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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相处 我每年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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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好了吗?”余或问。
“等一下,”江枫说,“我再说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余或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按钮,点了点头。
“进门先说您好,然后说很抱歉又打扰您了,如果外婆问家里人有没有同意我留宿你家,我就说同意,他们出差太忙了。”
“对了,是这样。”余或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屏息凝神。
“怎么了?”江枫也顿住脚步。
“等一下,我也做一下心理准备。”余或站在漆黑的大厅里深呼吸。
江枫配合地没有出声打扰她,自己在心里一遍遍循环要说的话。
余或拿出钥匙,低声说:“我开门了。”
江枫嗯了一声,听着钥匙叮叮当当地碰撞,接着是锁芯被扭开的咔哒声和因久不上油而吱呀作响的门轴转动声。
两人把门关上,悄无声息地换好鞋。余或一眼就看到外婆背对着大门,在厨房里忙着。
“外婆。我回来了。”
“哎,”外婆没回头,“还没吃晚饭吧?”
“没吃。”
“正好我快煮完了,你们俩就先放包等着吧。”
余或下意识想领江枫走进客房,突然又意识到她们的关系早已不同于国庆那时,继续这样做的话,会不会让江枫感受到生疏和不适呢?
但是如果要和自己睡一个房间......余或红着脸止步在客房门前,头顶几乎要冒出蒸汽来。
不行,这实在是太快了点。她扶着门,在江枫疑惑的目光下扭开了门把手。
双层床的上下铺都堆满了书。余或愣了下,走上前去细细端详——全是外婆的一些医学资料,甚至落上了厚厚的灰尘。
外婆此时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走过来,说:“啊,我才想起来这里被我拿来放东西了。”
江枫反应迅速:“您好,很抱歉我又来打扰了。”
外婆笑着说:“没有的事。我还想找个机会感谢你呢,上次小或化学进步很大,她和我说是你帮她的。”
江枫有点惊讶:“这样。”
余或耳朵发烫,说:“那待会我把它们清走就好了。”
外婆一下子急了:“诶不许动,都是我搞来的资料,我还得慢慢研究。”
余或还想再抵抗一下,她拿起一沓纸说:“可是这些都是关于胃癌的资料,我记得您研究的不是这个。”
外婆不满地说:“学无止境,你有上进心,还不许我也有吗?”
余或见拗不过她,只好放弃。
“好了,先吃饭吧,这都几点了。你们两个都没吃吗?”外婆坐到餐桌前说。
“嗯,元旦晚会,搞得晚了一点。”余或走进厨房,边舀饭边回答。
江枫有点局促地坐在餐桌前,一时间不知道看哪。
“你是叫什么名字呀?”外婆笑眯眯地看着江枫。
“江枫。江河的江,枫叶的枫。”
“噢,好名字啊,江枫渔火对愁眠,文艺。”外婆乐呵呵地说。
余或手里的饭勺啪地一下掉到地上。
外婆哝了一句:“这么冒失。”
“没有。”余或咬着牙。
外婆把骨碟摆在餐桌上,问:“你是市外生吗?”
“是的,周末都在宿舍。”
“真辛苦啊,是不是住得很远啊,国庆也没有回去。你这两个假期的去向,都有和父母说吧?”
“有。真的不好意思两次麻烦您......”
“不用这么拘谨的。”外婆笑了,“不过我还是想问要一下你父母的联系方式,不然他们会不放心吧?”
江枫没敢再看外婆的眼睛,犹犹豫豫地低下了头:“他们......”
我自己都联系不上他们啊。
明明只要随便撒个谎就可以蒙混过去的,脑子里也早就准备好几套应话的方案了,但此时她却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像是看出了些什么东西,叹了口气,说:“不想说就不说啦。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吧。”
“......好。”江枫低声说,“谢谢您。”
吃完饭后,江枫坚持要把碗都洗了,余或只好去铺床。她把整个家几乎都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竹席一类的东西。外婆背着手一路跟着她,问:“在找什么呀?”
