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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墨迹 我只是想抱 ...

  •   期末考完的夜晚,学生们基本都一下晚修就把书搬回寝室,或者拿去垃圾场丢掉。这个晚修大家自然也不会好好学习了,一个教室里飞行棋象棋五子棋斗地主UNO五毒俱全,几乎所有人都怀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把学校的规定践踏了个遍。
      而江枫依旧定定地坐着,把那几本都卷边了的化学竞赛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余或虽然很想逼自己静下心来,但也总忍不住在脑海里盘算寒假的事情。
      江枫寒假会很忙,从早忙到晚。说到底这个寒假对于余或来说和以往也没有太大变化,唯一令人可以期待一下的,或许就是和江枫一起回到她以前生活的城市看看吧。
      自己要不要也待在学校里自习呢?
      不过即便在教室也会一整天几乎都见不到江枫——她白天都待在墨翡那写订单。家里离学校的路程又很远,这样天天两头跑,怎么想都划不来。
      江枫的吃饭问题大概也得到了保证,那么自己就不能把送饭当理由千里迢迢跑过来了。
      难搞。余或心不在焉地转着笔。为什么现在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枫了。

      “我帮你吧。”江枫双手像铲土机一样把余或抬着的一大沓书抽去快四分之三。
      余或看着人满为患的楼梯口,想停下脚步把书分过来一些,又怕碍到后面的同学。她只好一边下楼一边抬头看走在身后的江枫,看她手上的书有没有倾斜到要掉下来。
      “不要拿那么多啊。”余或说。
      “还好。”江枫从人群中挤到了余或身边。
      “拿太重的东西对腰不好。”
      “谁腰不好,”江枫反驳道,“我一分钟仰卧起坐做得比你多五个。而且你不是一开始也想自己扛那么多书吗。”
      余或没话说了,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江枫冷下脸:“不许说这种话。你有所谓。”
      一下到平地,江枫不知是在逞强还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捧着满怀的书直直往前走。余或脚尖点着地面轻轻追上去,看着江枫被汽车近光灯照着的晃来晃去的头发,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枫是第一个走进宿舍的人,自然也应该第一个洗澡了。她把余或的书放在桌子上后就原地站着,看到余或进门的一瞬间抬起头来说你先去洗澡吧。余或顺口提出自己得先去整理一下要带回家的行李,于是成功把江枫先劝进了浴室。
      从柜子里整出一堆诸如《心理教育》这样没什么用的书,余或捧着它们打算拿出宿舍楼扔掉,却在走到门口时听见门外传来韦珊和吴月的声音。
      本来余或对她们的聊天内容完全不感兴趣,打算直接推门出去,但“江枫”这个名字从门旁狭窄的窗缝直直刺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听听外面的人接下来要讲什么。
      “......我收卷的时候,往她选择题那里抹了墨水,这样她肯定拿不了第一了。”
      “真有你的啊吴月,没被发现吧?”
      “那会儿都忙着去吃饭呢,谁看这个?”吴月听起来十分得意。
      韦珊的兴奋几乎要从语气里满溢出来:“我就说黄旭看上她什么,肯定是因为她成绩好。男生多少都慕强吧?只要让她狠狠摔下来......”
      吴月补充道:“这只是期考,不一定有用。话说人家竞赛好像也挺厉害,要不......”
      余或猛地把书往地上一砸,从门内扯开门锁,铁门就晃晃荡荡地朝外打开。门外的人被连着两声巨响慑住了,话没说完,一脸震惊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余或。
      余或的书掉得满地都是。她慢慢地在门口蹲下来,一本本把书捡起来,堵住了韦珊和吴月的去路。
      被堵住的两个人或许是心虚,低头看着余或,都没说话。
      余或捡书捡得极慢,直到吴月壮着胆子说“麻烦你让我们进去一下”才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要告诉江枫吗?
      余或扔完书回到宿舍,刚好看到从浴室走出来的江枫。
      江枫穿着那件在自己家里被牛奶泼过的白色单衣,正在柜子里翻找着吹头发要用的一元硬币。余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这一个月,自己一直忘记把家里的奶粉拿来学校。下个学期一定要记住。
      不,寒假就拿来吧,这样江枫在宿舍就能喝上了。
      江枫对在门口定定地站着的余或歪了歪头表示疑惑,推门出去了。
      晚上时,余或也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告诉班主任的话,自己并没有证据,况且现在答题卡也没有发下来。刚刚吴月说她是在收答题卡时涂的墨水,那么想必是用手指蘸上墨水后摁上去的,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查到指纹......
      查指纹还是不太现实。余或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
      老人机屏幕闪烁,她估摸着要么是中国移动月底发了账单,要么是父母问成绩,不打算打开来看。
      但屏幕再次闪了闪。她极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把老人机一把抓住后拿到被子里打开。
      是江枫发来的消息。
      江枫:睡不着吗?
      江枫:感觉你好像睡得不是很舒服。
      余或回过去:我吵到你了吧,抱歉。没有不舒服,可能就是听说明天可以看电影,有点亢奋。
      屏幕接连闪了好多下。江枫:什么?
