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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继母 好想甩开身 ...

  •   江枫看着自己餐盘里清淡的饭菜,反复用指甲掐着筷子,全无食欲。

      味同嚼蜡,简直像是吃断头饭一样。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学生们都成群结队地溜出校门去吃晚饭,食堂便显得格外冷清了。江枫吃完饭后去食堂办公室问是否还需要帮忙收拾餐具,工作人员回答她反正现在食堂几乎都没人,不如给你放一天假吧。

      江枫踌躇了一下,还是点头道谢后和余或一起离开了食堂。

      “竞赛的教练最近要带高三去比赛,培训一直停止,直到期中考试结束。”江枫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说。

      “嗯......”余或心不在焉地应着。

      江枫顿了顿,接着说:“考完就换座位了。你可以不用再看见我了。”

      “我没有这样希望。”余或小声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江枫顿了一顿,眼神中重新充满了焦躁。

      我又做错了什么吗?你是从谁那里听说了什么?是谢徵羽和你说了些什么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江枫想一连串把这些问题全部倒出来,看着余或一脸委屈的样子又忍住了。

      为什么你明明和其他人不一样,却要像他们一样远离我?

      江枫感觉自己一刻也忍受不了余或那种逃避的眼神与态度,回想起在艺术楼前看到余或和谢徵羽的那一幕,她更觉烦躁,无理取闹的占有欲拔地而起,快要将自己淹没。

      余或没有看向江枫。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怎么敢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她们一路无声地走回教室,在一片还没从运动会中收回心来的躁动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江枫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她从始至终貌似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是余或一次次地来给予自己帮助。

      难道这只是她给自己的施舍吗?江枫在晚自习的间隙偶尔瞟向余或,身旁的人总是蹙着眉头,不知道是在思考题目还是在想些别的事情。

      不会的,江枫在心里否定自己。一定只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一定是自己还不够优秀,没能被余或当成重要的人罢了。

      没能被她需要。

      我很需要你,我希望你也能需要我啊。

      江枫曾经以为自己对余或仅仅只是感谢,然而这段泛泛之交因为余或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己对余或的感情也在悄然改变。站在当下回望过去,江枫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这条充满未知的道路上走了很远了。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枫关注起了余或本身,而不只是她曾经给过自己的东西。

      余或和外婆后来在客厅说的话,她没太听清。女朋友,女朋友,江枫在心底重复这个陌生的词语,这个本来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角色。

      说实在的,江枫不在乎自己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反正也没有人管自己。她对于自己早就凝固成冰的内心会喜欢上谁从来不抱任何期待,也不相信会有能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的人出现。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在无数个夜晚里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若是这心跳声与仅一帘之隔的余或同调,那么春天就会短暂到来,生命的澎湃在血管里沸腾,干枯的内心生根发芽,郁郁葱葱。

      江枫想起,初中的地理课上,老师说俄罗斯的西北处,有一个港口叫摩尔曼斯港。在本应因为处于极圈以内而天寒地冻的摩尔曼斯港因受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终年不冻。

      我不敢奢求如此深沉的违背自然的爱,但是你或许真的能让我长成森林。

      余或笑起来的时候含蓄又局促,不知在看向何方的眼睛上是永远也顺不平的眉毛。她是那种很好看的白,在阳光下温暖极了,像刚刚出炉的牛奶曲奇,又酥又软,一碰就要碎下来。

      余或貌似特别喜欢英语,考得应该也挺好的,毕竟她每次考试看完英语成绩,都几乎是颠着小步走回座位的。不像自己,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就头疼。

      还有好多,太多了,江枫觉得自己说上一天都说不完。

      这种感觉会是喜欢吗?

      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欺骗与伤害了,如果就这么贸然踏入这份感情之中,恐怕会粉身碎骨。

      因此,在这之前,她还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的感情,更需要弄清楚余或真正的想法。

      余或觉得江枫最近有点怪。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枫在其它课上睡觉的频率大大下降了,尤其是英语课,居然有模有样地背起了单词。

      这位原本和自己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同桌甚至开始拿着英语问自己问题,余或生怕自己激动到破音,只好压低了声音讲题,结果江枫老是听不见,就往自己这边凑得更近了。她的几绺头发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让自己的手都要抖得拿不住笔。

      或许是江枫突然意识到了英语这门学科在大学的重要性吧,余或想。如果江枫竞赛能拿奖,就可以直接保送到一些很好的学校,因此她甚至能不参加高考。

      余或还没从“被牵手”这件事中缓过来,江枫却好像已经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甚至比往日更自然地与自己相处。这样不就显得只有自己在闹别扭吗?

