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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国庆 你女朋友? ...

  •   余或早上起床的时候感到自己仿佛尸首分离。她盯着那个昨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枕头几秒钟后,慢慢坐起身来,在床上做完了一整套头部运动。

      早上七点。平日里这时候才起床的话,自己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宿舍楼底的小黑板上供全年级观赏。

      余或一直觉得,同为被记名字,晚归要比迟出好看得多了。晚归的话或许是因为出了什么急事或者在教室学习得太晚而忘记了查寝时间,迟出则意味着这人今天是真的纯粹睡过头了。

      江枫好像老是回得很晚,大概是实验室离宿舍很远的缘故吧。她倒是从来没有被记过晚归。

      余或最后再扭了扭脖子,关上空调走出房门。客厅窗外一副阴暗得像是世界末日的景象,这是快要下雨了。因此室内的气温也并不闷热,甚至比开了空调的房间还要凉快。

      国庆节降温还真是少见。余或做好早餐后,敲响了江枫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江枫的确不是那种会赖床的人。余或用余光瞥见书桌上一本反扣着的《无机化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餐桌上一片死寂。江枫完全没有要和她搭话的意思,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来聊聊。

      吃完早餐后两人各自回房,几个小时后是老调重弹的午餐。一想到这种黯淡无光的日子可能要持续七天,余或只觉得自己这国庆假不如不放。

      只不过她在准备午餐时,看到洗碗池里原本的那两三个碗都已经被人洗好,整齐地摆在碗柜边上。

      “那个……你有空吗?”

      “嗯。”

      “今天国庆,想出去吃吗?”

      临近傍晚,余或实在憋不住了,敲开江枫的房门问道。

      江枫按了两按水性笔,平淡地说:“都行。不麻烦你的话。”

      余或不尴不尬地站在门口心想这算是答应了吧?于是她点点头:“降温了,多拿件外套吧。”

      两人在说话之外的事情上似乎有着高度的默契,紧锣密鼓的拿伞换鞋出门一系列动作让余或无端地有种自己和江枫经常这样一起行动的错觉。

      明明有交代江枫多穿点,这人却还是只穿着一件短袖和一件校服外套,衣领和头发被一辆辆驶过的车子带起的风吹得斜着飞舞。散落的发丝遮挡着的那双漠然的眼睛里,冷冷清清、空无一物。

      余或站在闹市中心找火锅店的灯牌,突然感觉迎面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吃痛地哼了一声,下意识道了歉,抬头一看却又瞪大了眼睛。

      “......杨晓?”

      “呃......不好意思。啊,余或?还有......”

      闻声急匆匆跑过来的江枫看到杨晓后顿在了原地,杨晓盯着她歪了歪头:“你们为什么会......算了,你们知道公交车站在哪吗?祝鸳说她不识路要我去接......明明是她订的饭馆居然自己不知道怎么走......”

      余或看着杨晓难得露出一副这样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回过头指了指车站的方向。

      “噢谢谢,约会愉快。”杨晓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约会愉快。

      如果不是在火锅店门口排队的时候再次看到了杨晓以及被数落得垂头丧气的祝鸳,这场约会应该确实会很愉快。

      “啊余或!怎么江枫也在啊!”

      刚刚还低着头一脸认错模样的人瞬间充满活力地蹦起来,被杨晓拍了一巴掌后才站好,反应迅速地说:“一起吃怎么样?我们预约有桌位了。”

      余或和江枫对视一眼,两个人就地踌躇了十几秒,才僵硬地道谢后又僵硬地进入店里落座。江枫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余或低着头打量着桌角被刮掉漆的一块痕迹,想着能不能用颜料把它补上。

      隐约听到对面两人的小声交谈,余或知道自己待会免不了要被问些诸如“怎么会和江枫在一起”的问题。她有点烦躁,被人误认为自己和江枫关系很好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余或觉得自己潜意识里是把江枫归为怪人一派的。正常人会和舍友吵架吵到被关在门外,从此每天晚上都不敢自己回宿舍吗?无论是因为什么事情,都太扯淡了点。

      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可以说是怪人配怪人,相当合适。

      “江枫。”杨晓果然发问了,只不过问的对象出乎意料地不是自己。

      江枫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晓。

      杨晓笑了:“开心一点嘛,难得一起出来吃。”

      江枫没有作声,拿起茶壶往自己的餐具里倒水清洗,慢慢说:“我这几天借宿在余或家。”

      杨晓又歪歪头:“哎,我都还没问......算了。”

      祝鸳忙着把服务员递过来的一盘盘菜往锅里倒。余或一个人一头雾水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想先吃牛肉还是猪肉?”祝鸳指着两叠片好的生肉问杨晓。

      “猪肉吧。”杨晓把目光从江枫身上移开,往大杂烩里夹肉片,“你们俩多吃点啊,今天风那么大,小心被吹跑。”

      察觉到对面的两个人已经在十分努力地活跃气氛了,余或今天第二次在心里默默叹气。

      “所以,”祝鸳一边给江枫的杯子里倒茶一边说,“你们两个是为什么会在一起?”