      江枫:什么电影,谁说的?班主任给放的吗?真的吗?
      江枫:明天老师不是要讲评试卷吗?
      江枫:看哪部电影?
      余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回过去:短信一条一角钱。班长之前说的,但看什么还没定。应该是明天科任老师也不太有心思讲评,就都给我们看电影了吧。睡啦。
      江枫:不过你居然会因为看电影睡不着觉。
      余或想反驳些什么,又觉得再这样聊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她轻轻碰了一下江枫的床板表示抗议,然后卷了卷被子逼自己赶紧睡觉。
      第二天余或起床时几乎睁不开眼,强行把自己扯起来后,脑袋又晕乎乎得差点晃到墙上。
      韦珊和吴月似乎这样做还不满足,甚至想从竞赛那边毁掉江枫的成绩。但竞赛又不是她们能插足的领域,所有参赛选手都会坐学校的专车去外地考试,这样要怎么陷害江枫?
      在准考证上做手脚吗,不然还能怎么样?余或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腾发着热气的豆浆胡思乱想。
      余或明白化学竞赛对于江枫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经常想劝过度拼命的江枫好歹也学点其它的科目,万一化竞没拿奖牌,至少还有高考这条后路。但她说不出“万一”这样的假设——这种轻飘飘的否定是如此地不尊重江枫一直以来的努力。
      如果是自己的父母看见江枫这样的孩子,肯定会从现实的角度说一句“不负责任”吧。但是江枫已经不需要对谁负责了,她或许早就是不被任何人期待着的人。
      “真的看电影诶。”余或抽屉里的老人机屏幕一闪。
      余或朝四周望了两圈,再抬头看了看讲台上指挥大家拉窗帘关灯的班长,回消息:在教室用智能机,小心被抓。
      江枫:你过来,我带你去个观影宝座。
      余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站起身来,和江枫对上了目光。
      江枫自然地走到了教室后方,双手往长长的一排置物柜上方一撑,再踩了下凸出来的柜锁,就蹬上了有半个人高的教室高地,像个班霸一样轻轻荡着双腿。
      余或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问:“这里能坐人的吗?”
      江枫说:“能。要是有别人来,我就把他赶下去。”
      余或失笑,做足心理准备后也学着江枫的样子蹬上了置物柜。她坐下后一个不稳,差点整个人往江枫怀里砸去,慌乱下用手想一按柜子把自己把自己撑稳,却直接一巴掌拍在江枫的大腿上。
      江枫低低地哼了一声,看向余或:“你......”
      “抱歉,我真的不是想,”余或背都僵直了,“......抱歉。”
      “昨晚在宿舍,你的书是不是掉了?我在浴室里听见砰的好大一声。”江枫问道。
      余或被迫回忆起这件事,只能撒谎:“是……我搬得有点多了,没拿稳。”
      江枫嗔怪道:“你看,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搬那么……”
      投影屏旁的音响开始传来主人公的台词,一时间班里变得安静极了,江枫也没把下半句话说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大屏幕,真的让人有种在电影院里的感觉。
      拉严实了的窗帘时不时被寒风吹得飘起来,劣质的帘布舒卷着,叠进一片片室外的光芒,像星星一样闪烁。
      时常有坐在后排的学生被前排的人头挡住视线,就使劲左右移动着,搞得自己后面的学生也要随之移动。有几个高个的男生索性站起来了,三三两两地靠在教室后排的储物柜上小声聊天。
      有人根本没打算看电影,拉了几张椅子凑堆打游戏,战局进行到关键时刻就忍不住惊呼出声,引得班长时不时就要皱着眉头让他们小声一点。
      江枫和余或坐在储物柜上,显得格外突兀,但是这会儿大家都被不同的东西吸引着,没有注意到她们,只有黑板报上画着的那只小小的蝴蝶看得见,一只悄悄伸出的手,是如何覆上旁边的人撑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电影后面的情节是什么,余或已经不太记得了。当时心里沉淀得快要满出来的苦涩让余或动弹不得,只能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极小,江枫就用手掌整个将其包住,时不时捏一下。
      要告诉江枫吗?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变成黑色的剪影,而身旁的人面朝前方,被屏幕里的光照耀着,瞳孔里映出五彩斑斓的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是明明知道一切但并不去理会。
      主人公说了句台词,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江枫也忍不住轻笑起来。她笑得那么天真,让余或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些东西,和谢徵羽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东西像是全都不存在一样。
      面前似乎摆着电车难题,但余或并没有操控摇杆的权力。江枫的手心暖得她的理智都要全部融化了,电影里的男女主在大结局时刻终于拥抱在一起,余或也不由自主地侧过身体,把下巴放在江枫的肩膀上,环住了她的腰。
      “突然怎么啦?”江枫没有很惊讶,顺从地俯下身子任由余或抱住,“那就一下下......不然会被别人发现的。”
      余或没说话。她停顿了数秒后松开了手,一下子跳到地面,走回座位上。
      我只是想抱抱你。
      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前,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后。
      窗帘被迅速拉开,教室重新变得明亮。在光天化日的现实面前,两个小时的电影如梦似幻,比起水底沉重的岩石,渺小得在记忆的长河里泛不起一丝涟漪。
      好像即便成为了这样的关系,还是会对很多东西无能为力。
      讨厌这种感觉。

      散学典礼在两天后如期召开。江枫捏着那张不出所料地因墨水污渍而直接扣掉四道选择题的答题卡面无表情。余或和教室里的所有人一样,完全没有兴致听教室广播里口齿不清的年级领导的冗长发言。
      放学的铃声一打,江枫起身,把化学的成绩表贴到黑板旁的公告栏上,一群学生就呼啦啦地涌上去看成绩。
      如果每个人都只看自己的成绩,那么教室前方也不会如此水泄不通,大家总会怀着好奇的心理,分别看一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再看看自己的好朋友或者仇人考得怎么样。
      一声声被压低声音的讨论精准无误地传到余或耳朵里。时不时还有几个学生明目张胆地回头,朝着江枫的方向看去。
