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回家 那你要和我 ...
-
就和化学老师说的一样,接下来的正常学习生活里,每一天晚自习,江枫都是缺席的。有时候她甚至中午都不回宿舍。
余或一直觉得自己处于一种很尴尬的位置。她和江枫几乎没什么交流,和那两位晚上的舍友更加是无话可说。只有午休时间,吵吵闹闹的祝鸳和偶尔冷不丁吐槽一两句的杨晓会和她搭上几句话。
整个宿舍总体而言都是沉默的。沉默不同于安静,这让余或总对眼下的情形感到惴惴不安,又不知道这股紧张感究竟从何而来。她只好忽略掉身旁的所有,一心投入到学习中。
为了能学得更多,她很想比打铃时间起得更早,又怕会吵醒其它的舍友,只好就此作罢。但她每次去到教室,都会看见江枫早已经坐在座位上,就着甜到发腻的豆浆啃着那一成不变的馒头和鸡蛋,看那两本一成不变的《基础有机化学》。
她是怎么做到提前起床却不惊动任何人的?余或很想去讨教一下经验,又屡屡在对上江枫焦躁而充满敌意的眼神时打消这个念头。
余或从没见过江枫主动与祝鸳、杨晓之外的人说话。甚至对于这两位前桌,江枫也是能不说话就绝不开口。语文课上老师要求同桌一起讨论问题,她也从不参与。祝鸳和杨晓为了不让余或一个人被晾着,转头过来和她一起讨论,江枫就在一旁低着头沉默地盯着课本,或者直接睡上一整节语文课。
但是,江枫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孤单——只有希望合群的人才能用上孤单这个词。
余或在江枫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荒凉。就像贫瘠广阔的近海的石岸,历经几千年的风蚀霜打后早已不再奢求春天的温度,只是孤高地挺立在海上。
余或很快知道,晚上和她们一起住的那两位舍友,一个叫韦珊,一个叫吴月。总有些科目的老师喜欢点人回答问题,每当她们中的任何一位被点起来时,江枫总会轻轻地抖一下,不自觉停下手中的笔。有时她很快便继续投入学习,有时会默默地把她们的回答听完,极少数时候,她那一节课都不再做任何事,只是在座位上发呆。
余或还是偶尔会碰见江枫在食堂勤工俭学。江枫像是刻意躲着她一样,每次都会背过身去整理碗筷。于是余或干脆绕远路,去食堂最角落的潲桶倒饭。
转眼间,新学期已经过去一个月,祝鸳老早就在期待的十一国庆假期也近在眼前了。放假那天下午正好不是体育课就是自习,一帮人运动完后买了各式各样的冷饮直接就开始在教室聊天下棋,提前进入放假模式。余或含着一根老冰棍,戴着半边耳机,时不时抬头看看闹哄哄的教室。
快要放学的时候,祝鸳转过头:“余或?”
余或把那根老冰棍抽出来,感受了一下冰麻了的嘴巴,艰难地问:“怎么了?”
“要不要出去玩?杨晓也去。国庆有七天呢。减去最后一天写作业也有六天了。”
余或闭着嘴努力使嘴巴升温不至于说话嘴瓢。此时她虽然很想吐槽为什么要拿最后一天来赶作业,但还是首先考虑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于是她嘴上说着:“等一下,我喝口水,嘴巴有点麻了。”却一边拧瓶盖一边用眼神往如同一尊雕塑般做题的江枫身上瞟,示意祝鸳要不要也叫上她。
其实余或根本不想去。一个月的交情还不至于让她离开家里舒适的空调房。她当然知道江枫也不想去,所以干脆在不打扰江枫的情况下把这个挡箭牌搬出来,两头不得罪。
祝鸳倒是没考虑那么多,直接偏过头问江枫:“对了江枫,你要和我们去玩吗?加上你刚好四个,吃火锅可以打折!”
