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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留宿 或许,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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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门,余或问:“远吗?要不要骑车去?”
江枫想了想,吸了吸鼻子说:“好像还挺远的。”
余或走到共享单车租赁处,拿出两辆自行车。她扶着车跟在江枫后面,看着江枫跨上座包,却迟迟不动。
她推着车走上前问:“怎么了,是车有问题吗?我给你换一辆。”
江枫虚握着车把手,低声说:“不是......我,我好像没力气骑。”
余或看向江枫,发现她整个人都还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我们走路。”余或把自己那辆车用脚撑放好,拉稳江枫那辆车的车把,“慢一点下来。”
余或想这大概是饿坏了,刚刚江枫应该是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也或许是因为应激反应吧,毕竟像这样的突如其来的打击,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两个人并肩缓慢地走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十一月中旬中的天气还说不上特别冷,但早晚温差很大,何况夜晚到来得越来越早了。现在才是七点多,黑夜已经快要浸满天空,使寒气满溢而出。
余或和江枫都没带什么厚衣服,只穿着薄薄的校服短袖和一件校服外套。江枫看见余或冷得用两只手反复握住手臂,试探地问:“要不你还是回家吧?现在那么冷。”
余或一口回绝:“家里没人,我这周留宿。”
她没说出口的私心是,自己想留在宿舍陪陪江枫。
余或一路上都在想着江枫下午说的那些话。自己从来没有想到的是,江枫居然有着那么沉痛的过去。如此一来,她的孤僻,她的敏感和焦躁,她的过分节俭,她在节假日从不回家和甘愿忍受在食堂勤工俭学的辛苦就全部都说得通了。
别人只看得到江枫的怪异,又有谁真的走进过这个人的内心世界?他们鄙夷着她的格格不入,嫉妒着她拼尽全力得来的荣耀,却根本不懂她每天都吃着的馒头和压缩干粮究竟是什么味道,不懂她严冬时期在实验室那边用冷水洗澡是什么感觉。
余或想起自己刚开学那会儿对江枫的求助的熟视无睹。江枫怎么会不知道宿管中心可以配钥匙?她只是想要得到自己的帮助,她或许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而已。
一路上,余或把拳头紧了又松,愤恨得想要打自己两拳。如果我能早点知道你的事情,如果我能早点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会不会这一切就会稍微好一点点?
一阵寒风吹来,余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震得脑子都像是要飞出去一样。她甩了甩头,眼前冒出的金星让她突然意识到都已经这个点了自己和江枫还没吃晚饭。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江枫回答:“我还好,你饿了吗?”
余或猜想这人应该是饿习惯了,她实在不忍心江枫继续保持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就说:“我是有点饿了。这附近也挺多饭店,你想吃什么?”
江枫环视四周一片明明暗暗的小饭馆,小声答道:“想吃麻辣烫。”
余或苦笑:“要不,我们还是吃点......更加健康的东西吧?”
江枫闷闷不乐地说:“可是你明明都同意我喝橙汁了。”
江枫这是在......撒娇吗?余或心跳差点漏跳一拍,她借着昏暗的路灯看见江枫眼睛里真真切切的失望,最终还是妥协了。
其实余或平日里基本不吃麻辣烫这样的东西,家里人都是学医的,从来都不允许她在外面吃这种“垃圾食品”。江枫看上去应该也很少来,所以她们两个走进店里,却干站着,不知道该怎么点餐。
余或看着嗡嗡作响的冰柜问:“想吃哪个?”
江枫扫过那一串串方方圆圆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丸子,摇摇头说:“你点你喜欢的吧,我想先坐一下。”
余或远远看见江枫虚弱地撑着头坐在椅子上,往装满蔬菜的篮子里多加了一块面饼。
她结完帐后特意和服务员说一点辣也不要,还补充了一句油也尽量少放,越清淡越好,引来服务员疑惑的目光。
江枫看到余或坐回座位上,问:“多少钱?我还给你。”
余或心想要是自己说要请客,江枫肯定死都不会同意,于是她撒了谎:“十元。你转五元给我就好。”
其实是二十元。江枫将信将疑地看着余或,余或就装作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
江枫拿出手机准备转账,却发现余或还没和自己成为好友。
她问:“你没同意好友申请吗?”
