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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托孤    ...

  •   继续看,信上涂涂抹抹,最后只剩一句,“吾弟,我快死了,希望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个坏消息,而不是大仇得报的好消息。”

      很难言说,赵觉此刻是什么心情:“陛下……表哥,他要……”

      云间手拍在赵觉的肩头:“这是陛下自己的选择。”

      经年累月的绝嗣药是皇帝自己调配的;以毒攻毒的解法是他自己想的;肉生莲是他自己放弃的。

      陛下,不想活了。

      也可以说,他必须死。他死了,皇后才能全然接纳孕育在腹中的,“仇人”的女儿。

      云间继续道,“我们进宫吧。去见皇上一面。”

      马车的轮子咕噜噜转着,在阴霾的天气中格外明显,马车内寂静无言,云间将赵觉的头掰过来,强行搂到自己怀里:“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赵觉闭上凌厉幽深的眸,安静的靠着。

      车轮滚滚向前,推着所有人走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到了宫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即便休憩了一路,赵觉仍是一脸紧肃疲惫,不见半分笑颜。

      宫门口站着如今的大监喜福,看到他们来,似欣喜似悲叹地松了一口气。

      云间照旧将人扶起来,问道,“有劳大监等候了。”

      喜福:“不劳烦,不劳烦。”

      说完话,他却丝毫未动,照常理来说,他此时该把人引到皇帝处去。

      喜福难得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说,不确定您还愿不愿意见他,还是心存希望,叫我等在此处。”

      好在,赵觉来了。

      好在,陛下还有一丝希望。

      赵觉:“带路吧。”

      喜福有些为难,觑着二人神色,尤其是赵觉的。

      云间怎会不懂这些眉眼官司,递了个台阶出去:“大监有话,不妨直说。”

      喜福躬身鞠礼,握着浮尘的手指节发白:“陛下——陛下有口谕,只见辅国公殿下,请云殿下移步至皇后娘娘宫中。”

      赵觉牵着云间的手一滞。云间抽手反握住他,轻轻拍动,回了一声“好。”

      赵觉得眉头皱的死紧,都能挂头驴。云间没有视而不见,缓缓靠近,面带笑意,碰了碰赵觉的胳膊。撒娇似的让他同意。

      云间知道赵觉在担心什么?如今整个宫中都在盯着皇后的肚子,皇后宫中眼线最多,最危险也最安全。

      云间也知道,皇帝支开自己,就是想——托孤。

      云间就这么看着赵觉,对方终于败下阵来,暗地摆了几个手势。云间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程,会有很多暗卫跟随。云间心里略觉好笑,又十分熨帖。

      赵觉脚步平稳的跟在喜福后面,但喜福仍觉得自己如芒在背,恰逢此时一队丫鬟捧着碗碟鱼贯而出,想必是皇帝刚服了药。

      喜福借机说道,“殿下,瞧瞧咱们这会子多冷清,就我们这些奴才,不比皇后宫中,固安公主,贵妃娘娘都陪着说话呢。”

      就在今早,贵妃解除了禁足,琵琶还关着。

      话音落地,喜福觉得背后那渗人的目光,移到了凤藻宫的方向,他缓了一口气,推开了金銮殿的大门。

      门将将开了一个缝儿,苦涩的药味就顺着夏风,从鼻子蹿到天灵盖。

      喜福长久的伺候皇帝,还是不能适应这浓到发苦的药味,抵着浮尘轻咳了一声。

      赵觉没多大反应,北地的战场,牛羊马群的粪味,野风过境的迅猛,青草的浓烈,还有战火的呛人硝烟,不仅没赵杰锤炼出了一副钢筋铁骨,也给了他一个千锤百炼的鼻子。

      此刻赵觉如过无人之境。也确实是无人之境,连喜福都退出去了。推开阻隔的屏风,厚重的绒布帘,还有层层叠叠的珠玉流苏,终于走到夏日还烧着碳火的龙床前。

      珠玉碰撞的声音,像惊醒梦中人一般,获得了昭成帝的关注。

      昭成帝赵砚浑浊的眼,带动着蛛网一般的血丝,幅度不大的转动着,在看到来人是赵觉时,终于流露出一丝了然和欣慰。

      他老了。昭成帝和固安公主一般的年纪。固安公主雪肤乌发,皇帝确是两鬓斑白,打眼一望不知是黑发多些,还是白发多些?

      他病的更严重了。上次见到昭成帝他还有些精神。现在他形容枯槁,整张脸凹陷的像倒欠了八两肉。眼睛却格外鼓,像被热水泡发了。

      昭成帝见他没动,张张口,想说话,声音却像破风箱子一样,还是刚被冷风贯穿的破风箱子。

      昭成帝:“坐吧。”

      仅仅两个字,就像用了他好大的力气,刚说完昭成帝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他的脸色便得异常的红润,随后一口血喷溅出来。

      赵觉早已料到,将帕子放到皇帝下颚,血迹在雪白的帕子蜿蜒,像是皇帝的血管被咳了出来。是黑的,是暗的。好歹没流到龙床上,全了皇帝为数不多的面子,只是可惜了云间的帕子。

