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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应答 她的脸倏地 ...

  •   晚会后面都有什么节目,余或全都不记得了。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把窄窄的视线里能看到的桌子上的木纹反反复复地研究,想象自己是一只蚂蚁,要如何从最底下攀爬到最上面,然后再掉下来,循环往复。
      谢徵羽宣布晚会正式结束,在电脑上单曲循环着《难忘今宵》,班干们急着回家放元旦假,草草地收拾多媒体教室里的一片狼藉,余或机械地站起身来,想帮忙捡捡地上散落的瓶瓶罐罐,抱了一怀的塑料瓶又找不到垃圾桶在哪。
      谢徵羽:“楼梯口有。”
      他把灯全都关上了,看见余或扔完垃圾又回头朝着教室走,问:“东西没拿完?”
      余或点点头。
      “好吧,那最后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余或走进教室,关上了门。窗子早就被关上了,或许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闷闷的,反倒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忘了自己刚刚坐在哪,就看着桌子找熟悉的木纹,找了好几轮都找不到,只好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慢慢变黑了。余或不敢看向教学楼,怕自己的视线忍不住移到楼梯口,会看到那个转角的平台。
      等窗外再也投不进一丝光,隔壁教学楼里一间间教室的灯光灭掉,余或才停止观察桌子上的木纹,转而靠在椅子上,看向投影仪待机时闪烁的灯光。
      那光点一闪一闪的,像热成像仪里野兽的眼睛。余或终于觉得有点困了,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又怕潜伏在黑夜里的幽灵会袭击过来,只好强撑着坐直身体,打算思考点有意义的东西让自己精神起来。
      什么是有意义的东西呢?生命的存在与延续,人类的起源与发展,自身的定位与目标吗?还是或许过几天就会簌簌落下的雪,好像怎么努力都提不高的数学成绩,抑或是拿家里的小提琴去琴行修修,给它换一套琴弦?
      意义,如果什么东西都是有意义的,那么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那个吻的意义是什么?
      她一直确信自己是冷静的,不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也不是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自己,她知道那个动作和眼神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她不可能再像平时那样与江枫相处了,那该怎么办?
      她明白要怎么做。比如如果想和父母说自己不想学医,应该如何逐条列出自己的理由,又应该如何先破后立地陈述观点。她只是没有勇气和底气而已。
      江枫这样做,需要多少的勇气?
      她说出再见的那个瞬间,释怀地笑着,眼角泛红一片。
      余或突然想到,今天晚上学校就开始放元旦假了,宿舍不允许留宿,那么江枫会一如既往地在实验室旁的休息室过夜。
      那里没有热水供人洗浴,江枫会感冒的。
      余或猛吸一口气,室内浑浊的空气让她头脑发晕,她离开多媒体教室,冷空气灌入鼻腔,从上往下追随她的步伐,又一路流向教学楼五楼。
      余或气喘吁吁地扶着三十班门外的栏杆,环视教室里的一片黑暗。她迅速地回头,几乎是一步跳三个台阶地跑下楼,向实验楼奔去。
      实验室也没有人。余或看到休息室关着的门底透出灯光,轻轻敲响了门。
      “谁?”江枫清澈的声音透出来。
      “......我。”余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名字都不敢说出来。
      江枫没有开门,但余或觉得她一直站在门后没走。余或努力站直身体,想让自己能在面对江枫时不要那么狼狈,但一抽一抽的肺又让她不得不弯下腰,扶着胯骨大口呼吸。
      等过了差不多五分钟,余或都快要以为江枫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开了。
      江枫低着头等余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余或没敢看江枫,打量着室内的装潢。休息室大概是一个宿舍的大小,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两个上下床,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和无数摇摇欲坠的小便签,一个老式热水壶摆在一张木桌上,那木桌看起来简直快要散架,所幸靠着墙,这才让人还敢在上面伏案写作。
      余或本来就没吃晚饭,刚刚又跑上跑下的,再加上莫名其妙的紧张,现在几乎要站不稳了。
      “我会转申请转班和换宿舍。”江枫说,“但是我知道这不能弥补我的过错。”
      她一脸平静地说:“你做什么都行,在这里把我打一顿,或者通报给政教处,让老师把我带走......对不起。”
      余或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些话,自顾自地说:“如果......如果你有错的话,那我应该下地狱才对。”
      “啊?”江枫一愣。
      “我是说,”余或深吸一口气,肾上腺素激起的热浪一阵阵冒上脑门,“我才是要去政教处的那个。”
      “啊。”江枫不知道听没听懂。
      “就,就是,”余或两眼一闭,“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江枫小心翼翼地说:“我不太确定……我不敢确定。”
      “就是你想的那样。而且我还比你早,所以我才是那个……”
      “你肯定,”江枫打断说,“没有我早。”
      余或满头问号,先前的不安到现在都化为了疑惑,“这个是重点吗?”
