上点墨,总是不听,这会好了,以后再也没机会听了。”
说完,老史官抖着手想拧开盖子,试了几次都不行,气愤地砸自己的瘸腿,云间缓缓地拖住瓶底,赵觉握住那苍老的手,转过盖身老朽的花纹。嘭,盖子开了,两人松开了手。
老史官用手沾上墨,漆黑的墨字重新出现在史册上,“临安郡王造反,然则帝与国公、军师早有计策,联合郡王妾室琵琶杀赵穹于金銮殿。役毕,死伤者重,觉与间怜之,脱袍敛尸骨,安忠魂。”
今日老史官:马喑。
册子合上,老史官行了一礼,颤颤巍巍地走了。
见人走了,李文将昏迷的莫太傅给了一名医师,便走了过来,他的情形好些,只是发丝凌乱,衣袍卷边。
李文还未到两人面前,反而是转了个圈,勉强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还好,刚打起来,我就躲起来了,我果然还是适合当缩头乌龟,而不是什么忠义的英雄 。”
云间:“谢谢。你藏起来的圣旨,我找到了。”
圣旨就埋在凤藻宫附近的一棵桂花树下,那已经是李文能就近找到的最佳地点。
蟾宫折桂,是李文告诉过云间的梦想,只要云间能活下来,就一定能找到。
李文垂着头:“你们真的需要那道圣旨吗?”
经此一役,李文才想明白,不是他在拖时间,是皇帝在拖时间。皇上早将圣旨给了赵觉和云间。不过是另写一份,交给他,让他吸引火力罢了。
后悔吗?后悔吧。
如果再来一次还会这么做吗?谁知道呢?
云间依旧道:“你就是英雄。先保全自身,再福泽万民,也是一样的。”
李文笑笑也走了。
各色官袍的人,或陆陆续续的搀扶着走出殿门,或被那衣服“担架”抬出去,最后,竟只剩下赵觉、云间、皇帝三人。
忽有惊雷乍起,雨点丝毫不等的砰砰砸下,将还未干净的血色,冲刷了个遍,倒叫小太监白忙活一场。
云间看着天色,哀叹一声:“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