      江枫沉默了一下,答道:“实验室的房间,被人占了。我在教室过夜的时候,余或回来拿钥匙,就......”

      “被占了?”杨晓打断道,“你没找化学老师帮你说话吗?大家应该都知道那个房间一直是你在住才对啊?”

      “他有钥匙,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可能他提前找哪个老师说他要留宿了。我只能和老师说我假期回家。”

      “你——”杨晓刚要站起来,被祝鸳暗暗扯了下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好,“是隔壁班那个姓黄的吧?”

      江枫点了点头。

      “真没完了。和宿舍里那俩傻逼一个德性。”杨晓往后一靠,沉默下去。

      余或听着这场对话只觉得完全不知所云。她只好低头默默喝茶,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再悄悄瞟一眼身旁的人。

      江枫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也不想再解释些什么。

      祝鸳打圆场:“好啦,出来吃饭就开心点,现在江枫不是有去处了吗?净说这些余或听不懂的东西。肉熟了快吃吧。”

      祝鸳开玩笑般夹起一片肉,小心地甩掉上面的辣油送到杨晓的嘴边。

      杨晓狠狠瞪了一眼祝鸳,把肉一口咬掉了。

      “来,和我一起说,谢谢余或。”

      杨晓吞完肉片后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虽然从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看向余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谢谢余或。”江枫也冷不丁地说了一遍。

      余或的心跳像被大坝止住的水一样猛然停滞,接着闸门开启,水流又爆裂沸腾般倾斜而下。

      祝鸳挑了挑眉,笑眯眯地看着余或:“那就开饭咯,国庆节快乐!”

      火锅店觥筹交错,吵吵闹闹,无比喧嚣。服务员穿梭于餐桌间传递一道道散发各式香味的菜品,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窗外的天空突然传来声响,余或抬头望去,看到漆黑的夜空中散落七彩流萤,那烟花的碎金稀稀落落地流下天宇,映照在江枫的睫羽上,熠熠生辉。

      大概是人群密集使二氧化碳的浓度太高了,余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甚至忘了自己刚刚都吃了些什么。

      隔壁班那个姓黄的同学是谁啊?

      余或低头站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手拿着头顶的把手,用手指把那根脏兮兮的皮带搓来搓去。

      她承认现在自己还是很想知道江枫的事情的,尤其是在得知了杨晓和祝鸳其实完全明白江枫放假不会回家,只是在配合着向她撒谎这件事后。

      ——只有她一个人听信了江枫的话,被蒙在鼓里。

      到余或家后两个人也没有太多交谈。只是洗完澡后余或见到江枫难得地没有待在房间里,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想喝牛奶吗?”

      “好。”

      望着拿着杯子磨磨蹭蹭加一点奶粉又加一点水的余或,江枫开口:“你记得韦珊这个人吗?”

      “啊。”余或手一抖,舀奶粉的勺子掉在地上。

      “她喜欢黄旭。黄旭是29班的,也就是隔壁班。他和我一样是化竞生。开学那天的奶茶是他给的。”江枫的声音平淡如水。

      “那……”余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态度?”

      “我和他说过不要这样,他不听。化学实验室旁边有间休息室,以前周末我会在那里过夜。但是这次放假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江枫皱了皱眉,“那个休息室是公用的,我不能赶走他。”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余或很想问。

      她其实明白江枫回不了家,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那为什么……不反抗呢?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会容忍自己被人欺负,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和父母?

      余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从客观上无力改变现状,而从主观上,她和江枫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允许她擅自介入江枫的事。

      谁喜欢谁,谁又喜欢另一个人,这样的事在十几岁的学生中简直屡见不鲜。猜忌、妒忌甚至恶意的滋生都无比直接而单纯。讨厌一个人,就想把她赶走,对她进行言语和肢体上的伤害,甚至毁掉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反正自己不需要负什么责任。老师和家长会帮自己说话,朋友会帮自己一起以正义的名号聚集一群人起来攻击那个自己讨厌的人。久而久之,连被欺负的那个人都会认为这一切是自己的错。

      想到这里,余或感到一阵窒息。她绝不想看到江枫对这些人甚至对自己妥协的模样。

      如此拼命,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妥协?

      快说点什么,说你可以帮帮她,说你其实很在意她。

      “那你可以以后都来我家住。”余或郑重其事地说。

      “……啊?”

      “啊,不是,不是,我......”余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说些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呃,我意思是......我家很安全,我不会把你赶出去。不是!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余或你在说什么啊!她此刻好想把自己闷死在沙发里,或者跑去厨房拿自己中午没吃完的面条上吊。江枫果然觉得莫名其妙吧。而且这样说显得自己很多管闲事,明明自己就不是什么很热心的人。

      余或慌不择路地补充道:“不,不一定要来我家住的,我们也可以在外面租房子,这样就不会看到她们了,虽然外面的房子好像没有我家安全,但是,但是......”

