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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化竞 中国移动祝 ...

  •   仿佛全世界的开学典礼都一样,先是升旗,然后校长讲完话年级主任讲,还要顺便汇报新高三的考试战绩。余或站得腿麻,不停地变换着站姿。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身边的人。由于身高一致,班主任直接让她插进队伍,站在江枫旁边了。这位同桌站得笔直,在冗长的演讲中一直盯着手中的复习资料,偶尔被演讲结束时的四周鼓掌声带回现实,就随意地用手拍拍资料。

      这是在卷什么呢。余或好奇地低头望过去,看到纸上一个个字母符号,中间连着几个苯环之类的东西,图案周遭布满了红蓝交错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想起来昨天自己在写化学的时候,江枫好像也同样是复习了一晚上的化学。

      真是勤奋。不过余或并没有后悔自己没带资料来看。刚进来就表现得那么刻苦,结果却考得不尽人意,好像实在是不太好。

      回到教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懒洋洋地把光芒泻在窗边。江枫轻轻坐回位置上,被阳光撒了一身,本来就白的皮肤显得几近透明。

      男生们涌入教室,一边关门关窗一边大喊着要开空调。汗臭味被捂在教室里,走进来发试卷的老师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江枫抬手,把窗子打开了一道缝。新鲜空气悄悄地涌进来,让余或感觉舒服了许多。

      要说对昨晚的事,以及对那个舍友喊出来的不堪入耳的话语完全不好奇是不可能的。看着气定神闲往答题卡上填涂考号的江枫,余或自己反而胡思乱想了起来。

      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吗,为什么这个人就像是什么也没经历一样?明明昨天晚上,她在灯光下低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过这一切倒也与自己无关,还是先着眼于眼前的考试吧。余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认真作答。

      聒噪的蝉鸣自树上一路传到五楼,班主任偶尔下来巡视,在还没开始写作文的同学身边故意逗留。坐在靠阳台的位置,余或听到那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与江枫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同融入了暖阳之中。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打,许多同学把答题卡往桌子上猛拍一下就跑下了楼。毕竟地理位置恶劣,不跑快点的话根本抢不上食堂。

      余或想蹭着空调的余温再看看书,于是又过了半个小时才慢慢踱去食堂。她迅速解决餐盘里卖相惨淡的饭菜,一手拿着英语小册子一手端着摇摇晃晃的餐盘往倒饭处走去。

      身旁打闹的男生吵吵嚷嚷,其中一个男生还做出了投篮的动作,手肘一撑,碰到了余或的左手。眼看那英语资料要飞下来,余或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想接住,结果自然是右手端着的餐盘也连着飞了出去。

      她索性不管了,低着头两眼一闭等待餐盘坠地的巨响。

      但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出现。余或慢慢睁开眼睛。餐盘稳稳地悬空在自己眼前,提着它的人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转身把剩饭倒掉,将它放在了装碗碟的箱子里。

      余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自己的同桌此时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成马尾,肩膀上围着一条红色的袖带,手上是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沾满手套的油污流到她的小臂上又干掉,像旱灾中龟裂大地的裂缝。她背对余或,反复整理着明明已经很整齐的碗碟,一言不发。

      余或慢慢放松绷紧的肩膀,轻轻说了声谢谢,悄无声息地走了。

      刚上高中时的班主任有提到过,这是学校的勤工俭学活动。晚餐和午餐时在食堂收拾桌椅和碗筷,一天可以得到一张五元的饭票和七元钱,饭票在食堂办公室领取,而钱会直接打到饭卡账户里。

      当时余或在的那个班有两三个贫困生,但他们都没有参加勤工俭学,或许是免了学杂费和住宿费后,家里给的生活费和学校的补助已经足够。况且,五块钱的饭票在食堂除了早餐还能吃什么?牺牲自己快两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去食堂打这样的廉价工,显然不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在这帮十六七岁的学生心中,这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能来到这个环境优渥的学校的人,谁愿意在蒸炉一样的食堂一站站好久,做这些又脏又累的事情?

      于是余或以为根本没有人会参加勤工俭学,甚至以为这个活动不存在。

      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让余或喉咙发干,她走回开着空调的无比凉爽的宿舍,和杨晓祝鸳打过招呼后就三两下爬上床铺躺下了。

      连着两天考下来,除了语文英语,余或只觉得糟糕透顶。试卷改得特别快,周一周二考的试,周三晚修前课代表们几乎都已经从办公室领了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她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去看成绩时还是免不了有一丝紧张。

      无论是看哪科成绩,余或都十分自觉地从最后一名开始找自己的名字。结果一扫眼过去,自己的没看到,却不得已老瞟到江枫的名字。

      敢情这位同桌好几科都是班级倒数啊?