      余或为了不露出马脚,决定以毒攻毒,也开始拿着化学题问江枫。毕竟要是被人看出自己对江枫抱有说不清的感情,就完蛋了。

      祝鸳偶尔听到后桌传来讨论问题的声音,悄悄对杨晓说:“什么时候我居然能听到江枫说这么多话了?”

      杨晓:“人家余或可是已经把江枫拐回家一起住了,能和我们一样吗。”

      祝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下来,虽然依旧不明白江枫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余或明显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了。

      而且得益于江枫,自己的化学甚至英语都得到了提升。考完期中考试,余或捻着一张小小的成绩条,噼里啪啦地按着要发给外婆的短信。

      外婆最近去别的城市做演讲了,看来家长会自己的位置又得是空的。

      家长会在周五如期举行,占用每班的教室开一个下午,学生们可以在学校里自由活动,但也得等到五点才可以回家。余或猜想江枫的家长或许也不会来,想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体育馆打打羽毛球什么的。

      但是这种问题怎么可能问得出口——“你是不是也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什么的。

      江枫和余或一起走下教学楼楼梯,问:“待会你去哪?宿舍吗?”

      余或想着还有三个小时就回家了谁回宿舍啊,答道:“不回。你要去实验室吗?”

      走到一楼,江枫远远望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说:“今天不去。”

      余或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发问:“那,你想不想打羽毛球?我们可以去体育场……江枫?”

      余或发觉江枫突然停下了脚步,便回头看向她。江枫攥着拳头,正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余或定神循着江枫的目光望了过去,看清楚大概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两个人。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看上去才五六岁的小男孩。

      “这是你家长……”余或话还没问完,远处的女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和江枫,她高兴地大喊:“江枫!”

      余或能明显感受到江枫浑身都抖了一抖,那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像刷了层灰白色的油漆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

      女人赶过来,热情地牵起江枫的手说:“哎呀这么巧,我刚准备来这座城市玩玩,正好听说你段考完了有个家长会呢!来,看好弟弟噢,待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江枫没把手拿开,任由女人抓着自己的手捏来捏去,余或感觉她看上去浑身软得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一样。江枫从始至终都没看向女人,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小男孩看,盯得瞳孔将近失焦。

      小男孩貌似很高兴,天真烂漫地笑着,张着掉了门牙的嘴喊“姐姐好”。

      江枫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难看,她手臂一扭,一把甩掉女人的手,往教学楼厕所跑去。

      女人一瞬间露出了极其不悦的神色,在意识到余或还站在旁边后又恢复了刚刚甜美的笑容,问:“你是江枫的好朋友吗?”

      余或拼命忍住要往厕所跑去追上江枫的念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踌躇了一会儿,说:“江枫最近,肠胃不太好……”

      “这样啊,看到江枫交到了这么关心她的好朋友我就放心了呢。”女人一脸欣慰地说,“对了,我是她继母,来开她的家长会。”

      余或震惊于女人大大方方的态度,僵硬地叫过阿姨好以后和她道了别,匆忙往厕所赶去。

      厕所的最后一间隔间关上了门,余或听到江枫在里面吐得撕心裂肺,冲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没完没了。

      余或退出厕所,在教学楼转角处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她担心矿泉水太冰了会刺激肠胃,打算倒掉一部分再接上学校的免费开水,又怕那免费开水里的铁锈味会让江枫更加难受,便用手握着瓶子想让它好歹生一点温。

      冰冻的触感让双手变得疼痛,神经一突一突地跳着,但余或却毫无知觉。

      她站在厕所门口,听到江枫早已没有东西可吐,只是接连不断地干呕着,伴随着一顿一顿的吸气声,让自己听得快要窒息。

      又过了几分钟,洗手池传来水声,余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江枫,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上的眼镜。