余或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点同意。不是她忘记了,而是她每个周末回家,久久盯着好友申请的那一栏,却因不知道加了好友之后要说些什么,所以才一直逃避着。
余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了同意。
聊天页面上,一个头像是一堆有机化学式的人发了她们俩的聊天界面上的一条消息:“你的支付宝收款码。”
随着叮咚一声转账提示音的响起,店员也把一大盆既不麻也不辣的麻辣烫端到了两人面前。
余或几乎想要捂脸,这么大一盆一看就知道不止十元吧,自己撒的谎未免太过明显了。
江枫倒是没什么表情,掰开一次性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皱起眉说:“好多菜。”
余或回答:“绿色蔬菜对身体好。”
离开麻辣烫店时,余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支付宝的收款提示那里显示着“支付宝用户江枫给您转账十元。”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拐过几个街区,江枫带着自己走到一个挂着完全看不清字的招牌的店里,略过摆着一堆花花草草的杂乱的一楼。她把胸前的扣子扣好,扶着扶手慢慢走上二楼。
二楼和一楼的装潢完全不一样,但是其杂乱程度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个完全没有任何直栏横槛的立方体,方方正正的墙上挂着红色的锦旗和黑白相间的书法作品,大大小小的桌子随意摆在地上,上面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白纸。
有一张极大的桌子几乎靠着她们面对着的墙壁的中央,桌后有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一袭白衣,把衬衫袖子挽起来运笔写字。她松松地扎着丸子头,低着头,专注得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眉眼比每一个汉字的出锋还要浅淡。
“今天怎么有点晚,出什么事了吗?”她听到脚步声后停下笔,微微抬头笑着说,在看到余或时眨了眨眼睛,把笔放在笔搁上。
女人走出桌子,问江枫:“这位是你的朋友?”她拿过来两把竹木椅子招呼江枫和余或坐下,又去洗了洗手后倒了两杯茶,对余或说:“我叫墨翡,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墨老师。我这里乱乱的,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小朋友了,实在不好意思。”
余或耳朵红了,她接过茶,局促不安地说:“谢谢您的款待。我叫余或,是江枫的......呃......”
江枫小声提醒她:“同桌。”
余或急忙说:“对,同友,啊不是,朋友。”
江枫接着说:“今天学校开了家长会,我继......我家里人过来了,所以我过来这边得晚了......然后我想过来和您请个假。实在抱歉,我周末再过来。”
墨翡没有揭穿这完全不成逻辑的遮遮掩掩,轻轻叹了口气说:“没事,当然可以。”她温柔地笑着,摸着江枫的头说:“保证自己的状态良好才是最重要的,这周末你也好好休息吧。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我相信你。”
江枫低着头说:“谢谢。”
墨翡看向余或笑道:“好好照顾她哦。”
余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副重大使命在身的样子。
她其实在想,江枫的头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江枫失笑:“您在说什么啊。我们先走了。”
墨翡望着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无奈地笑了一下,心想现在的小女孩还真是好懂。
重新走进晚风中,江枫说:“墨老师很年轻,但是已经是市书法委员会的成员了,她开有一家网店,接一些写书法作品还有对联、扇子之类的订单。我周末会来这里帮写一些,一个月可以得好几百,寒假写对联的订单多了,能赚一千。”
她说得很平淡,但是嘴角明显是扬起来的,那是藏不住的小骄傲。
如果说余或刚刚还因为江枫的过去而对她感到心疼,那么现在则变成了崇敬。其实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事情,就算江枫活得浑浑噩噩或者变成一个暴戾乖张的人,也不会有人责备她的。
但是她仍然站在自己的本心上,寸土不让。她甚至能做到考完中考转头就只身赶往这个陌生的城市参加自主招生考试,处理那些繁琐复杂的入学手续,把自己的一切拖离那个灰暗的家。
不仅如此,她还找了份工作,一个人负责起现在乃至未来读书的几乎所有费用。
余或无法想象,高一那一整年,对母亲的思念是如何折磨这个孤独到了极点的人,同学和舍友的冷眼与排挤又是如何刺伤这个高傲的人的自尊。
而江枫还是坚持下来了,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以几近燃烧生命的方式。她站在寒风里看似摇摇欲坠,实际上她比寒风更加凛冽。
重新走进寂静如坟墓般空无一人的校园,余或思考着,自己要是能多带给江枫一些帮助就好了,如果江枫会拒绝的话,那她至少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让身旁这个老是冷着脸的人多笑一点。
路上的阶梯仿佛黑夜的实体,默默地潜藏着。余或心不在焉地走着,脚尖撞上一级台阶,整个人迎面往下直扑过去,她下意识往旁边靠,抓住了江枫的衣角。
江枫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紧接着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往下一沉,她首先护住了头,努力地转过身不让正脸砸到地上,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往后倒向地面。
沉闷的撞击声恰如其分地响起,江枫心想还好有书包垫着背,感觉身上没有很疼。她刚想睁开眼睛,另一股撞击接连着往自己面前如陨石降落般砸去。
