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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接力 她最后深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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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国庆假,余或无端地觉得自己和江枫的关系变得更好了一些,即便她们还是不经常说话。
冯老师偶尔会让余或去实验室给江枫带点资料什么的,甚至会做些点心让余或送过去,只不过每次她都要先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些小蛋糕或饼干,然后在余或有点无奈的目光注视下拿起一个吃掉再放走余或。
一开始余或都是硬着头皮去的,在一堆不认识的学生里把江枫叫出来,给完东西后再匆忙离开。到后来,她每次走到实验室门前,里面的学生已经自觉地去告诉江枫外面有人在等她,没过几秒,一身白大褂的江枫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果余或带来了冯老师做的点心,江枫会把白大褂脱掉放在实验室再出来。两人靠着栏杆分享着美食,一句话也不说,齐齐盯着实验室里忙碌的人群。
余或总感觉自己是在蹭吃蹭喝,尤其是好几次明明刚吃完,江枫的肚子却不偏不倚地响起咕噜声。每当这时,江枫总会抿抿嘴,略带尴尬地低下头。
于是余或每次都吃得很少。她有一次忍不住问江枫:“你待会要去吃午饭吗?”
“不吃。”语气简直可以用强硬来形容。
“那,”余或试着问道,“我帮你带?”
她为了显示出自己没有在特意关心江枫,补充了一句:“既然都要过来,就顺便带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一开始以为江枫是因为太忙了而没时间吃午饭,现在想来,江枫或许是因为省钱才不吃的。如果自己要帮忙带饭,八成是要刷自己的卡,也就是请客。自己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江枫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吃这个就够了。”江枫指着实验室靠窗的桌子上放着的一堆方形物体。余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压缩饼干。
真不知道这个人平时是怎么度过来的,余或低着头,悄悄打量着江枫。难怪那么瘦。
“江枫!好了吗,再不滴定溶液要吸水咯。”实验室里有个男生喊道。
江枫瞬间垮下脸,本来脸上没有表情,这会儿简直是阴沉。
余或看向那个男生,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黄旭。透过攒动的人头,勉强可以看到他的身形,高高瘦瘦的,长得倒是老实。
江枫走后,余或仍然一直盯着黄旭看。黄旭注意到了这带有敌意的目光,转头过去和江枫讲话。江枫没理他,拿起锥形瓶走到了更远的实验台边。
黄旭碰一鼻子灰,闷着头再没说一句话。
天气变得干燥,明显能感受到这是秋天来了。酷热完全不减,空气里的水分倒是越来越少,每次上体育课时余或都觉得自己喉咙像是要被风刮得出血一样。
体育课的体能训练强度越来越大,不仅是因为期中考试后要体测,更因为秋季校运会就近在眼前了。
余或对运动会没什么想法。高一的时候自己被逼着参加了八百米,跑得差点吐出来。高二她不想向任何人妥协,打算直接找一个寂静无人的角落躲起来写作业。
余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集体荣誉感特别淡薄的人,在高一时在的那个班里,她参加了艺术节上的集体表演,还因为拿了团体一等奖而由衷地高兴了很久。
只不过现在的这个30班,并没有让她有太强的归属感。自由散漫的学风也好,讲课枯燥乏味的班主任也好,那两个给她初次印象就十分糟糕的舍友也好,这里的环境让她时常感到窒息。
好在还是有一些有趣的人的,余或看着跑步队伍里一骑绝尘的杨晓和到处与别人打打闹闹的祝鸳想到。江枫跑在队伍的末端,但看起来完全不累,只是微微低着头保持匀速,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运动会,江枫这种看着就挺弱不禁风的人应该也不会参加吧。如果可能的话,还真有点想趁这几天和江枫多说上几句话。
体育老师看着这帮跑了两圈就几乎要跪下的人吹吹哨说:“待会测五十米,集体接力赛按照成绩来选人参加。别想着为了不参加就水过去哈,这个成绩要记进期末体育期评的。”
30x50米集体接力,学校每年秋季运动会的重头戏,也是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一个项目。每班派出男女各十五人,站在五十米跑道的两端进行五十米接力跑,剩下没被选上的学生里三圈外三圈地把比赛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能传到两个街区以外。
余或用脚步丈量着蹲踞式起跑的起跑位置,身旁的江枫就只是穿着完全不方便运动的校服校裤,随意地踩着起点线站着,身体微微前倾。
哨声一响,余或猛一吸气,前脚掌着地向前冲了过去。她的体育从来就没有特别好,但是这会儿跑在江枫旁边,她不知怎么的就很想努力地跑得更快一些。
江枫居然没有很落在后面,差不多是和自己差不多的速度。她跑步时脱下了眼镜,紧盯着终点,本来就冷漠的眼神更显锐利。
江枫脸侧的小辫子一下下打在散落的发丝上,如同扩音器般把风的躁动在耳边放大。价格低廉的校服短袖混合些许聚酯纤维,滑溜溜地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校裤的裤腿随着步伐的迈动起起落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她比余或慢了一步跨过终点,跑完之后好像都不怎么累似的,报过成绩就一个人走到单杠处压腿。余或叉着腰,喘得无法直立身体,心里懊恼自己刚刚跑得那么拼命干什么。
成绩一统计下来,自己和江枫大概是刚刚被选进参赛队伍的水平。
很多班级都会把跑得快的学生放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这是为了比赛一开始就有气势,同时为了即便中途落后,到最后也有扳回一局的机会。
但30班的体委偏不,他认为一开始落后让对手轻敌,再一点点慢慢提速把他们的心态搞崩才是制胜关键。
于是别班都是一男一女交错接力,只有三十班是全部女生跑完再轮到男生。江枫理所应当地成了第一棒,第二棒是余或。
“总觉得很丢脸......”余或小声叹气。身旁没被选上的祝鸳给她递水,安慰道:“没事,你要这样说,江枫岂不是更丢脸......”