      江枫点头:“是。”
      余或无语,想骂眼前这人一句小学生,又觉得江枫肯定是在逞强胡扯。她不想再争这种无意义的事,就说:“不对,我不是因为这个来这里的。”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这种话,余或反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大概是勇气并非源源不断,而是存在着冷却时间。她痛恨自己怎么跑得如此着急,都没在路上想好自己应该说什么。
      被江枫认真的目光灼得惭愧,余或继续冥思苦想,说:“我是来,不,我应该是来,先来表,表达......”
      她的脸倏地红了,这不就是来表白吗?
      “总之你过来。”余或说。
      江枫犹豫地看了她一眼,走得近了一点。
      要思考你自己在当下想如何与她相处。
      人生本来就够苦了,想维持一段自己希望得到的关系,又有什么错呢?
      现在想来,谢徵羽当初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吧。
      余或也上前一步,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我所期待和付出的,不会比你少。”
      江枫看着余或突然严肃起来的样子反而镇定不下来了,得到回应总是会比不抱希望地孤注一掷更令人不知所措。
      “嗯......噢,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江枫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说,我们以后......我还没有想过。”
      “要先这样。”余或轻轻拿开江枫的眼镜,说:“先闭眼。”
      江枫眨了眨眼,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因紧张而皱起来。她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悄悄望过去,看到余或咬着嘴唇有点凶的样子又赶忙重新闭上了眼。
      休息室里,劣质的白炽灯光投下,映得眼前的人毫无血色。
      余或心想,如果自己有任何一点点勇气去给予江枫回应,那一定是因为,在被触碰的那一瞬间,她可耻地感受到了,自己好像是能被爱着的,不因为任何血缘与责任关系地被人爱着。
      那是名为认可的东西,她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这就够了。
      余或微微踮脚,自上而下侧着俯过身去。
      居然是冷冷的。余或忍不住想,居然是......这种感觉吗?江枫今天所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感觉吗?
      余或慢慢站直身体,看到江枫已经睁着眼睛愣在原地了。
      “你不喜欢吗?”余或极小声地说,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江枫摸着脸,摇摇头。
      “那我们就,”余或目光闪躲,“扯平了。”
      “是哦,那,你想……”江枫话还没说完,余或书包里突然传来老人机的铃声。
      “抱歉,怎么这个时候。”余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小或啊,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到家?”外婆问。
      余或努力平复下频率过高的呼吸,回答道:“在学校有点事,马上回去了。”
      “对了,外婆,我想带一个......回不了家的同学回去,可以吗?”
      “哦哦,可以啊,”外婆顿了顿,问,“是上次那个女朋……上次那个同桌?”
      余或时至今日还没有弄清楚,外婆当时在家里开的玩笑究竟是真的玩笑,还是带有真意的调侃。
      几乎被自己逛遍了的各类和家人出柜的视频下面,都会有评论说自己是如何不幸,和家人出柜后,是如何被打骂乃至于被轰出家门。
      余或一直没说话,外婆在电话那头也心照不宣地留时间给余或回答。
      这么久的沉默已经足以让外婆猜到事情的真相了吧,那么,自己已经处于被动之中了。
      但余或不想。她不想因为被动而迫不得已说出来,她想真正地接受自己,真正有勇气地说出来。
      电话的听筒传来老人机刻意放大音量后特有的沙沙声,像野虫在青草地的爬行,爬在余或的心上,痒得发痛。
      她看向江枫,江枫也回望过来。江枫不安地反复搓着耳侧的小辫子,余或突然想起,江枫曾经在那个深秋的下午,说过她留着这个辫子的含义,细细的发丝里流淌的是这个孤独的人最后的念想。
      余或继而想起自己的头发,想起自己发烧一个人去买药的那天,发圈松动后掉了下来,自己蹲下去找,可眼前一片模糊,怎么样都找不见,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幸亏是自己的头发散了,要是换做江枫,头发就要扫到地上被弄脏了。她想起外婆曾经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笑着说,你这个发色,以后都不用去染发了。
      当时的余或说,我觉得太特别了,别人都和我不一样。
      外婆说,不一样不是很厉害吗,我现在可想去染黑了,又怕被那帮老太太笑。
      余或问,不一样就会被嘲笑吗?
      外婆一摆手说,变得和那些会笑你的人一样,才最没意思。
      余或反复按着手机的按钮,让屏幕保持亮着。她看着通话时长一秒秒地跳动,手心出的汗蒸发掉,在小小的屏幕上留下烟圈一样的层层叠叠的雾。
      “对。”余或看着江枫,说,“女朋友。”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问:“你愿意吗?”
      她急速地补充道:“我是说,你愿意元旦......和我回家吗?”
      江枫不再搓那一缕小小的辫子,手垂下来,又像是还没有清醒过来一样,一动不动。
      余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江枫的眼睛从失焦到聚焦,从静止到颤动,从苦涩到欣喜,从须臾到永恒。
      江枫轻轻舒了口气,然后看过来。
      她说,愿意。
      她笑着说,我愿意。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或许改变从这一刻开始才会悄悄显现出来吧。
      就比如,她们开始并肩走路,而不再是一前一后地保持距离。
      就比如,江枫愿意说越来越多的话了。
      明明喜欢江枫这一点并没有任何改变,自己的心态居然从害怕乃至于自我厌恶,瞬间转变为了释然。摆脱痛苦的迅速让余或难以置信,仿佛是盛大的狂欢落幕后的空虚,她现在甚至有余力嘲笑当时那个畏畏缩缩的自己。
      这个曾经心里怎样也迈不过去的坎,是自己周末在家熬一整个夜晚查资料,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病,这是正常的,也无济于事的。她从来没有想到的是,跨越这个坎,只需要在山峰的对面有一个人说,我认可你。
      只是需要认可而已。
      余或略过一排排的共享单车,径直走向公交车站。江枫问:“不骑自行车吗?”
