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回转黄昏

19、Chapter 19 补习 她轻轻甩了

　　“支付宝用户杨晓给您转账100元”
　　江枫坐在余或家客厅里，看着手机页面上弹出来的通知，给杨晓发消息：你多给了60。
　　杨晓：我连祝鸳的份一起转了。
　　江枫：那也多了20。
　　杨晓：给凑个整数比较好看。就当是庆祝你们在一起啦，是份子钱。二十块的份子钱都不愿意收吗？
　　江枫无语，想了好久，最终回过去：谢谢。
　　余或也转过去给江枫60元。江枫看向她：“你为什么也多给20？”
　　余或边吃苹果边说：“补课费。还有‘也’的意思是……？”
　　江枫把和杨晓的聊天界面亮给余或看，余或想了想说：“那你也一起收着吧。”
　　江枫明白这些人的意思，一时间憋着口气，又实在不好意思发作，只好蔫蔫地低下了头。
　　她想，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她们。
　　假期第三天的傍晚，两人早早吃过晚饭后，就坐公交车赶回学校上晚修了。
　　“你晚上还睡得着吗？”余或走进校门口问道。
　　“……别管我。”江枫揉着眼睛闷声回答。
　　还有两个星期就放寒假了，现在正是期末复习的阶段，晚修出去问问题的学生也多了起来。余或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的冯老师，在目光扫到她身边黑压压的人群后只好无奈地重新投入错题里，自己冥思苦想。
　　不一会儿，同桌传过来一张纸条。余或觉得很奇怪，但还是打开了。纸条字迹飘逸，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江枫的。
　　她写：“不会的题可以问我，现在就安心写别的科目吧。我们下课去阅览室那边。”
　　余或想回个“好”，又觉得没有必要。她把纸条认认真真地叠好，放进了笔盒里收藏起来。
　　从阅览室回来后，同桌暗戳戳地问余或：“你们去干嘛？”
　　余或说：“我排不上问冯老师问题的队伍，就去问她了。”
　　同桌就着上课铃压低声音飞速地说：“真佩服你的勇气。”
　　余或想反驳些什么，但是铃声已经过去，同桌迅速回归到原位，一动不动地写题。
　　江枫有……这么恐怖吗？
　　余或悄悄把椅子往后移了移，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同桌看向江枫。
　　她安安静静地低头写着作业，练习册上那些交错的符号一看就知道又是化学。
　　江枫好像感受到了这股目光，她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了余或一眼。
　　是挺恐怖的，余或笑着坐直了，转了转笔后开始学习.

　　“期末周，所以晚修的化学培训停止了。”江枫和余或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说。
　　她们避开了学校主干道上的人群，选择从田径场绕回宿舍。这里视野格外开阔，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时不时有夜跑的学生戴着耳机，喘着粗气从她们身边经过。
　　“你不去别的地方呆着吗？”余或笑着问。
　　“不去了，”江枫回答，“待在教室……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了。”
　　余或没回答。或许江枫是为了给自己辅导化学才愿意在教室上晚修的。虽然拿这个去问她，她肯定不会承认就是了。
　　走到宿舍楼下时，江枫说：“你先回去吧，我充个热水卡。”
　　“好。”
　　充水卡的人只有周日晚上才来，其它时候都要去别的学校。学生们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吃饭和洗澡的金额系统分开的操作，但学校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江枫拿着校园卡随着长长的队伍向前挪动着，在心里盘算着这回充进热水系统里五元，能不能一直用到放寒假。
　　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把卡放在滴滴作响的感应器上的江枫：“你校园卡里没钱。有现金吗？现金也行。”
　　“啊，”江枫一时间懵住了，“再刷一次？”
　　工作人员啧了一声，重复之前的操作，感应器密集的响声像是要贯穿整个楼层。“再试一次也是没钱。下一个。”
　　江枫愣在原地，直到身后的一个女生小声问她：“你好，请问可以让一下吗？”
　　她往旁边挪了挪，垂下头，没有回头看长龙般的队伍，和那些有意无意投射过来的目光。
　　算了，她想。不过就是洗冷水而已。
　　“现金可以充吗？我这里有现金。”
　　工作人员头都不抬：“别插队，现金也得排队。”
　　江枫抬头，看见余或拿着一张二十元站在台前，额前浅浅的头发被昏黄的灯光照得投下一片阴影，覆盖在上眼睑上。
　　“我帮刚刚那个人充。待会我会回去自己重新排队。”
　　她转过身，顺手拿走了江枫几乎要从指尖掉下去的校园卡，放到感应器上。
　　“走吧。”余或把充好钱的卡递回给江枫，江枫抬眼看了看她，没有伸手。
　　“走啦。”她一把牵起江枫的手，往楼上走去。
　　江枫闷声跟在余或后面，掠过面目模糊的喧闹人群。她突然有种想逃离这里的冲动，好像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属于她。
　　楼梯转角的花纹旋转着，令人目眩。江枫不自觉地把手越握越紧。她走到宿舍门前才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刚刚在浴室里突然发现热水系统里没钱了。”余或回答，“而且我校园卡也忘记充了……明天还得记得去趟食堂。”
　　余或说得很轻松，好像刚刚只是顺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余或刚刚充了二十元，够用好久好久。江枫从来没有充过这么多钱，昨天晚上去吃小龙虾，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了。

