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谋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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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娥推门进来，又面向二人，撑着肥胖的身体，背手将门关上。
顺着缝隙，云间看到酒楼已是空无一人，卢娥清场了。
应该说另一个卢娥清场了。
她有着与卢娥一样的面容，甚至脸上参差的黑胡茬也是如出一辙，只是眼睛不同，不是面容的不同，而是眼神，她的眼神很聚，像是一生只需要盯着一个人，一件事，与卢娥浑浊的透底，全然不同。
赵觉见卢娥只是站着不动，出声道，“是该称呼阁下卢大人，还是——卢姑娘。”
“哼。”常年浸在酒色中的酸涩喑哑，云间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错了，这声音简直就是男卢娥。
“这重要吗？”这一句确是清冽的女声，像一丝透冷的琴弦，却还是这具臃肿的身躯发出来的。
赵觉笑道:“的确不重要，这位朋友，来着是客，请坐。”
“卢娥”坐下了，却不是靠近门口，而是向着云间的方向走去，迎着云间疑惑的目光，她道，“在下认为，整个房间这里最安全。”
进可攻击对面的赵觉，退可挟持云间，还可以给这位不可一世的国公爷，一个下马威，何乐不为呢，想着，卢娥径直坐在了云间旁边的八仙椅上。
厚重的常服和同样厚重的身体一起落下，“卢娥”额头沁出一丝汗珠，还抽出时间，将衣角折回来，不让落座时的灰尘沾到云间雪青的衣袍上。
“卢娥”刚折好衣角，视线里就出现一方雪白的帕子，和看起来比帕子更柔更顺的手指，更白更惑的手腕。
“卢娥”看着云间一动不动。
“这是酒楼自带的帕子，不是我的，我们也没用过，请不要介怀。”云间说完，将帕子平整地摊在卢娥面前，收回了手。
“卢娥”看着云间，又看看对她有些敌意，却又一派理所当然的赵觉，真是——出乎意料。
每一次，都出乎意料。
与那个废物双胞哥哥不同，女卢娥的政治嗅觉十分敏锐，自从这个白丁出身的云状元，第二次“三元及第”后，她就把这个人纳入了危险的范围，接着就是监视，监视，监视……
监视到他和赵觉成婚了，她都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想什么。
最不像皇亲国戚的将军，和最温和耿直的状元，也许，那件事，真的能成。
卢娥:“我来谈一笔生意。”
“哦？”赵觉转着手上的扳指，“今天要谈生意的人很多，你又能开到什么价码？”
卢娥的声音冷而利，就连此时的冷笑，也透着冰雪的寒:“你问我？怎么不问问我要什么？就怕这生意大到你吃不下。”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卢娥就表现出了敌意。是的，一个主动来谈生意的人，竟然满是敌意。
赵觉:“我没谈过几次生意，但也知道，先开口的人更急。”
赵觉能感觉到，有一股势力明里暗里跟着他，在“卢娥”是两个人这层迷雾揭开时，他看的更清晰了。
卢娥一直很稳，很阴，躲在暗处，只看，不出击，不防守，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赵觉也不轻不重的试探了几次，她都没什么反应，今天却突然来谈生意，可见她急了。
卢娥皱起了眉，云间这才发现些细微的不同，女卢娥的右眉峰上，有一道浅浅的疤，若是不动，看不出丝毫异样。
赵觉乘胜追击:“不用劳烦阁下担心，多大的烂摊子，我赵觉，都吃得下。”
卢娥:“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选你。”
卢娥将一张泛黄的纸推了过去，黄纸卷了毛边，看得出它曾被怎样压迫的折叠过。
赵觉没有打开:“你要什么？”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他鲜少这样有耐心。
卢娥也不拐弯抹角:“我要你开女子恩科，凡我大昭女子，无论老少婚嫁，都可以参加科举，在朝为官。”
赵觉停下了转动扳指的手，眼神锐利如刀，卢娥眼神清明，不躲不避。
赵觉:“这样的代价你应该去找蜉蝣阁。”
蜉蝣阁在杀手组织里，也是别具一格，不但宣扬众生平等如蝼蚁，合击之力可以撼巨树，还只招收女杀手，如果什么都不会，入了阁，自有人教你。更别说，他们已经查到，蜉蝣阁背后的巨大势力。
卢娥秉持着谈生意足够直白的原则，直接道，“她找过我，可盟友总要仔细挑选，我也不瞒你，蜉蝣阁主，是个疯子。她竟然想选临安郡王。”
原来如此，云间推测，卢娥一开始应该十分钟意这位阁主，毕竟他们都想为天下女子开一条新路。但皇上下旨，立皇后腹中的公主为储君，卢娥很开心，毕竟有女帝，就可以有女官、女商、女户……可是，蜉蝣阁主反水了，她要推举临安郡王，卢娥自然要另谋出路。
云间眨眨眼睛，将情绪尽收眼底，不再表露。