      “风很大,骑车会感冒的。”
      江枫看起来很失落:“好吧。”
      余或回忆起国庆前那个预告着降温的潮湿夜晚,说:“我们夏天再骑。”
      “夏天。”江枫喃喃自语,“我还没有想到夏天。”
      “怎么说?”
      江枫笑了:“因为,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还没有想以后的事。”
      怕做得太满,梦就装不下了,就破掉了。
      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公交站。站台一个人也没有,连路灯也没有,站牌的LED屏幕坏了,扭曲地显示着诡异的颜色。
      “啊,”余或原本靠在大大的广告牌上,这会儿突然站直身体,“我忘记把眼镜还给你了......喏。”
      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递出眼镜。江枫想起来在休息室里的那件事,一时间也局促得不行,接过眼镜低声说:“没事。”
      两个人扭扭捏捏地站着,江枫小声说:“其实,我度数不高,平时不戴也行,戴着总觉得不方便。”
      等一下,这话不就意味着......江枫一瞬间想捂着脸蹲下去。
      余或倒是没有往那方面想,她看上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结束尴尬的话题,说:“想起来你弹钢琴前把眼镜给杨晓了,说不喜欢。”
      江枫有点吃惊于余或居然会注意到这点,说:“啊,是的。”
      音乐考试时,自己几乎满脑子都是“余或待会要和谢徵羽一起考试”,所幸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然不知道得弹成什么样。
      她在黑暗中不满地低下了头。余或没注意到,继续说:“你弹得好好啊。”
      “噢。”江枫一瞬间有点高兴,又觉得这份高兴在当时长达一周的不爽面前不值一提,只好干巴巴地回了个噢。
      她不想让余或知道自己之前误会了余或和谢徵羽的关系,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很小家子气,但是不能和余或一起合奏的委屈和失落又实实在在地冲击着情绪。
      “以后音乐考试我要和你一起。”江枫赌气般说。
      要等的公交车来了,余或走上车,往投币箱里投了两个硬币,一边向后门方向走一边说:“可是下学期好像没有音乐课了。”
      江枫抱着书包坐下,一言不发。
      余或心想这人真是好懂啊。平时生气起来是很恐怖,但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爱。
      “那体育课考试我们在一组。”余或的声音在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变得模糊。
      “理综的实验课,也要一起。”江枫一字一句地说。
      “好。”
      “回宿舍也要一起,去吃饭也要。”
      “好。”
      “考完月考要一起出去吃。”
      “好。”余或笑了。
      江枫刚消气,看到余或笑了,又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要求太多了,哪有刚开始......就对别人这么多要求的。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之前没敢做的事全都加倍做回来。
      想着想着,江枫觉得有点困了,忍不住眼皮打架,继而头也晃了起来。
      余或无奈地看着她快要转成了大风车,戳了戳她的肩膀说:“要靠着我吗?”
      江枫摇了摇头,继续东倒西歪地睡。
      余或只好把手臂绕过江枫的身后,轻轻扳过江枫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江枫闭着眼睛扭了扭头:“说了不要。”之后就再没了声响。
      余或看着她抗拒得眉毛都拧在一起,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想到上次国庆收假这人也是睡了一路,心想公交车是不是对她有什么催眠魔咒。
      余或右手慢慢地从羽绒服的口袋掏出耳机和mp3,戴了一边耳朵,调好随机播放后听了起来。
      【难以昭告世界爱上你多优越】
      【无人知晓可不可怜】
      田馥甄的《无人知晓》响起,余或恍惚间回到无数个会因江枫的翻身而惊醒的夜晚。
      即便自己压抑到极致,压抑到无法忍受,也不会有勇气说出来吧。
      如果不是因为江枫,这首歌,自己还要听多久?
      余或看着车窗外瞬息间流过的城市夜景,一遍遍复盘今天所遇到的事。
      这一切太过奇幻,让她忍不住贪心地去回味,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填满脑海,挤兑掉那些曾经的怀疑与否认。
      “你肯定没有我早。”
      余或回忆起这一句话,差点笑出声来,肩膀一抖,惹得江枫低低地哼了一声。
      她开始真正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江枫的。
      好像从来就没有某一个特别的、令人幡然醒悟的瞬间,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人突然就变成了自己眼中最特别的人。
      从好奇,然后到心疼,再到敬佩,接着是什么呢?
      分出这样的层次好像已经不重要了,不那么重要了。余或切掉这首歌,慢慢放松下肩膀,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Chapter 15 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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