　　“你先洗吧。我再下去一趟。” 余或从书包里又翻出一张二十元纸币说。
　　江枫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卡递过去。“用这张。”
　　余或愣了一下，还是接下了。她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找好周一要穿的校服，走进了浴室。
　　江枫坐在椅子上算了算日期，发现明天刚好是自己做值日。她走去阳台拿了抹布，走到宿舍门外，把门锁好后开始擦拭门窗，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离开空调房才没多久，江枫已经渐渐觉得冷了。宿舍门内清晰地传来舍友的谈话声。
　　“……她这个学期节假日都去哪？”
　　“……不知道啊，谁懂得……可能睡大桥底下吧。”
　　一阵阴阴的笑声，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浴室传出的水声，模糊在夜色里。
　　“我有在下午的食堂看见她在吃饭诶，她不是很穷来着吗……”
　　“可能被什么金主包养了吧，所以节假日也都有地方住咯。”
　　“哇你这想法……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谁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是。哎，你说她一次收多少？她这样子能拿到很多吧？”
　　“哈哈哈哈哈哈，别说了，可别羡慕这个……里面那个快洗完了，下次再聊。”
　　“好烦，怎么还剩她没洗啊，耽误我睡觉。”
　　“反正怎么洗都不干净啦，不如不洗。”

　　“江枫？”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余或站在门内：“你在这里啊。”
　　暖气从室内呼啸而来，让握着脏抹布的僵硬的右手酥酥麻麻的。
　　江枫被这热风吹得眼睛一酸，她没来由地想抱住余或，而后又马上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余或刚洗完澡，整个人红扑扑的，她穿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外面披了件外套。
　　而自己又脏又冷，手里冰凉的抹布散发出一阵腥臭味，萦绕在鼻尖无法散去。
　　余或说：“我来擦，你去洗澡吧。”
　　江枫下意识把抹布往身后藏，余或却上前一步，握了握江枫的手腕，揉着她突出的腕骨，再轻轻顺走了抹布，说：“去洗澡啦。”
　　余或看着仍然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江枫，问：“怎么了吗？”
　　“......没，”江枫把目光挪开，望向宿舍里正在扫出热风的空调，“就是，有点累了。”
　　余或把房门全打开了，说：“那今晚就早点睡吧。”
　　“但是你也别帮我擦了。”
　　“没事。我刚洗完，我不冷。”
　　江枫感受到手心残留着的污水慢慢从指缝滑落，在指尖凝聚成一滴，又始终滴不下去。
　　她轻轻甩了甩手，污水就溅进衣服里，消融在白色的羽绒之中。
　　在浴室里，江枫看见那张卡槽里的校园卡被雾气熏得长满水珠，便把它拔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又放回去。
　　喷头的水柱不受控制地暴鸣般倾泻而下，江枫心想照这个势头，如果只充了五元钱，或许用不到寒假。水管不知为何一直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刚来到这所学校的第一个冬天，那挤进最后一排的窗缝里尖啸的寒风一样，灌进她无数次想戳破的耳膜。
　　好想听余或拉小提琴。