余或一头栽在江枫身上,额头撞到了江枫的锁骨上。她显然比江枫更加慌张,努力地想站起来,但是由于江枫垫在了身下,倒地的位置又恰好在一级广阔的台阶上,导致自己的两只脚都悬空,完全找不到着力点站起来。
余或的书包被甩得压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所以她的整张脸几乎是在江枫的脖子上滚动,额前的刘海拂得江枫忍不住笑:“等等,你不要乱动.......哈,你的头发——”
江枫把余或的书包扯回余或背上,余或瞬间两手按住地面把自己撑了起来,紧张得不断颤抖的手臂又无力地让自己重新倒回去。
余或又扑腾了几下,江枫再次叫她不要乱动,于是她最终放弃了挣扎,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江枫身上。
江枫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做好准备,我翻个身。”
余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听从指令一动不动了。
好像能同时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不会怎么出汗的天气里,余或甚至能闻到江枫脖颈处若有若无的香皂的清香。她的身体就和手一样,瘦得棱角分明,靠起来硌人,整个贴上去却软软的。
江枫用力一转身,两人便变成了面对面侧躺在台阶上的姿势。
余或一直死死闭着眼睛,这下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江枫一眼。
月亮高悬在天空上,投下一片银光。江枫散落在地板上的每一缕头发都浸满了这雪白的碎华,她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得像刚做了个好玩的恶作剧一样看着自己,眼里投映出背对着月光的自己。
和今天下午判若两人。
余或看得呆住了,原来江枫也会有笑得那么纯粹又开怀的时候。剥开那层层叠叠的荆棘与屏障,现在和自己仅咫尺之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这个人,其实也只是一个本质上灿烂又单纯的普通人而已。
只不过江枫这回笑的契机是以自己出丑地砸到她身上罢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余或迅速站了起来,生怕四周有人看见刚刚这一幕一样到处张望着,支支吾吾地说:“抱歉,我自己不看路,我......你怎么还在笑,你别笑了......”
江枫也站了起来,但仍然笑得直不起腰,余或让她别笑,她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你怎么那么慌啊?”
余或马上闭了嘴,回想起自己倒在江枫身上时,第一时间里想的不是如何站起来而是江枫怎么躺起来那么舒服,脸颊瞬间烫得如被微波炉加热过的盒装牛奶,一挤就要爆掉。她在心里责怪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同时又觉得无比庆幸。多亏了这黑夜,让自己的异样和那点小心思能不被江枫发现。
“走了。”余或闷着头往前快速地走,江枫一边笑一边跑上去说:“你这哪里有个道歉的态度。”
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宿舍,余或不知怎的觉得这氛围变得暧昧了起来。不像之前在家里,虽然是同处一室,两人终究几乎一整天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待着。这回在宿舍,可以说是无论做什么对方都会看得到。
更何况她们睡觉都是头对头。
余或在江枫洗澡时崩溃得在宿舍门口转来转去,被都快入冬了居然还没有死绝的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轮到她去浴室洗澡时,她急急忙忙,不是忘记拿水卡就是忘记拿梳子。
江枫捏着余或的水卡,站在浴室门前问:“那要是宿舍没有人,你要怎么办?”
余或的声音透过浴室门传出来,听起来蔫蔫的:“对不起。”
江枫心里猛地一动。她不打算再欺负这个老实人,把水卡从余或打开的小小的浴室门缝塞了进去。
余或最终一声不响地洗完了澡,爬上床后把窗帘猛地一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才九点多就睡了,江枫心想,她这是有多怕尴尬啊,明明自己都不觉得尴尬。干脆自己也睡了吧,免得吵到她。
多久没有一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了。江枫闭着眼睛,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是自上而下的怜悯,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化学好而故意套近乎,余或和几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只是纯粹地、热烈又犹豫不决地一步步靠近自己。
或许自己的情感真的是喜欢吧。或许,喜欢上余或是一件可以被饶恕的事情吧。
她不懂余或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更不明白如果就这么把感情说出口,是会得到一个结果,还是会让余或彻底远离自己。
如果只是作为朋友待在她旁边,经受她的灿烂,好像也就够了。
不要奢求太多。
江枫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喜欢上余或的契机,不在开学第一天夜晚昏暗的宿舍门前,不在国庆假前夜溢满灯光的教室里,也不在今天下午遍布阳光的田径场上。
而是在一个不能更平凡的午后,余或双手捧着冯老师做的曲奇,在实验室门口等待着。她说:“冯老师说今天做了新口味。”,然后看着自己吃下去一个后,才拿起小小的一片,轻轻咬掉一口。
那一瞬间,余或低垂着的双眼倏地抬起。她看着手中的曲奇,好像在想,是真的很好吃。
那一瞬间,江枫恰巧望见这一幕,从此心间的涟漪泛起滔天巨浪,无边轰鸣在此刻完成最后的喧嚣,刹那芳华迸发于夏日终曲的余韵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