“......打地铺用的竹席。”
“你身体这么差,这种天想睡地板吗?还是说你要让江枫睡地板?”外婆话语犀利。
余或见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只好接受要和江枫睡同一张床上的这个事实。
江枫会觉得很受冒犯吗?虽然被子是各盖各的,但是这还是太......
余或洗完澡后坐在书桌前胡思乱想。浴室的水声透过门传进来,让她更加紧张。她想着要不趁现在上网查一下资料,赶紧熟悉一下正常的,虽然她们好像不能算世俗意义上的正常,那就不那么正常的情侣之间的相处模式。
她打开知乎,颤颤巍巍地输入“情侣之间的相处”几个字,“情侣”这个词刺眼得她几乎想要一巴掌拍死自己。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望了一圈之后,她才点开一个回答细细浏览。
“恋爱时别老拿分手威胁对方”。这个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能干得出来的事吧。
“情侣相处要无条件信任对方”。这个的话......如果江枫因为一些苦衷而撒谎,自己并非不能接受,况且谁都会有连恋人都不想告诉的难言之隐吧?要做到这个还是不太现实。
“恋人相处也要有个人空间”。有道理,所以果然还是不要那么快睡在一个房间里比较好吗......
“不要打着爱的旗号伤害对方”“不要老是算计得失”“情侣相处时要体谅对方缺点”这种,余或心想即便是普通朋友,也应该做到这几点吧。
“切忌想改变对方”。
改变对方吗......余或靠在椅子上思考。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真的不希望江枫那么累,过得那么苦啊。好歹对自己好一点,饮食和睡眠都正常一点,不要那么节省,不要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都在学习吧。
但是这样想的自己不就是自私的吗。余或明白江枫的处境,江枫的道路岂是她能想象得到的艰难,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好像,即便成为了这样的关系,自己也帮不上太多忙。
余或总觉得江枫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再经受任何一点其它外力,弦就会断掉。
那自己就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好了,为她排除一切干扰,让她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射出最辉煌的一箭,正中靶心。
“我洗好了。”江枫敲了敲门之后推门进来。
“啊,是!”余或仿佛做坏事被发现一样,把手机屏幕一关,猛地站起来。或许是暖气开得太足了,余或觉得一股热浪直往脸上扑,让她更加头晕。
“那我去泡牛奶。”余或顺拐着走出房间。
她抓着两杯牛奶走回房间,想努力地关上门,结果玻璃杯太滑,一杯牛奶几乎要从手里掉下去。江枫几乎是扑过来抓住玻璃杯,由于惯性的作用,被牛奶洒了一身。
“啊,”余或最后门也没关上,“对不起!我,我怎么,你要不,换套衣服吧,不然会感冒......”
“我只带了一件单衣。”江枫看着胸前一大片牛奶渍慢慢融进纯白色的长袖里,就像完全没被牛奶泼过一样。
“那我找找我的衣柜。”余或硬着头皮在衣柜里翻箱倒柜,扯出来一件黑色的单衣递给江枫。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江枫的衣品好像还挺相似的,全是些纯色的衣服。
“......我再去泡一杯。”余或看见江枫拿着衣服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干脆抓起玻璃杯又出去了。
江枫等到房门被砰地关上,才把视线移到这件衣服上。
余或的衣服。
她把头别过一边去猛吸一口暖气,呛得连连咳嗽。
余或回来时江枫已经把衣服换好了。黑色的衣服显得江枫更白了,果然是人衬衣服,自己穿肯定没那么好看。江枫穿什么都好看。
“干杯。”江枫拿着牛奶,伸出手来。做了收紧处理还略显得有点宽的袖口掉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啊,好,干杯。”
江枫看见余或一边装作玩手机,一边眼神躲闪地往自己身上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有,我在想,你好像老是拿不稳东西。”江枫使劲憋笑,努力摆出一副冷脸,“嗯,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余或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眉眼一瞬间变得凌厉,心想这人真的是怎么样都好看啊。
“好喝。”江枫喝完后评价道。
“你喜欢吗?那收假后我把奶粉带去宿舍吧。”
“不要,”江枫说,“我不想让她们两个知道这么好喝的牛奶。”
自从动了要让江枫多喝点牛奶增加营养的念头,余或就不打算放弃了。她说:“那,放在休息室?你晚修结束,从实验室回来前,可以在那里泡好了再带回宿舍喝。”
江枫高兴起来:“好啊。我还可以帮你泡,一起带回去。”
“我?我就不......”