      江枫愣了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余或满头问号。

      “没有,我只是......”江枫抿着嘴忍笑,“我从来没有遇见你这样的人。”

      江枫慢慢放松了身体,轻轻靠在沙发上说:“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只会在旁边看我的笑话。”

      余或又闭上嘴。

      江枫也郑重其事地说:“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我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我会和化学老师说明情况。”

      余或恍惚地点了点头,又隐隐感到一丝失望。

      想起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江枫笑吧。明明平时看起来不苟言笑甚至有点凶巴巴的人,笑起来居然那么可爱,就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肆意张扬,好像要把自己满怀的开心都撒到你面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余或回过神来,和江枫对视了一眼。不会刚刚回来的时候被人尾随了吧?她迅速思考着对策,站起身来看着门口,吞了口口水。

      余或听到门口传来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外的人开门开到一半被卡住了,便继续敲门。

      余或心想幸好自己回家后把门给反锁上了。她悄悄靠近大门,撩开挂在门上泛黄的日历,尝试从猫眼处看清楚门外的人。可楼道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笃笃,笃笃。贴着大门,敲门的震动尤为清晰地传输到心脏里,明明开着空调,余或却觉得冷汗直流。

      早知道就不反锁了。反锁的话,门外的人就知道家里有人,如果他坚持想要进来,甚至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余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铃声。门外闷闷地传来声音:“小或,我就知道你在家!快给我开门啊!”

      余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联系人显示着“外婆”。

      她松了一口气,把锁拧了回去,打开了门。

      外婆急乎乎地走了进来。老人满头白发,却丝毫不露疲态,头发和身上的正装都整整齐齐。她手上拎着一个布袋,不用猜余或都知道里面装满了书籍和各种各样的药。

      “好冷好冷,怎么今天突然降温.......”外婆边换鞋边嘟哝道。她换完鞋,抬头看到客厅里穿着白T恤黑短裤一身居家装扮的站着的江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小或啊,这是......”

      余或突然想起来江枫还在客厅,她赶紧在脑海里思索一个好对外婆交代的身份来形容江枫。朋友吗?自己和江枫还算不上朋友吧?同学?但是只是普通同学的话为什么会国庆节来家里留宿啊?

      “你女朋友?”外婆小心翼翼地问。

      “啊?我,什么?”余或一瞬间脑子都要炸了,“您说什么?”

      江枫也愣了愣,但是很快恢复了:“您好。”

      余或心想为什么你不否认啊!这样不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吗!她急忙解释:“不是,外婆,我们只是......”

      外婆把书袋往电视柜一放,说:“难怪不给我开门,真是。小或,虽然我早就觉得你不喜欢男生,但是这......”

      她侧身在余或耳边说:“这才开学一个月吧,是不是太快了?虽然人家女孩子长得确实很好看,我可以理解,不过你们可要慎重哦,不要耽误到学习。”

      余或要被气笑了,她连忙说:“不是,外婆,真的,她是我......同桌,是外地生,放假了没抢到车票回家,宿舍又不给留宿,才......”

      余或说到“同桌”这个词的时候偷偷扫了一眼江枫,江枫心领神会地在她讲完这番话后接:“是这样的,我是江枫,是余或的同桌。谢谢余或愿意让我借宿,我努力不给您造成麻烦。”

      外婆:“没事的,放松一点,就当我们家是你家。唉我真是难得看见余或交朋友……你们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

      外婆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叹了口气说:“这一唱一和的。”

      余或一阵无语,看来外婆完全不相信自己和江枫的清白。

      两人沉默着,彼此之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都没有消散。余或时常在写作业时突然回想起国庆那晚的事,抓狂得想在房间里大喊大叫。

      很快假期就结束了。两人拿好行李在门口和外婆告别,坐着公交车原路返回学校上晚修。

      公交车上,余或趁江枫低着头睡觉时悄悄看着她。车子停靠报站或剧烈颠簸时,江枫就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接着又睡着过去。

      到站后,余或轻轻拍了拍江枫说:“到站啦。”江枫揉揉眼睛,侧着身体让余或出去。

      余或忍笑:“你不下车吗?”

      江枫回过神来:“对哦。”于是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来下了车。

      望着江枫恢复理智后走得越来越快的身影,余或隐隐地笑了,三部作两步跟了上去,和江枫维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国庆节降下去的温度在七天内又升了回去,傍晚的云霞给地平线投影出奇异的光芒,映照着回校的学生们。江枫披在脑后的头发晃动着,让余或想忍不住摸上一把。

      一个月,感觉好像江枫的头发变长了一点点。第一次见到她时应该才是刚刚到肩胛骨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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