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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夜骑 江枫觉得自 ...

  •   江枫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余或。

      不喜欢她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和能如此轻易地看穿自己的能力。

      不喜欢她那种多管闲事的样子,和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毫不在意的表情。

      最不喜欢的就是开学典礼那天早上她那窘迫、慌张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才驱使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去替她系领结。

      余或老是在不经意间就表现出这样的迷茫,会让人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是我越界了。江枫心想,领结明明不关我的事。

      她时常觉得自己费尽心思营造的镇定自若的形象在余或就算只漫不经心的一瞥中也会立刻粉碎,让那原本自卑的灵魂无处遁形。而令人暂时能舒出一口气的是,余或本人并没有那个兴趣和精力去打探自己的事情。

      于是江枫总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躁。为自己不争气地展露软弱而焦躁,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了余或的帮助而焦躁,为余或本身的存在而焦躁。

      或许再这样和余或没什么交流地过完一个月,段考后换了座位,自己和她就不会再有接触了。

      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梦中几次闪回的那一幕。余或把宿舍门推开一半,站在光里,侧着身,竭力对自己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外面多热,先进来吧。”

      外面多冷啊。

      学校的夜空明明从来都很好看,但她却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星星。在炎热的黑暗中抬不起头的自己,居然没有力气往前走一步。

      两个夜晚里,面前的身影在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知了尖啸声中重叠了。为什么我最不堪的一面总是被你看到,为什么你也越界了?

      江枫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在一个狭小的角落生活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人也被丢进这个黑暗的房间,默默地在另一个角落蹲下了。那人其实自己也怕得不行,却老是一边缩着身体,一边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

      她终于无奈地认定自己的倔强在余或的真诚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么,自己既然学不会感恩,便也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到此为止就好。

      可是,这回,的确是你先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的。

      “好啊。”江枫闭了闭眼,轻声说道。

      “怎么回事啊这都几点了才回来收拾行李?我马上都要关大门了!到时候你们就挨困在宿舍楼里面没吃没喝没水没电七天!”宿管气冲冲地抱怨着,余或边满面笑容地点头道歉边和江枫往楼上走。

      “我在门口等着吧,你进去拿行李。”她靠在栏杆上,抬起手臂就着微弱的走廊灯看表。

      “我真的没有钥匙。”江枫说。

      余或:“......”

      余或:“抱歉。”她掏出钥匙,把尖的一头朝向自己递给了江枫。

      看着江枫在柜子前抽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口袋后塞进书包,余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有种想马上一个背跃式翻下栏杆的冲动。

      这都哪跟哪啊,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她不等江枫把门关上,一句话没说就低着头怄气般往前走,能感觉到江枫刻意与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自己后面这点让她更加觉得难堪。

      为什么莫名有种拐卖少女的罪恶感。如果不是几乎走投无路,江枫绝对不会答应的吧。

      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就能发现,最令人值得在意的一点是,江枫的家里人,从始至终,就仿佛不存在一样。她周末可以留宿,那假期呢?

      如果她每个假期都像今晚一样睡在教室,吃饭怎么办?洗澡怎么办?安全问题呢?那可是五楼啊。余或不敢再想下去。

      她高一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你会骑自行车吗?”走出校门,余或转头问江枫。

      江枫几乎是在余或转头的一瞬间就一个急刹停住了,两人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会。”

      “那骑车回去吧。现在九点半了,应该没有公交车了。”

      “好。”

      于是余或放心地拿出市民卡熟练地操作着共享单车的租赁程序,而站在自己身后的江枫却又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开学那天的事,抱歉。”

      余或没来由地笑了。“我知道的。我还.......挺能理解吧。是我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可能我反倒也吓了你一跳。”她取好自行车,把车推到江枫面前说,“你试试刹车什么的有没有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就走了。”

      见江枫接过自行车的把手后仍然杵在原地不动,余或歪歪头问道:“怎么了?”

      “但是......”江枫皱着眉头,几次捏紧车闸,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等了快半分钟,那如生锈机械般干涩的话语才断断续续从江枫口中挤出。“其实你刚见到我的时候,我是,我是因为......”

      余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江枫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她压低声音打断江枫的话。

      我不是为了了解你才来帮助你的,也不是想要窥探无数个日夜前,同样的栏杆旁,究竟发生过什么。

      无论是被认为冷漠无情也好,被认为是在羞辱人也好,唯独此时她承认自己的确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自己不想以这种别扭的方式去了解江枫。

      她把自己的车也试好了,然后跨上座包,一只脚撑在地上,背对着江枫。

      一阵沉默。江枫松了一口气。

      “好。走吧。”

      别提那天的事了,它应该早就结束了。

      不要让她说出来,余或告诉自己。江枫此时一定不是出于信任自己才要说出来的。

      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住所而已。说实话她对家里来客人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平时那些客人大多都是外婆的校友或同学,平时来不是讨论无聊的学术问题就是喝茶散步,而江枫的话应该还会比那些人稍微有趣点,说不定还能给自己讲讲化学。

      好像有点可悲。得到一个住所需要对别人和盘托出自己的事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的事情。但觉得这种做法是可悲的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在此之前,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愿意给江枫提供一个住所?