　　因为培训暂停，江枫中午时不去实验室了，但也不回宿舍。她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再去食堂工作，然后从小卖部买一袋压缩饼干，在教室里吃完就写写作业，困了就趴桌睡觉。
　　她骗余或说自己会好好吃饭。余或一开始老是不放心，叮嘱这叮嘱那的，后来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勉强相信她了。
　　“不冷吗，睡教室。”有天晚上回宿舍时，余或这样问。
　　江枫笑着，抓起余或的手猛搓一顿：“你看看现在谁的手更冷？”
　　余或好像不吃这招，她说：“可是你也会有觉得冷，有不小心感冒发烧的时候吧。”
　　“我上高中后就没有生病过。”
　　骗人。余或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想。
　　“你寒假去哪？”
　　“今年三四月这样有初赛，所以寒假晚上应该有培训，学校会安排竞赛生住宿的。我白天就去帮墨老师的忙。”江枫说，“她有个朋友，是隔壁咖啡店老板，经常做饭送过来。她们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啦。”
　　余或从这番话里挑不出任何毛病，只好沉默。她想了想，再接着问：“那过年的时候呢？那会儿应该没有培训，也不需要打工了吧。”
　　“……过年的时候，我就回去看妈妈。”
　　“啊，对，我记得。” 余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我也去。”
　　“谢谢你愿意这样说啦。但是你寒假不是要补……”江枫说到一半猛地闭上了嘴。
　　完了。这样余或就知道自己那天中午把她和父母的对话听得一干二净了。
　　余或果然没再吭声。她回到宿舍后一个晚上都没再和自己说话，洗完澡后就在桌后看书，一直到宿舍熄灯。
　　第二天一早，江枫听着床头比自己起得还早的余或，翻了个身，调了个五分钟后的闹钟。
　　她去到教室时，余或的同桌还没来。坐下后，左边就传来清晰的早餐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枫用余光瞥见余或正咬着包子，往草稿纸上默写单词。
　　中午在食堂，江枫也一直心不在焉的，甚至差点把餐盘里的剩菜倒进放筷子的桶里。
　　余或是生气了吗？
　　她原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这些东西。不过说到底，江枫也一直不太明白，余或到底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她好像从来对什么都是一副点到即止的态度，不会随意敷衍，但也不会特别上心。
　　自己的事情快被余或明白完了，但江枫总觉得余或就和刚刚认识那会儿一样，虽然一直都善解人意得很，但一遇到事就什么都不说，独自在一旁内耗。
　　江枫提着压缩饼干走进教室，却在余或的位置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怔住了。
　　她无措地站在门口，想着余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余或应该知道她中午都留在教室的才对，为什么今天也过来了？
　　偷听别人的谈话内容，怎么说都是自己不对。江枫原本想趁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空档和余或道歉，但她又担心余或比起收到道歉，更不希望这件事再次被提起。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其它地方度过中午时，原本背对江枫的余或回头了。
　　余或看到江枫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故意在这里等着她一样。
　　她笑了笑，开口：“又不好好吃饭，被我抓住了。”
　　江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手里拿着的压缩饼干，连忙把它藏到身后去。“没有，我吃过了。这个是......宵夜。”
　　余或动了动，露出桌面上放着的一个打包盒，说：“我刚刚还看见你在食堂工作，怎么可能就吃过了。我买了午饭过来，你吃吧。”
　　江枫下意识要继续嘴硬，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道歉，现在面对余或根本不占理，只好磨磨蹭蹭地回到座位上，老实地接过那个散发热气的餐盒，再徒劳地把压缩饼干偷偷往抽屉里塞。
　　余或没再说话，转身回去写作业。两人间的沉默慢慢凝结在教室的窗户上，模糊了这个空间外的一切。
　　江枫不知道自己是该吃慢点，躲避一下接下来的对话，还是该吃快点，问问余或为什么在这。
　　还没把这件事想清楚，江枫发觉自己已经吃完了。
　　她接着发觉，自己又一次接受了余或的好意，又一次不争气地展露了困顿和无助。
　　余或边写边说：“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寒假要去补课。”
　　江枫正把塑料盖子往饭盒上压，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交合处咔的一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尤为响亮。
　　“如果期考考得好，就不用。”余或说，“所以接下来，化学和生物都麻烦你了。”
　　她转了转笔，侧着身子看过来。
　　江枫指尖搓着浸满了油的筷子，用力得几乎要把它们掰断。“......好。”
　　“我中午和宿管请了假，期考前都会留在教室写作业。”余或接着解释道。
　　余或的意思是，她需要我。
　　“好。”江枫一口答应，“我一定让你变成全班第二。”
　　江枫把饭盒拿到阳台的垃圾桶扔掉。刺骨的寒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激得她差点打喷嚏。
　　好像这样的话，自己对于余或来说，也还算是有一点用。这样的话，她们之间就没有那么不对等了。
　　江枫明白自己和余或是不对等的，那一杆称上装着沉甸甸的自卑，让自己被压得极深，深得让余或每次伸出手时都要俯下身来。
　　但是为什么，每次我抬头仰望你时，会发现你明明也不快乐，却总是对我缄默不言？
　　“但是为什么，它可以和两份银氨溶液反应？”余或写到一半，用笔指着作业本上的方程式问。
　　江枫刚刚走神地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发呆，这会儿看向那个方程式，感觉长长的秒针好像变成了笔杆，以白纸黑字为底，在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又循环往复地回到起点。
　　她装作在思考要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反应原理，想着，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滞在这有解的题目中该有多好。
　　“你看，我们先把它的简式写出来......”
　　江枫动笔，心里那根秒针也随着嘀嗒转动起来。
　　不过，如果时间能继续朝着无解的未来走下去，也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