      余或心怀偷窥别人成绩的惭愧,却又继续鬼鬼祟祟地望向生物的成绩单。生物的话,江枫倒是没考倒数,但是也没有多突出。

      化学的成绩还没贴出来,貌似是课代表迟迟没有去领成绩单。江枫看上去是挺喜欢化学的,不会也考个倒数吧?

      她被自己有些幸灾乐祸的恶劣想法吓到了,突然记起自己真正的任务,赶紧拿出兜里的纸和笔细细将全科分数和班排校排之类的抄下,走回了座位上。

      上晚修的铃声响起,江枫却一直没有来。不断有老师从窗口递进一大叠答题卡,叫自己的课代表帮忙发。祝鸳往后传语文答题卡时,余或拿过江枫的答题卡,放在她桌面上,却没忍住往上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密密麻麻但却整齐的字,如激光打印般印在答题卡上。余或忍不住小声赞叹了一句。这是她十几年来,见过最好看的字。字体飘逸而不凌乱,错落有致,但也规规矩矩地没有超出格子。字的线条部分浅而细,而转笔处墨色偏浓,或许是江枫写字时会刻意顿一顿笔,使得整个字棱角分明,看着十分有艺术感。

      字如其人。

      这样的话,也难怪她语文和英语作文分都挺高的。

      正对着试卷订正,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女声:“诶我课代表呢?来我办公室拿成绩单啊。”

      班上没人回她。余或抬头,想了一想才记起这位是化学老师。她正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打算继续订正的时候,化学老师却突然看向自己的方向,大声说:“啊忘了,考完试了,课代表不在。那就课代表的同桌来帮我吧!”

      课代表的同桌?

      江枫是化学课代表?余或在祝鸳一脸坏笑的注视下站了起来,对着老师指了指自己表示疑问。

      化学老师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余或叹气,在众目睽睽下跟着老师走了出去。

      离开空调房,闷热的仲夏夜晚迅速使余或背后出了层薄汗。她规规矩矩地跟在老师后面,往化学组方向走着。

      虽然很想问为什么江枫不在,但是还是算了吧。万一自己化学考得很差呢?怎么还关心起别人来了。

      这位化学老师却向她搭了话:“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吧?之前没见过你。我姓冯,叫我冯老师。”

      “嗯。”余或应完之后,过楼梯转角时又补了一句,“冯老师好。我叫余或。”

      冯老师满意地哼哼笑了两声,领着她进了办公室。

      “江枫是我的课代表,不过她是搞竞赛的,晚上经常不在教室。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情,我就拜托你啦。”冯老师坐到办公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单,又指了指桌上的一大沓答题卡笑着说,“顺便辛苦你把答题卡也拿去发了吧,到时候我让江枫请你喝饮料。”

      余或一时间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只能嗯嗯地应着,同时在内心拜托这位活泼的老师千万别真的让江枫请自己喝饮料。她抱着答题卡说:“那老师我先走了。”

      不过这种天气倒确实是适合喝冷饮。余或记起那杯被江枫毫不留情丢进垃圾桶的奶茶。

      冯老师点了点头,余或如释重负般赶紧快步走回教室。

      搞竞赛的?化竞吗?没想到在30班这种差班还会有人搞竞赛。江枫其他科的成绩那么......拉胯,搞竞赛能好到哪里去?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停住了,借着照进楼道间的月光,眯着眼睛看着化学的成绩。

      江枫班排第一。

      好吧,看来自己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个。

      不过30班这种地方的班排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毕竟自己的五毛散装化学也能在这个有50个人的班里排到班排前二十。

      她往那个数字“1”的右边又看了一眼。

      还是1。

      余或又不太相信地看了看表格顶部的“年级排名”四个大字

      这下余或震惊了,30班,出了个单科年级第一,还是自己的同桌?