余或仰头喝水,眼睛望向跑道那头正在做转体运动的江枫。被选上以后这人终于愿意穿正经运动装来上体育课了,热身跑和准备活动都做得格外认真。
余或原本以为江枫会是那种即便被选上也会找诸如化竞培训这样的理由开溜的人,结果自己才是那个最态度随意的人。
那么自己也绝对不能服输,至少和江枫这一棒的交接不能出现问题。
十月二十号,运动会如期举行。早上稍微有点冷,余或出宿舍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江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们站在操场上举行开幕式,看着阳光慢慢变得刺眼,被校长指责每年只有运动会是大家穿校服最整齐的时刻。江枫在半个小时内几乎不换姿势地盯着手中的化学资料,时不时低头喝一口没来得及喝完的豆浆。
开幕式一结束,学生们都纷纷拿着书包或袋子冲进厕所换运动服。余或和杨晓并肩在操场上慢慢跑了两圈,才看到江枫从实验室那边姗姗来迟。
“你衣服呢?”杨晓问。
“实验室的休息室。跑完我就去实验室了。”江枫答道。
看来江枫这三天都不会待在大本营了,余或有些遗憾。自己是不是也要找个去处?独自在大本营总觉得很烦躁,又是要写稿又是要去给运动员加油的。甚至遇上有人弃权,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叫去当替补,要是跑出了名次,奖状还不是自己的。
检录处排着的队伍越来越少,余或跟着江枫一齐走到比赛场地时,看见田径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差点两眼一黑。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心跳仍然不听话地越跳越快,便干脆转头向江枫搭话。
“你紧张吗?”
“还好吧。”江枫云淡风轻。
余或被噎住了。江枫作为第一棒都不紧张,自己却那么神经兮兮的是要干什么。
如果自己没接住棒,如果自己摔跤了,如果明明江枫跑得比对手的第一棒快,自己作为第二棒却被人家反超了......
余或和江枫在平时的训练中很少出错,但是到了比赛说不定情况就不一样了。万一江枫跑得偏了一些呢?万一自己的手颤抖到没有力气接棒,结果接力棒甩飞了呢?
余或胡思乱想着站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说了些起跑的规则,便领着十五个人走到跑道的另一头了。
江枫松松地握着接力棒,走在欢笑着的队伍末端,与余或渐渐远去。余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把左手放上胸口,感受着如岩浆从坚石中喷薄而出的心跳声。
上午九点的太阳还温吞吞地躲在云层后,田径场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白雾,被不时悄悄探出头的阳光照射出丁达尔效应,明亮而凝重。余或弯下腰来,朝身体右侧倾斜着,极力控制住不断发抖的双腿保持起跑动作。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看向五十米开外的江枫。
江枫本来以为自己是不紧张的,没想到回答完余或的话,又看见她抖得哆哆嗦嗦的样子,自己也变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看着跑道那头老早做好接棒姿势的余或,江枫有点忍俊不禁。她怕自己因为看见余或这阵仗而变得更紧张,就把眼镜摘了下来拜托祝鸳拿着。
其实自己的视力不算太差,只有近视50度这样。只不过平时自己总是申请坐最后一排,才去配了一副眼镜。
江枫不太喜欢戴眼镜的感觉。两个不算厚的镜片突兀地罩在眼前,像是要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割裂开一样。
她把接力棒上余或要接住的那端用衣服擦了擦,然后握住另一头。
望着体育老师举过头顶的发令枪,江枫无端地想起初中物理学到的知识。书上说看到发令枪口的烟雾就应该起跑,因为声音总是比光慢一步到来。
但是对于她来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五光十色,明明永远追不上现在自己透过朦朦胧胧的暑气所看到的那个人给自己的世界带来过的声音。
她在开学第一天晚上把拖把甩下楼梯的声响,她写作业撑着头思考时手肘在桌面上挪动发出的咔咔声,她拨动的铃铛,她无意识皱起眉头时传递出的惶然与迷茫。
我都听得到。
那是和嘈杂与争吵不一样的声音。江枫本以为这种声音遥远得如同教堂里虚无缥缈的圣歌,是自己无福消受的。但这一缕起初还若有若无的喧嚣,像野火烧过荒原,光芒漫天,让枯死的内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烧掉万年不融的冰雪。
震耳欲聋的枪声引燃一片欢呼呐喊,江枫急促地呼吸着往前跑动。跑到一半时,发圈松动,顺着她的头发一路滑落下来。瀑布般的黑发没了发圈的束缚,顷刻间倾泻而出,风把它吹得仿佛被截流般挥洒着,在阳光的直射下波光粼粼。
余或的身形在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的头发浅浅的,或许是因为天生缺乏黑色素,肤色也浅,仿佛蒙了一层粉白的霜。余或咬紧下唇,眼神无比认真,松松垮垮的短袖从她举起的右臂落下,露出好看的锁骨。