      这并不是什么等价交换,她不想以看见江枫撕开伤口的模样为代价来换取自己这份虚假的慈悲,那样只会让她更加厌恶伪善的自己——厌恶自己为什么偏偏对江枫是这样的态度——明明可以当个故事听听再敷衍地安慰几句就过去了。

      余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一条新的领结。

      因为余或说走河堤会少一点红绿灯,路上也更安全,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向北疾驰。

      暖黄的灯光并没有使夏夜显得更加闷热,大概是因为腥咸的水蒸气被风指使着氤氲在路灯里,中和了那过于刻意的、暧昧的暖色调。

      瞬间闪过的一盏盏路灯刺得江枫微微眯起了眼。灯光柔软地打在余或的背上,以金边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前方的人本就弯着腰骑车,明暗的强烈对比使她背后的肩胛骨拱起得更加明显,那对称的凸起随着呼吸耸动着,仿佛要冲破身体,如同天使生长出双翼一般。

      江枫咬了咬下唇,想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去。

      于是她时不时抬头,努力记下每盏路灯下都挂着的各种不同的城市宣传标语,但是此时自己的头脑晕晕乎乎,装不下一点多余的东西。与心中这份莫名的悸动无关的记忆都被飞速运行的车轮甩在了身后,最终消亡在被不断拉长的两人的影子中。

      明明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车,骑了大概五分钟时,余或却突然拨动了车把上的铃铛。江枫领会到余或的意图,低头隐隐地笑了一下,也同样拨动了铃铛。

      于是,一路上,每隔一段时间余或都会以铃声来确认江枫有没有跟丢。江枫觉得又好笑又有点不服,她回应余或时拨动铃铛的力度总是要更大一些。

      甚至有一次,在大概预判到余或要拨铃的时候,江枫就抢先一步让车上的铃铛发出了声响。透过眼镜,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余或,在听到自己的铃声后好几次把手指放上铃铛,最后只低下头,轻轻拨了两下铃来回应。

      铃声轻微,扩散到深不见底的河水中去。

      江枫再也没有自作主张提前拨动铃铛了。

      每到一个昏暗的转弯道,她总觉得每一个细胞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生怕自己转弯以后会看不见前方的人。当碍眼的植株一遍遍从余光里不停后退,她终于又寻到余或的身影时,心中的紧张感却不减反增。

      如果这样的骑行没有尽头就好了。一停下来,炎热就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围住自己,汗水会流得比心跳还快,如同刚刚差点说出口的那些再也不愿回想起的苦痛。仿佛只要一直在路上,躁动的风就能把心底遭受过的所有的污言秽语全都带走。

      当江枫喘着气推车到余或家所在小区外的租赁点时,才意识到这段路好像是真的挺长的。

      “明明是我邀请你,结果让你骑了这么久的车。要不我做顿宵夜来赔罪?”余或打开家门后边找拖鞋边艰难地开着玩笑,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这方面天赋之后放弃了,“啊,或者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对我的厨艺还是比较自信的......”

      江枫低头定定地站着,等余或走向客厅后才开始换鞋。她轻声说:“不用了。这么晚了会不会吵到......”

      余或奇怪地回头看了江枫一眼,神情复杂地说:“这几天家里都没人。”

      也不知道外婆说是明天回,实际上到底哪天才能回来。七天的假期,总应该能见到她一面吧?余或眼神一黯,在意识到江枫还在看着自己时又赶紧拔高音量说:“那个,先放东西吧?空调遥控在房间床头,待会我找两床干净的被子给你。”

      江枫跟着她走进了客房,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写字桌上。

      余或:“呃,应该不会有螨虫,平时这里经常打扫的。如果你觉得有灰尘味待会我就......”

      “不用。不会觉得。”江枫打断了她的话,“因为,已经很,就是......”

