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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发烧 生病好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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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周开始,周五晚上也要化学培训了。江枫和摇摇晃晃走回宿舍的余或告别后,坐在空无一人的食堂里斟字酌句好久,才拿起手机给墨翡打电话说明这个情况。
墨翡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挂完电话后江枫的心跳好一会儿都没有恢复正常。这样不行,周末两天一定要更早赶去工作室那边,争取把今晚没能写的订单都写了。
江枫像以往一样去一卡通那里确认了自己饭卡里的金额。或许是因为这个月的午餐几乎都是余或负责买,自己饭卡里剩下的钱比以往要多。
这样的话,是不是晚餐可以吃得稍微好一点了。
墨翡开的工资并不算少,但江枫从来不敢把它们作为伙食费使用,而是一分不差地存在银行卡里。大学的学费是就未知数,更何况化竞初赛近在眼前了,培训越来越多,像现在新增于周五晚上的培训,就是个额外的花钱项目。
遇到余或以前,江枫还从来没有想过,能在食堂吃上一顿有荤有素的餐食。
不知道余或现在有没有好好休息,宿舍这会儿有没有热水给她洗澡,空调有没有到能开的时间段,没有暖气的宿舍现在一定很冷吧。
江枫坐在多媒体教室里听着课,却始终不能专心下来。
冷风总是从侧面的窗户缝隙透过来,灌满教室一角,让她更加听不进课。
无论在哪个教室,江枫都喜欢挑角落的位置坐。只要在狭窄的地方躲起来,就能获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趁老师板书的空隙悄悄下位,把漏风的窗户关上,回头准备坐回去时,发现自己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看了一眼仍然在洋洋洒洒地板书的老师,她没想太多,低头瞟向手机。
屏幕上是两条未读短信,最新的一条是余或发来的——“你一般什么时候下课?”
她接着打开锁屏,看到距离这条消息约十分钟之前,余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江枫,你在上课吗?”
江枫一下子紧张起来。自己不是说过有事直接打电话吗?手机设置了短信免提醒,余或这样发信息过来,如果不特意看手机的话根本就看不到。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化学培训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结束,如果余或真的遇到了什么急事,等到下课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但如果不是急事呢。是不是因为这样,余或才会选择发短信而不是打电话。
江枫打算先发一条短信过去看看情况。她迅速地打字:“九点半下课。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我可以请假回去。”
等待余或回短信的时间无比漫长。江枫微微跺脚,想着要不找去卫生间的借口溜出教室,然后打个电话过去,又怕余或现在其实在睡觉,会被电话吵醒。
思来想去,她还是打算直接请假。坐在空无一人的最后一排,她举起手来格外引人注目——老师抬头看向她的方向,使得整个教室的人也都一齐看了过来。
“老师,我有急事想请假。”
老师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摆了摆手表示同意,说:“去吧。第一堂课就算了,以后别这样。”
江枫噌地一下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后门走。
坐在黄旭旁边的男生调侃他说:“诶诶,看着很急啊,你不出去关心一下?”
黄旭刚要开口说什么,化学老师似乎是被打断了讲课,情绪不太好,现在听到学生的窃窃私语更是不耐烦,直勾勾往他们这边望。
他只能把话咽下去,烦躁地按了两下笔,继续听课。
江枫一出教室就开始往宿舍狂奔。漫天越来越密的雪花直扑到脸上,混合着南方如利刃一样的寒风,像是透过皮肉在削磨骨头一样,让人分不清是钝痛还是刺痛。周末的学校小路上一盏灯也不开,压抑的氛围让江枫觉得呼吸困难,但大口呼吸的后果是耳朵发胀,她只好跑跑停停,拉紧衣服低下头赶路。
终于走回宿舍,江枫一把打开门,发现宿舍里一片漆黑。她心想余或应该是睡了,风雪都打不掉的心这回终于稳稳地落下来。
她把暖气打开,蹑手蹑脚地走进宿舍,突然又觉得不太对,余或的书包并没有摆在桌子上——她平时总喜欢把外套和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装满了书而沉甸甸的书包就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十分显眼。
江枫心想如果是忘记脱衣服就上床睡了就算了,那么重的书包总不可能连带着一起带上去。她向着余或的床小声问:“余或?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江枫有点害怕,她踩上阶梯,打开手电往余或床上一照。
被子和枕头沉默地重叠着,两三本学习资料靠墙堆好,除此之外是一片空荡荡。
江枫一时间觉得脊背发凉,她往后一跳,落回地板上,把灯打开了。整个宿舍安静得吓人,她打心里觉得余或肯定是不在宿舍了,但为了壮胆还是一边大喊余或的名字一边打开阳台门寻找。
难道余或回家了吗,但是回家的话她为什么还会给自己发短信?一件件社会新闻涌上脑海,江枫不敢再往下想,扯出包里的手机拨了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嘟——
江枫把还背在背上的书包往椅子上一砸,离开宿舍,硬着头皮挨个敲开了附近宿舍的门。
“你们好,我想问问你们有看见余或吗?”
同班同学歪着头想了想,反问道:“她不是一般周末都回家吗?”
江枫懒得解释太多,关上门就走了。
接下来得问问宿管。
宿管啃着泡椒凤爪看剧,正辣得嘶哈嘶哈地喘气,口齿不清地回答说没有印象诶,要不你还是打个电话给她吧?