所以这个人为什么已经擅自把自己加进去了!余或差点把水给喷出来,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眉毛不要皱起来被祝鸳看到。
“你知道我是市外的,国庆要回家。”江枫回答里最后的那个“家”字小声得可以忽略不计。祝鸳一脸懊恼地低着头嘟哝:“好吧。所以说余或也不去了。”
余或面带微笑地嗯了一声,就此结束对话。
下课铃恰好响起,本就喧闹的教室此时直接炸开了锅,余或站起身来,把水杯往早就收拾好的书包一插。
“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没等到有谁回答,她就心虚般赶紧走出教室,以神之速度在全年级各班暂未涌出人群前下了楼。
既然江枫是市外生,想必周末都是留宿在学校里了。难怪之前每次周五下午放学,比起要赶公交的自己,她完全就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虽然说除去这类长假,市外生平常都很少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但是他们学习的时间相应地增加了很多,毕竟周末都能待在教室里写作业。而像江枫的话,应该会在像化学实验室这类地方里泡两天。
想到这,余或努了努嘴,疑惑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开始想着江枫的事情。
放假头一天,街道上永远是拥挤的。余或把装满作业的沉重书包背在前面,艰难地用手抓住公交车上摇摇晃晃的把手。那不知被多少人的汗浸过的把手的触感,加上公交车内挥之不去的浑浊空气和挤来挤去的人群,让她一阵恶心。她趁停车的间隙找出耳机戴上,让逐渐加大的乐音渐渐掩盖周遭嘈杂的人声。
车窗外的天空在余光里迅速变化,从蓝到金,再到紫,最后归于漆黑。快一个半小时过去,余或才遥遥望见自己家所在的小区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按这个堵车情况来看,接下来或许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况且,接下来的路线会经过市中心,光是等一大批乘客上下车就要很长时间。
一个乘客刚好下车,腾出来一个靠窗的座位。余或望了一眼车厢内的所有人,才轻轻地在那个座位坐下。她拿出诺基亚调了个半小时的倒计时,抱着书包,就着耳朵旁平缓的旋律睡着了。
窗边刺眼的灯火迅速流过,也没能透过她沉重的眼皮,把什么东西唤醒。
最后一个走的同学把教室里残存的冷气也全部带走了。江枫坐在座位上,缓缓闭上眼睛。
假期里没有空调,待会马上就会热起来,晚上没有风,而头顶的电扇一打开就会发出很大的噪音,还吹得人头痛。这一晚该怎么在教室里熬过去?
或者说,这几天该怎么熬过去?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想了想,还是拿出饭卡打算先去食堂解决一下晚饭。
坐太久突然站起来的后果就是会眼前一黑,她一个不稳,右手撑到桌子上,却因手掌传来的刺痛触感而迅速清醒。
她站了一下,等眼前的金星全部消失才看向桌面。那是余或的桌子,上面摆着几把钥匙,刚刚戳到自己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它们。
江枫没怎么多想,把那堆钥匙摆成之前的样子,按了按险些被划出口子的手,慢慢走下楼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余或也不管什么脏不脏的,用牙齿咬着开了手电的诺基亚,在晃动的光束里往自己的书包一阵掏。她把一本本作业全部拿了出来,摆在地上,但那个空瘪了的包里还是完全没有钥匙的影子。
她发誓这一定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犯如此愚蠢的错误。灰心丧气地把书又全部搬回包里,她才开始懊恼为什么今天下午自己走得这么急,连钥匙都能忘记带。记忆中它明明就摆在桌面上,为什么自己没有看到?
像逃命一样离开那里,结果现在也回不到想去的地方。余或踌躇了一会,还是打算打电话求助外婆,即便从窗户的情况来看,外婆应该不在家。
电话没过多久就接通了。“小或啊?你到家了?”
余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啊,外婆,您不在家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唉,我在x市参加一个研讨会,真是的我都退休多久了他们还不放过我。我明晚应该就回去了,国庆那天你自己在家写作业吧。你回到家了吧?”
“嗯,已经到家了。”余或平静地撒谎。
“那就好。这个点了,要是还没吃饭就点个外卖吧,不要自己出去吃。钱还够吗?”
“够的。我会注意的。”余或慢慢耸下肩膀,轻声说,“外婆再见。”
等到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余或才把它收进书包里。
结果没到一秒,电话铃声又巧合地地响起。余或无奈地重新拿出来,看了看屏幕,发现是父亲打过来的。
“……爸。”
“余或,你刚刚在通话中?”电话那头的语气有点凝重。
“刚刚和外婆打电话。她不在家。”
“这样。”
一阵诡异的沉默。余或有点烦躁地跺了跺脚。
“我看到你外婆发的成绩了。你这两次,是不是考得不太好啊。”父亲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余或的心脏被猛地揪紧了。“你没进重点班,是吗?”
“是。”
“以后要好好学习。”
“好。”
“如果你当初愿意和我们一起来北京,来读这边的高中......”