江枫不满地看向余或,余或立马闭上了嘴。
两人都刷过牙后,余或看了看手机,说:“啊,十一点了。”
江枫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问:“那我关灯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余或扶额。
黑暗中,耳边传来江枫钻进被子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好像翻了个身,面朝自己的方向。
余或在内心倒数十秒,也翻了过去。
等终于适应了黑暗,她看到江枫的眼睛浸满月色,折射出柔和的光辉,充盈满细密睫毛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好高兴。”江枫轻声说。
“......我也是。”余或不自觉抓紧了被子。
江枫动了动,说:“你会觉得奇怪吗?”
“一开始有。”余或移开目光,“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之后,就没有了。”
“那我没有。”江枫笑了笑,“我奇怪惯了。”
余或反驳:“你不奇怪。”
“好——”江枫拖长了尾音,听起来像哄小孩一样。
“我上次和别人一起睡还是,我想想,”余或看向天花板,“十二年前。当时完全没觉得床会挤……不,我没有觉得你挤的意思。”
“可能两床被子确实挤。”江枫笑着说,“你想一起盖吗?”
“还好……”余或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好像是在初一。”江枫没真的打算和余或睡同一床被子,继续说,“在医院,不过我睡在陪护椅上。这个算吗?”
“算。是为了照顾妈妈吗?”
“嗯。”江枫说,“后来初二了,我学业越来越忙,晚上就没去了。后来……”
她不再继续说下去。余或不知道该说什么,伸出右手,揉了揉江枫的头。
江枫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余或摸着头说:“我每年寒假,她走的那天,我都会去看她。但是去年我没去成。”
“是一直待在学校,就没有回原来的城市吗?”
余或感到自己正摸着的头动了动,江枫慢慢缩成一团说:“是。回去了也没地方住。如果继母知道我回去是为了扫墓,会不让我进门,她……她说这样晦气。”
余或脑子一热,说:“那今年寒假我陪你去。”
“真的吗?”江枫倏地抬起头,自下而上看着余或,“可是,你不用和家人一起过年吗?”
她突然想起余或父母打来的那通电话,后知后觉地记起他们过年的时候要在日本学习,不能赶回来。
“没关系。”余或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喜欢过节。”
是因为,不喜欢别人都热热闹闹的,自己家里却冷冷清清吧。江枫想。
“因为好多作业。”余或笑了笑。
江枫往余或那边靠了靠,说:“谢谢你。”
“以后的节日,我也陪你一起过。”她轻声说。
余或一愣,笑着说:“好。那明天就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了。”
好像聊得差不多了,那接下来要不要说晚安呢,余或想。这个词,自己在宿舍里每天都想对江枫说出来,却一次也没有说过。
“晚安。”江枫说完就翻了回去,留给余或一个背影,瘦削的肩膀起伏着,像夜的呼吸。
余或久久地盯着那个背影,抓着被子的左手慢慢放松下来。
“晚安。”
和江枫一起度过的旧的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和即将来临的新的一年的第一天。
然后和她度过接下来的每个节日、每个季节。
好像一想到这些,心里原本空洞的地方,从现在开始,就会被慢慢填满。
先不考虑社会和家庭的责任,不考虑任何其他的东西,此时此刻,让我遵从一次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