可卢娥捕捉到了，她对云间说道，“她就是有病，好不容易有了女帝，有皇帝顶着，有赵觉这个摄政王镇压朝堂，对我们女人来说，是多好的事。她脑子进了水泥，要扶一个要脑子没脑子，要心胸没心胸的缺心眼上位。她还不如自己……”
这是卢娥今日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可见气狠了，才骂了这一长串，又被理智拉了回来。
云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我们女人”，蜉蝣阁主也是个女子，倒是和他想的一样。只是最后一句，她吞下去的另一半是什么呢？
卢娥饮下怒气，眉峰上的疤痕若隐若现:“其实我也不想找你，女人的路要靠男人张开手缝，流出那么点破沙子，才能成，我想想就恶心。”
卢娥将手放在额头上，手向上一撸，将汗珠全抹在了头发上，头发却没扁，反而和她的眼神一样利:“可是没有人了，皇室里竟只能拣出，你这么一个长脑子有良心的。”
赵觉不语，只是拿起那张卷边地黄纸，看着很薄，掂量着也轻，却一点墨都没透出来，可见是用心保存了的。
赵觉也多了几分小心，抓着一角缓缓展开，随着画卷展开，赵觉的手指逐渐用力，看到最后，还冷笑一声。
赵觉:“谁在找死？这个时候屯兵？”
卢娥今日就等着这句话，也不含糊:“临安郡王。”
她又补充道，“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凤子龙孙啊，陛下让你和赵空争摄政王之位，想都不想他，还压着他的夫人，他当然要造反了，怎么样？这个生意你吃的下吗？”
云间眸光微闪，卢娥说话的语调、停顿，和刚才一样，所以那句话是，“她还不如自己造反。”
谁也能造反？
赵觉将画卷合上，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桩生意，我接了。但‘卢老板’做生意不踏实，这藏兵图只有一半。”
卢娥笑了，笑得狡猾:“因为我也只有一半，她还是不信你们，只肯给一半，要么你们自己顺着查，要么等她把另一半传出来。你们自己选吧。”
云间:“琵琶夫人的画工越发纯熟了。”
卢娥没有回话，只是皱眉，她今天要把这辈子的皱眉都预支了。
云间笑道，“临安郡王心思再单纯，也不会把造反弄得人尽皆知，知道的这么清楚，有能力画出来，被看得紧需要找中间人传信息，恐怕只有那一位了。”
还有一点，云间没说，琵琶不会无缘无故突然给他们传讯，让他们注意“卢娥”，为此还被看管的更加严格了，难道只为了一个隐藏的身份吗？
卢娥重重的嗤了一声:“同床异梦，真是个美好的词。看不起女人，最后就只能栽在女人手里。但愿你们两个不是这种结局。”
赵觉摘下自己手上的扳指:“这单生意成了。”
卢娥接过扳指，知晓这是信物:“虽然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但我还是讨厌你，位高权重的男人，最讨厌。”
卢娥起身要走，云间也站起来。
云间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样子:“虽然你不喜欢位高权重的人，但我还是要说，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也很残忍。还有，女子的路，不是男人施舍的。这不是男人在可怜女人，是——人在帮人。”
卢娥看着云间，嘴角微颤，牵动着下垂的肥肉，她咬着牙跟，企图将真实的自己，藏在这可以模仿兄长的躯体之下。
卢娥转过身，拿起那方云间折好的帕子，粗鲁的一擦额头:“太热，走了。”
人走出了好远，远到酒楼又开始营业，云间挑开珠帘，看着刚才那位“被调戏的女客人”，那人看到云间，愣了一瞬，福了个礼，朝着卢娥的方向走了。
云间这才轻叹一声，转过身来，看那方帕子，那方卢娥看似随意丢弃，实则认真摆好的帕子，发自内心的笑了，“这桩生意这才算彻底的谈成了。”
赵觉也看向那方帕子:“再这样下去，得让月青天收拾收拾，换我做‘大昭第一富商’了。”
云间走过去，一手平放桌面，一手挑起赵觉的下巴:“赵老板，这么多盟友谁最会谈生意？”
赵觉微微仰头，将自己脖颈的命脉毫无保留的露出来，好叫云间勾的更深。
赵觉头后仰，眼睛却向前，向下，直勾勾的盯着云间:“都谈的不怎么样？要是真懂生意经，该来讨好你，须知枕边风——吹得最响。”
云间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你这可是以权谋私，再说我也没那么容易讨好。”
赵觉盯着上下滚动的喉珠，真如一个珠玉，滑坠于素练一般的脖颈间:“谋私有什么好处？我看，以权谋玉才是正经事。恳请这位玉人开开恩，告诉我，要送些什么？才肯展笑颜。”
云间真的假意思考，而后吐出赵觉期待的那个答案:“送你，我只要你。”
赵觉摩挲着勾着自己下巴的手，声音掺这火:“现在送你，你要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谋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