      江枫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几乎憔悴得不成人样。她扎起了马尾,但头发仍然凌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被解开,锁骨随着沉重的呼吸夸张地凸显出来。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韵,空洞得像木偶。

      余或轻轻牵起江枫的手,一瞬间江枫就像是麻袋一样倒在自己身上,她的骨头硌人极了。余或努力站稳,扶住江枫的肩膀让江枫也站稳。

      江枫的嘴唇一抖一抖的,白得发紫。她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余或挽着江枫的胳膊,带着她一步步慢慢踱到田径场的看台上坐下。

      江枫坐下来之后无比安静,安静得骇人,她看着田径场上跑步的人群,端端正正地坐着。

      准确来说,她没有在看着任何东西。她只是机械地把头摆到了正面,眼睛呆愣愣地睁开。

      余或在江枫旁边坐下,把水递到她面前。江枫终于缓慢地挪动眼珠,看向那瓶水。

      余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水拿回来,拧开了瓶盖再递过去。

      江枫接过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边喝,眼泪一边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下午三四点,刚好是太阳最强盛的时刻,田径场上的学生们浑身浸满了阳光,嬉闹着追追赶赶。

      看台处的顶棚把阳光恰好切断在江枫脚边,投下一片密不透风的阴影。余或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两人看着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动,看着田径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放学的铃声一打,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我小时候,生活得还挺幸福的。”江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到陌生。

      “我们家不是很富裕,但他们满足了我的几乎所有需求,甚至给我买了一台钢琴。”江枫盯着水瓶中缓缓的水流波纹说,“我爸四处奔波,创业终于有了起色,但他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我妈妈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几乎是住在了医院。”

      江枫搓着自己耳畔的小辫子说:“她很喜欢帮我编辫子,说我这样很好看,所以我一直留着这个发型。”

      余或笑了:“是很好看的。”

      江枫继续说:“后来她去世了。没过多久我爸说他又娶了一个女人。中考前夕,那个女人带着自己的儿子过来和我见了一面。”

      她看向余或,缓慢而艰难地说:“我考砸了,三天几乎没有睡觉。后来我自己跑到这个城市参加了自主招生,才有书读。”

      “我几乎联系不上我爸了。我继母只给我付住宿费、学费和书费,她说到我十八岁就不会再给我一分钱,所以我自己挣伙食费、竞赛的费用和大学的学费。我们家不是贫困户,我无法申请补助。”

      余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她想起江枫在闷热得让人一秒都呆不下去的食堂,日复一日地做着同龄人根本不会去做的工作,心里翻腾出一片酸涩。

      江枫喝了口水,说:“本来,我已经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她再次开口,却几度哽咽,猛地把一整瓶水都灌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或一遍遍轻轻拍着江枫的背,看着这个人痛苦得缩成一团,犹豫着想摸一摸她的头,最终却还是没有动手。

      “我,我看着……那个女人的儿子,他……他一天天,长得越来越像我爸,我——”江枫头一顿,再次呕吐起来,胃酸混合着刚刚喝下的水无法抑制地涌出咽喉,余或连忙打开背包,想拿出纸巾帮江枫擦拭。

      江枫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只手推开余或:“你,你别,太恶心了,不要过来……”

      余或头皮发麻得几乎要落泪,她紧紧扣住江枫扑腾的手,坚决地摇头,把江枫的嘴角和衣服都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

      “我再去买瓶水?”余或轻声问。

      江枫缓了过来,她摇了摇头说:“我想喝橙汁……可以吗?”

      “好,那我买橙汁。”余或腾地站起来,疯一般地往售货机跑。

      太苦了,太苦了。余或一边跑一边急速地呼吸,堵住自己快要流下的眼泪。

      余或顺带给自己也买了瓶葡萄汁——她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已经快要干到裂开。她和江枫碰了碰杯,两个人慢慢地喝着饮料,望着三三两两离开校园的家长,直到天边开始出现星星。

      “我带你去个地方。”江枫站起来,背好书包说,“你愿意吗?”

      余或看着她几乎已经毫无异样的神情,想都不想地答道:“好。”

      好想甩开身后的黑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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