      余或闭上了嘴,终于有机会收起那格外僵硬的笑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江枫。

      “本来......今晚也没有地方去。”江枫断断续续地说。她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面看。

      拖鞋是红色的,喜庆得令人发笑。

      没有主语。连“我”这个字都说不出口的江枫其实果然是很在意的吧。

      “就是假期的时候?”余或小心翼翼地问。

      “嗯。所以寒暑假也会提前来学校。”江枫的语气重新平淡如水。

      余或用力掐了掐手心,有些不知所措。她总是不会应付这样的局面。

      自己也明白,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没有共情和足够亲近的关系的前提下说出来都只是隔靴搔痒,只会像敷衍又廉价的玩笑话一样再度刺伤面前的人,但是心底泛起的悲悯又不断驱使着她说点什么。

      江枫偏过头去,打断了余或的顾虑:“就当听了个笑话吧。平时我都住实验室,那边有间房间。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没有麻烦。”余或坚决地说,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

      两个人尴尬地杵了好一会儿,余或沉默地走进客房的阳台,把洗衣机的插头插上了,然后调了下不知多久没用的热水器,走出来说:“要先洗澡吗?我去弄点喝的。”

      江枫眨了眨眼,顺从地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等浴室的水声响起,余或突然有种非常想逃离这个房间的冲动。她在就快狼狈地跑出门口的一瞬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重新走到了床头。

      她拿起布满灰尘的空调遥控,直接用手擦了擦,把里面的两个电池对调了再装回去,然后打开空调,在26℃和25℃之间犹豫了快有五分钟,又不断调整扫风的位置,让空调风不要直接吹到床上。

      余或觉得这一连串滴滴滴的提示音如刺耳的超声波,都能杀自己两百遍了。

      等终于磨磨蹭蹭地调好了空调,她又到家里的大阳台,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架中仔细选了十来个大小和颜色相近的蓝色衣架,轻轻走进客房,把它们放在了书桌上。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余或懊恼地闷头往开水壶里装水,在水都快溢出去的那一刻才及时回过神来。

      “好神经。”她骂了自己一声,开始插上插头烧水。

      倒奶粉的时候她想到万一江枫乳糖不耐受怎么办,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第三次走进客房,却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刚好从浴室走出来的江枫。

      救命。

      江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校服,以及一条刚刚好遮到膝盖上面的黑色运动裤,和平时晚上在宿舍穿的完全没有区别——除了那可能因为热而解开的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所以说空调果然还是调到25℃会更好吗?仍然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此时没了眼镜的遮挡,如濡湿的鸦羽般更显漆黑。刚刚洗过的头发还在向下淌着水珠,为了避免打湿衣服,江枫一只手向后挽着头发,手臂带动衣服扯开了领口,露出一小片瓷白的皮肤。

      见余或干站着没说话,江枫开口问道:“请问有吹风筒吗?”

      “有!”余或大声得都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赶紧走出房门,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把吹风筒找到了,回头递给江枫。

      余或终于回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她问:“你乳糖不耐受吗?”

      江枫插插头的手顿了顿:“乳糖不耐受?”

      “怎么说,就是喝了牛奶会肠胃不舒服?”

      “没有。”

      “好。”

      话音刚落,吹风筒运作的声音就十分默契地即刻响起了,吵得余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她极轻地关上房门——即便她知道无论用什么力度去关,现在的江枫都不会听到。然后走进厨房,往两杯牛奶里各加了一小勺白糖。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余或回到自己房间摸出了那部不知道还有没有电的智能机,开了机后却不知道要干什么,又把它关上了。

      没有可以联系的朋友,没有喜欢的电影或者游戏,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这样一想自己这十七年过得也是挺无聊。

      江枫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余或无端地想到。她眼里的世界会比自己的拥有更多的色彩吗?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羡慕江枫的。能那么喜欢一门学科,取得那么好的成绩,这种倾尽一切去努力的姿态让人不得不由衷地钦佩。

      她突然想了解更多有关江枫的事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余或盯着黑屏的手机好一会儿,估摸着江枫应该吹完头了,才走出房间,拿起一杯牛奶敲了敲客房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江枫手里拿着吹风筒一圈圈把电线绕回去。

      余或定了定神,一边把杯子伸过去一边说:“牙刷放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来敲我房门。”

      江枫接过那杯牛奶,看了余或一眼,然后望着杯子上腾腾的热气低声说:“谢谢。”

      余或笑着说:“没事。”她努力咽下都到了嘴边的“晚安”,犹犹豫豫地说:“那我回去了。”

      “好。”

      眼前的门轻轻地被关上了。余或听见门里传来上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把锤子一样把心脏猛砸了一下。

      她仿佛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知觉。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心头那种被掐紧的感觉终于消退,才赌气般两三口灌完了那杯牛奶,接着在十分钟之内结束了洗澡和与吹风筒的战斗。

      在关上自己房门的一刻,余或盯着自己的门锁看了好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有上锁,转身扑到了床上。枕头由于弹力的作用被弹到了地上,她也没把它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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