江枫差点要呼吸不过来。她把眼神转移到余或的手上,伸出了接力棒,重重地砸了下去。
可能是砸得太用力了些,她跑过余或身旁时好像听到对方闷哼了一声。她慢慢减速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恍惚间想到自己当年体育中考似乎都没有刚刚跑得认真。
江枫盯着场地旁的一箱瓶装水,拿起一瓶水把瓶盖拧开再旋回去,朝着余或的方向走过去。
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交错着,从脚底漫过胸口,热量自头顶蒸腾而上,眼前忽明忽暗,就像真的沉在海底一样。
“怎么在发呆。”余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笑着说。
她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是因为接力棒的交接没有出问题吧。江枫没说什么,把水递给了余或。
余或显然完全没想到,她收起笑容,愣在原地看着自己。
江枫苦笑了一下,把瓶盖拧开了,再次递了过去。
余或这回倒是一把接过了水,却没打算喝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我不是要你帮我拧开,我......总之谢谢你。”
江枫无奈:“我没有这样想啦。”她不打算看完整场比赛,于是和余或告别:“我回实验室了,再见。”
余或点点头,看着江枫离开的背影,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啜那瓶水。
“我没有这样想啦。”
啦。
水瓶里的水都要抖出来了余或。
余或深吸一口气,猛灌了几口水,心头涌现的强烈悸动被一同吞进胃里。她离开了田径场,沿着学校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艺术楼前。
不知道音乐教室里有没有小提琴。余或在大厅里探头探脑,一个人也没发现,便悄悄走上二楼,随便挑了间音乐教室进去。
运动会期间全校都不上课,更别提音乐课了。余或在蒙上布的钢琴后寻找着,居然真的找到了一把小提琴。
找琴弓又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完全无法想象这里的管理怎么会疏忽到把乐器像这样乱摆,余或拿着手上看起来质量就不大好的小提琴,用裤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
早知道就把家里那把小提琴拿过来了。谁能想到当初自己完全提不起兴趣的小提琴,在更加压抑的高中生活中能摇身一变成为当下绝佳的消遣工具。
父母带着小小的自己去琴行选购小提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想来,自己当初为之高兴的并非去学琴,而是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吧,还有每次在他们面前拉琴时,能听到的称赞。
不知从何时开始,称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取而代之的是要求、比较和批评。再后来,父母去到北京工作以后,余或连这些都听不到了。电话那头按时发来一道道命令,把余或面前的路铺得明明白白。
初中要在家对面的私立学校读,课后去最有名的教育机构补课,周末是照常的小提琴练习。高中就去北京读书,要学理科,以后最好和父母一样做个医生......
余或静默地站着,把小提琴放上肩头,凭着记忆缓缓奏出一首《风居住的街道》。
这首歌的原曲是二胡与钢琴的二重奏,余或总觉得二胡太过悲伤了,小提琴拉出来要更好听一些。
还算完整地拉完一整首曲子,余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心情稍微好了点。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显得尤为刺耳。余或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个头不算特别高的男生站在门口,嘴角扯着一丝笑容,看到余或转头后仍毫不躲闪地盯着她。
男生戴着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但他那狡黠的眼神看得人很不舒服。
余或还没说话,男生抢先一步开口道:“你肯定不记得我。我和你一个班的,余或。我是文艺委员,谢徵羽。”
余或沉默着,继续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男生自顾自走进了教室,说:“拉得挺不错嘛。对了,别那么警惕,我也只是来弹琴放松下心情。”
他歪了歪头看向窗外:“本人刚被男朋友甩咯,真烦。”
余或突然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掉了一样。
看到男生眼里自嘲的笑,她完全搞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