      赵觉又贴心的给昭成帝喂了水,看到他艰难的咕咚一声,像做着什么吞刀子的酷刑一般,喘着粗气,待人平复了,赵觉才又把皇帝放平。

      黄帝伸出皮肤已然下坠的手,将剩余的水泼在了炭炉上。

      昭成帝:“你从小就怕热,怕麻烦,嫌皇室的东西琐碎,现在又会带帕子,又会照顾人,男人还是得成家。”

      赵觉:“云间很好。”

      其实,皇帝这次“守株待兔”般的召见,赵觉也猜到了——托孤,他只是觉得太早了,竟然这么早。

      而且,这种事,也不该背着云间。

      昭成帝盯着床顶:“我真是有些后悔了,当年不该用云间,换雍州林家的铁矿,暗卫营的兵器有了,这个人才我也丢了。”

      赵觉:“后悔?呵,他的那些年,只换了一句后悔。”

      昭成帝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在这次没咳血:“知道我为什么只见你吗?就算他经历了那些烂人烂事,等我驾崩了,他还是会辅佐新君,而且尽心尽力,你信不信?”

      赵觉双手成拳,攥得咯咯响,要不是皇帝现在顶着这副碰一下就碎的骨头架子,赵觉一定会给他一拳。

      昭成帝画风一转:“因为他是个好人,为国为民的好人。”

      “哎。”昭成帝叹了一声,好像是疼的:“先帝的千贵妃,我的皇后姐姐,你的云间,都是好人,这么一算,我们赵家的男人真是好命。”

      昭成帝病糊涂了,病的快要死了,脑袋不受控的想起许多:“你命最好,稳婆给你娘算了时间,正月初一生,要是搁女孩,还是个娘娘命呢,你就真准时来了,你娘生你时可顺畅了,消息还没送出公主府,你都能哭了。”

      昭成帝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又伸长了些:“你出生的时候,这么大,八斤八,白白胖胖的,雪一样。那时候连着下了几日的雪,路都不大好走了,你一出生,雪就停了,天可晴了,都能看到碧色。不像我,生在春雪那天,跟那场雪一样,总在不该来的时候来。对了,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赵觉始终没坐下,站在床边,厚重的绒帘挡住了他的神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昭成帝没了声音,很久很久,走到赵觉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是痛昏了。

      正当赵觉想走进看一看的时候,皇帝带着他那破木箱子似的嗓子说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回,换做赵觉思考良久:“你是个好皇帝。”

      昭成帝双手交握,放在被子上看上去很安详:“我也只是个好皇帝吧,作为儿子,我忤逆不孝;作为丈夫,我满心算计;作为哥哥,我疑心不断;作为父亲,我……我都活不到她出生的那一天。”

      赵觉沉默的立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层层珠玉围绕其间,他像一根顶梁柱。在昭成帝的眼中,他确实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脊梁”直得发板:“锦带芙蓉,我在赵大和春风的墓前看到了。”

      锦带芙蓉,花型优美。花瓣上有金色或银色的带状花纹,无论是合拢还是盛开,都像是在花上系着一条条锦带,因此得名。

      同时,他也是昭成帝最喜欢的花。

      自从,赵觉和云间把赵大、春风合葬后,去看他们夫妻的人屈指可数,能用这么名贵的花去祭拜,那人是谁,可想而知。

      昭成帝:“他们的墓,依山傍水,是个好去处。”

      昭成帝的脑子,现在就像走马灯,提起什么词,就想起什么事:“最开始,我只是下令红袖招接触赵大,是谁我不做安排。她们果然没让我失望,赵大轻易地上钩了。但我没想到,他们两个……呵,什么没想到,是我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昭成帝当然爱千丝曲这个皇后,但他也爱权势。他会在娶了千丝曲当上太子后欣喜,也会在千家的掣肘中怨怼。只是,他不知,欣喜的是离皇位更近了一步,还是娶到了心爱之人。怨怼的是千家人对皇权的干涉,还是枕边人的不理解。

      赵大和春风不一样,他们和自己当年一样,甚至更难,每日辛苦赚口酒钱的掮客,身不由己的娼妓,一个想为对方豁出命去,一个想为对方活下去。

      他们能,他为什么不能?他为什么不能和心爱之人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在心中扎根疯长,在见到赵觉和云间心意相通时,到达了顶峰。

      即便要以毒攻毒,即便要以生命为代价,他还是创造了这个孩子。

      孩子,昭成帝不由自主地抚摸着玉龙枕,啪嗒,枕头的暗格被打开,里面是一只小木马。

      还未等昭成帝挥手,赵觉就走了过去,木马被放在了赵觉手中。

      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木马,只是线条实在是粗糙,肯定不是九族严选的出品。

      昭成帝:“今年出生的孩子属马,我给微澜雕的,你帮我给她,和她说‘对不起,父皇来不及看她一眼了。’”

      赵觉:“好。”

      昭成帝突然爆发了一股力气,将人拉得极尽,仔细的盯着赵觉,想要看出点什么:“你发誓,你不会伤害她……算了,想杀人,发誓是没用的。子易,她只是个孩子。你当年也是个孩子,我没对你下手,也请你网开一面,过往种种,是我对不起你们,你可以杀了我,不让我进皇陵,鞭尸,都可以,只是别……”

      赵觉挣脱了束缚,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谨遵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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