      江枫把头发捋到耳后,低着头整理寒假要写的卷子。她没有要和余或说话的意思,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就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余或没有去看那张表都能猜到江枫究竟考成了什么样。她其他科成绩平平,有几科甚至可以说是倒数,唯一突出的化学便显得尤为亮眼。要是哪次没拿第一或许都能引起众人的唏嘘,这回一丢丢十二分,排名一定是掉到千里之外,自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了。
      江枫一走,那帮人的讨论声明显就大了起来。
      “她选择题是涂错了吧?你看题号,连着四道啊。”
      “不过这回化学挺难,万一她是真的做不出来呢?”
      “咱们这算是见证历史了?我之前从没见过她不拿第一来着。”
      与其在这瞎说还不如关心你们自己。余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提起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她在宿舍楼下遇到了从食堂门口出来的江枫。江枫拿着校园卡,一手拉着书包肩带,看到余或便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
      “是去结算工资吗?”余或走上前去,想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
      江枫没回答,说:“我的答题卡被墨水污染了,机器扫不出来。”
      “啊。”余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是......不小心涂上去的吗?”
      江枫看起来并不诧异,说:“应该是别人涂的。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余或不懂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果然自己那只在江枫身上表达出来的共情能力也是有限的。
      令人难堪的沉默。
      “……抱歉。”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涂的。”江枫看了余或一眼,“这不是高考,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我的意思是……”余或绞尽脑汁地组织措辞,“我好像都不能帮到你什么。”
      “我说了这个和你没有关系。而且说不定真的是我不小心把墨水擦上去了。”江枫皱眉。
      “这样吗。”余或说,“可是,我以为我能改变一些东西,结果果然还是能力不足。会不会如果我能早一点......”
      “够了。”
      江枫突然顿住了脚步。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让余或看不清她的眼神。“别这样说。”
      她继而愤怒地抬起头,盯着余或,说:“我就是最不喜欢你这样。你这样不累吗?”
      “我是你的负担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她深吸一口气,“你有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你到底图什么啊?”
      “反正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江枫攥紧拳头,声音几乎颤抖着,“很惊讶吧?我无可救药了,你也别再管我了。”
      “别这样说……”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不要再帮我带午饭了。之前的饭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江枫说,“水卡也是。”
      “我讨厌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江枫丢下这句话后就朝宿舍楼上走去,留余或一个人站在原地。
      搬着书本有说有笑地从教室那边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余或站在人潮中,恍惚间觉得好像那些热闹而动态的欢声笑语才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一样。
      江枫没过多久就再次出现在了余或面前。她的表情看起来冰冷极了,和几分钟前那个红着眼睛的人天差地别。她混着人流走出宿舍楼,不一会儿就连背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或站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快要没有力气握住扶杆。
      被江枫讨厌了。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她,只有用能力才能换到爱,那么为什么当她因自己能力不足而道歉时,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江枫希望自己去做要做的事。
      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要做的事。
      为什么会累?余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觉得有负担?明明最累的那个人是你啊。
      寒假开始的几天,余或每天醒来都会看一眼手机,看看江枫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令人期待的消息弹窗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很想发消息问问江枫最近过得怎么样,水卡里还有没有钱,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她不能。她现在知道了,江枫不喜欢这样。
      可江枫就是会令人这样担心。
      年味从原本冷清寂静的小区角落,顺着孩子们一路挥洒的烟花碎屑蔓延开来。外婆有天坐在书房里问:“今年要不要也换一副对联?你有空的话,这两天出去买一副吧。”
      余或答应下来,然后才意识到,居然要过年了。
      江枫会在哪里过年?
      走出小区后,对于要去哪里买对联,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不图什么,我只是愿意这样做。
      循着记忆里的路灯与拐角,余或走到那个没有招牌的店铺门口。通向二楼的木质扶梯被不知道多少人摸过,滑溜溜的质感让余或几乎要抓不住。
      因为你和你的灿烂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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