“我在这边也会好好学习。”余或打断了父亲的话。
“那你忙吧。”
原来他们暑假时没来责怪自己考不进重点班,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不知道这码事。
余或没再说话,等电话那头挂掉之后把手机关机了。
mp3还连着耳机,音乐声从耳机里传出来,混合着自己的心跳声,热闹喧哗。她突然觉得很吵,把mp3也关掉了。
余或出生在南方这个不大不小的三线城市,没过多久,当医生的父母就双双被调去北京工作。俩人想先打拼一阵,买套学区房再把余或接去北京读书,结果已经中考完的余或却第一次违背了他们的意愿,理由是“外婆年纪大了,想留下来多照顾她。”
外婆是余或十几年来最亲的人。随着年纪增长,病痛越来越多,余或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作为学者,外婆自尊心极强,住院从不请护工,要是生了病,自然只能是余或去照料。
读小学时,余或还无比盼望父母会回来看看自己和外婆。然而家长会上永远空着的座位和大年三十冷清的客厅让她渐渐不再抱有期望。她时常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了,只是没有乐趣,没有意义。
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感兴趣。从前按照父母的要求去学的小提琴也被搁置在房间一角,积满了灰尘。
她仿佛失去了感知别人,乃至于自己的情绪的能力。
直到遇见江枫。余或说不清楚自己对江枫这个完全没怎么了解的人为什么会擅自地心疼,又刻意地关注。
烦躁。
现在是晚上八点。回学校太远,住酒店又太贵。余或回过神来,迅速开始思索自己的去路,同时又为自己那么快就恢复冷静而感到诧异。
父母给自己的钱都没有乱花,而且数量本来就不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现在就可以随意去做像住酒店这样没必要的开销。虽然她未成年也住不了什么正规酒店就是了。
那么只能回学校拿钥匙了。她想起外婆的叮嘱,最后还是放弃了打车的念头,打算坐公交车原路返回。
燥热的夜晚没有一丝风。余或一边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一边感觉到自己下午体育课上流的汗仿佛都被新一轮的汗给冲刷走了。返程的车上乘客明显少了很多,大家都坐着,低头摆弄手机。余或用手撑着头,把手肘靠在车窗上,感受着车窗带来的微微的震动。
下了车,走进学校,门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问些什么。这种理所应当的无视让她有点难受。
都说晚上的学校是恐怖故事的发源地,余或只好沿着暖黄色的路灯往前走,直到教学楼终于出现在眼前。视线里,只有几间教室闪着灯光,或许是住得近的市内生在教室里自习。
这会儿学校里应该基本没有市外生了,毕竟国庆这样的长假是不允许留宿的,住得远的学生,想必都已经早早回到家里,和家人一起吃过晚饭了吧。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和家人一起吃饭了?
余或没有打开走道的灯,摸着栏杆慢慢走上去,呼吸和身体都变得沉重起来。五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她望着尽头的30班教室,把头别到一旁不去看沿途的每间教室,轻轻地往前走。
她是从后门走进教室的,依旧是没有打开位于前门的灯。打开灯或许会感到很安全,但是在得到光明之后又得一个人把它们全部关上,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开灯。
就着斜斜打进窗边的月光,余或眯着眼,好像看到自己座位旁有一团漆黑,勉强能判断出是个人形轮廓。她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晚上,顶楼,最后一间教室的犄角旮旯里有一团黑影,无论怎么想都是标准烂俗恐怖片的开头,但是不知为何此时的余或就是吃这套,她直直地站着,抑制着自己因紧张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开灯就好了,她想。于是她退出后门,像逃命一样跑到前门,把手掌往开关上一拍。
刺眼的灯光从头顶倾斜而下,余或闭了有五秒钟的眼睛才敢慢慢睁开。视线尽头的那团黑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直接站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魑魅魍魉,黑影的真面目是江枫。余或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熟悉的偶遇场景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她仍然不明白江枫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在教室里睡觉。
她甚至有些因为江枫的存在而生气——原本的任务应该是拿回钥匙,结果现在却不得不与江枫打交道了。
眼看江枫又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余或只好主动打开话题:“啊,我回来拿钥匙而已。”
“噢,噢......”江枫显然在迅速地给自己找一个大晚上在教室睡觉的理由,“我没抢到票。”
余或走到座位旁两三米的位置便停下,没再向前。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桌上的钥匙,漫不经心地问:“是吗?”
或许是诧异于余或的突然停下和看似是在质问的语气,江枫愣了愣神,又坐回到座位上,干脆一言不发了。
余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思考着要以什么方式结束这场对话然后赶紧走人。
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后面这几天的票呢?”
余或你闲的吗,别问了,快走吧,她做什么都和你无关。
然而无力感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冲破堤坝,把她牢牢拽在座位上,无法动弹。
江枫乖乖答道:“也卖完了。”
肉眼可见的拙劣谎言。在信息发达的今天,就算学校不给带智能手机,像国庆这样的假日到来前,父母也一定会帮忙早早抢好票,至少,站票是总能买到一张,实在不行还有汽车票可以买到。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撒的谎,至少现在江枫和自己的处境应该是差不多吧。
打探别人的私事不是余或的作风,只是那股难以言说的心疼又逐渐涌上了脑海。
她不再翻弄那把钥匙,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轻声说:“国庆假,宿舍不能留宿吧。你没有地方去吗?”
问完之后,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江枫。这么伪善的问题,按照自己对江枫的认知,她会生气的吧?余或的心跳越来越快。
江枫只是很疲惫地回了一句:“没有。”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余或想起江枫当时在宿舍门外对自己说的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个多么越界的问题。
她从鼻子里幽幽地嗯了一声。江枫也抬眼望过去,从余或装作满不在乎的眼神里,读到了这个可有可无的回答的下一句。
——现在太晚了,我也没地方去了。
那又能怎么样?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也没办法帮到余或什么。难道两个人肩并肩睡教室吗?想到这副场景,江枫居然苦涩地笑了。
余或从江枫收起了凌厉目光的、好看的眼睛里读到这自嘲般的笑,心头猛然一阵触动。
她站起来,侧着身认真地看着江枫。江枫不得不以仰视的姿态回望她。
教室的灯光怎么这么亮啊。
“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