      虽然这人其他科目实在惨不忍睹得令人发指,但是在这样高手云集人数还很多的学校拿某一单科的年级第一也实在是了不起了。

      况且就算对竞赛不是很了解,余或也知道,竞赛一般学的和考的都不是高中课程而是大学课程,所以有些竞赛选手在赛场上摘金夺银,回学校考自己学的这科却低分飘过也是正常的事。然而江枫却把高中化学也学得那么好。

      不得不说江枫真是十分喜欢这门学科了。那么既然旁边坐着个偏科的,总归对自己也算挺有好处。

      下了晚修,江枫都一直没来教室。余或干脆把江枫桌上的各科答题卡一并收进自己包里,打算到了宿舍再给她。

      虽然对一个基本没说过话的同桌做这种事看起来很多余,也不符合自己的作风。

      或许只是因为看见了江枫被赶出来的那一幕,自己暂时地圣母心泛滥而已吧。

      考完试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余或算是摸清了自己的定位,也有了个努力的方向。

      学校规定了不能带智能机,所以余或上学期间一直都随身带着个诺基亚,用来和家人联系。

      ......硬要说的话其实就只是拿来和外婆联系。对于不知多少年没见的父母,余或也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那两个名字静静地躺在余或的通讯录里,总是在考试后问一问余或的成绩,在寒假前发一条“年前被安排去美国学习,今年我们又赶不回来了”的短信。

      像是心里有愧一样,余或的父母每个月都会给她挺多的生活费。她每次去学校的饭卡充值处查余额时,看到那一串跳动的数字,就如同一个个流逝的日月,没有尽头地增长着。

      有一条未读短信。余或没怎么多想,随手点开了。

      “【中国移动】让爱连接,满意十分。今天是您的生日,中国移动祝您生日快乐......”

      余或恍惚了一下。今天居然是自己的生日,十七岁的生日。

      9月3号,这个比起开学日来说不值一提的日子,不会被任何人记得的日子。

      余或站了一会儿,眨眨眼,把收件箱清空了。她盯着手机屏保盯到眼睛发胀,然后打开短信编辑页面,打算和外婆汇报一下这几天的情况,即便外婆平日里几乎不看手机,也不太懂得怎么使用。老人家平日里最大的乐趣是在书房里看书,对年轻人发表的新成果或感慨或批评,以及和一群与自己差不多大的退休教授去公园散步。

      还是报喜不报忧吧。余或低头摁着短信,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气喘吁吁地上到五楼平台,她瞥见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她没怎么在意,摁下“发送”键后走了上去,与那人迎面时却愣住了。

      “……江枫?”

      “啊,是。”江枫原本斜靠着墙,这回儿迅速站直,像背书一样说,“我钥匙丢了。”

      余或刚想说“宿舍里有人,你敲门就行”,而后突然想起开学那天晚上,江枫被赶出来的事。

      难怪考试这两天晚上江枫都是最后回宿舍的。再次自作多情地想的话,这难道是在等自己?

      江枫像是意识到了余或已经发现自己的本意,她烦躁地掰了掰指节,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对上余或的目光时,又泄了气,双手有气无力地垂下。

      余或余光瞥见江枫的小动作,算是搞懂了这人的脾气。她不想回宿舍之后当着那俩这两天就没说过话的舍友的面把东西给江枫,搞得面前这人更加生气,便提前掏起了书包说:“等等。”

      江枫疑惑地歪了歪头。

      余或抽出那一大沓答题卡递给江枫。江枫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你帮我拿了答题卡?”

      余或和突然卡住死活拉不上的书包拉链作斗争,低着头说:“想着你今晚可能要订正,就拿回来了。化学的也拿了。”

      “啊,化学的。”江枫若有所思地喃道,然后猛地抬起头。

      余或低着头也能猜到这人可能又要生气,就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觉得我多此一举,我明天早上再帮你背回去。而且,我对别人的成绩没有兴趣。”

      此地无银三百两。余或心脏疯狂跳动,却故作无辜地抬头看向江枫,但是对方好像信了。江枫舒了口气,眼神里的焦躁褪去,又垂下眼帘,看上去仿佛有一丝失望。

      “走吧。”余或说。她摸出自己裤口袋里的钥匙,就着江枫撒的谎自顾自地说:“楼下宿管中心能配钥匙,五块钱一把。”

      她不想因为自己帮过一次江枫就得天天都估着时间在江枫回宿舍前赶回来,像是人家保镖一样。

      说到底,她也没有义务去调和舍友错综复杂的矛盾,更没有兴趣了解江枫的经历。眼下她只想好好学习,把自己的成绩补上去。

      江枫愣了一愣,随即用惯常冷淡的语调答道:“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又轻声补了句:“谢谢。”

      看着江枫走进宿舍的背影,余或轻轻关上门。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惭愧,还有隐藏在惭愧之下的,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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