江枫眉骨发痛,门外恰好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宿舍的门被一把推开。江枫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到身后,但手臂用力过猛,手机被甩飞到了地上。
余或戴着口罩站在门口,头发散落下来,毛躁的头发被雪打得服服帖帖,只剩发尾湿着微微卷起,在肩膀上擦来擦去。她被书包压得整个人向后倾斜,冻得发紫的手从袖口伸出来,提着一个装了许多药的小塑料袋。
江枫懵住了,一时间忘记捡掉在地上的手机,站起来问:“你去哪了?”
“药店。”余或的鼻音比下午吃饭时重多了。
江枫觉得难以置信:“这种天气,你还生着病,你......”
余或好像对生病这件事毫不在意,打断道:“还好吧。”
“先洗澡吧。”江枫拿起热水壶,打算去水房接点开水。看到余或平安回到宿舍,她松了口气,但仍然好奇那两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她问:“你之前给我发短信是有什么事吗?我后面打你电话打不通。”
余或把包放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子说:“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余或选择性地忽略了回答第一个问题。江枫一脸复杂地看向她,走出了宿舍。
会不会是,余或想要自己帮忙去外面买药?
江枫站在水房里,盯着壶口飘起来的白色蒸汽发呆。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当然会愿意帮忙,但是余或为什么不直接在短信里说明呢,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担心吗。可她淋成这样回来,反倒让人更加担心了。
江枫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余或颤颤巍巍地拿起热水壶往陶瓷杯里倒水。她把毛巾往桶里一塞,走过去说:“我来吧。”
余或低着头没理会,继续倒水。热水壶的底部碰倒了杯子,白色的陶瓷混合着雾气在地面爆开,碎片擦着地板四处飞溅。余或吃力地举着热水壶,呆呆地看向这一片狼藉。
“别动。”江枫走到余或身旁,接过沉重的水壶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割到脚吧?你先坐着。”
余或摇摇头,靠在椅子上,看着江枫拿扫帚一遍遍地清理地面。她数次站起来想帮忙,却总是被江枫恶狠狠地瞪回座位上。
收拾完一切后,江枫甩好体温针,递给余或,又拿出自己的杯子,洗干净后冲了一包余或买回来的冲剂。
余或姿势别扭地夹着体温计,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江枫:“其实你可以让我帮忙买药的。我随时可以请假。”
余或继续沉默着。头脑热得要命,分不清是因为生病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江枫打破了僵局:“喝完早点睡吧。”
一整个晚上江枫都听着余或在头顶翻来覆去,听见她偶尔因为嗓子的疼痛而闷哼,半夜时甚至因为她的动静太大而被惊醒了。
江枫轻轻掀开床帘,看见余或在黑暗中蜷成一团,痉挛般颤抖着,一下下踢着被子。
“不舒服吗?”
“嗯,”余或的声音细若游丝,“冷。”
江枫看了一眼正在往室内源源不断输送暖气的空调,心想这时候觉得冷应该是因为体温升高。她打开床头的小灯,把亮度调到最暗,甩好了体温计递过去。
余或拿走体温计之后,江枫放下床帘,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余或那边的方向。
狭窄的空间内,江枫困得频频闭眼,这唯一的光源就变得像蜡烛,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江枫说:“体温计给我吧。”
面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床帘被掀开小小的一角。江枫接过那根滚烫的体温计,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
“39℃,去医院。你和家里人说一声,然后我就去找宿管请假。”
“不去医院。”余或回答。她的声音也像蜡烛的光芒,一抖一抖的,在黑暗中扩散,转瞬即逝。
江枫一下子坐直身体,说:“但是你,你这个温度,你……”
“我周末留宿,就是为了不让家里知道。”说完余或便不再说话。
江枫哑口无言,只好妥协道:“那至少把退烧药吃了。”
看着她把布洛芬服下,江枫站在余或床边的梯子上,说:“把头靠过来。”
余或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她闭着眼睛,头发睡得到处翘,宽松的白T恤斜着挂在肩膀上,差点要掉下去。
江枫撕开降温贴的包装,把余或的刘海捋开,把降温贴贴在她的额头上。
余或慢慢睁开眼,看向上方,双手摸着额头上的降温贴,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
“只有这种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 ”江枫没忍住说。
余或把手放下,疲惫地笑了笑。
江枫马上闭了嘴,赶紧从阶梯上下来,回到自己床上。
怎么会有人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啊。
周六上午,江枫出门去墨翡那里前说会带午餐回来,于是余或吃完早餐后顺理成章地在床上睡睡醒醒地躺了一上午。
周末时间里,只有中午和晚上宿舍空调会通电,因此整个上午里,只有余或一个人的宿舍冷得出奇。江枫大约十二点时急匆匆提着一袋馄饨回到宿舍,余或这才爬起来,穿好层层叠叠的衣服,下床边量体温边吃饭。
江枫说:“我小时候发烧觉得嘴巴苦,就会去吃馄饨。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馄饨。”
余或即答:“喜欢。”
江枫开好暖气之后就上床看书了,站着写了一上午的书法,她现在只想躺着。
余或的体温好歹退到38℃多了,属于仍然难受得很,又不至于要吃退烧药的程度。她原本想站一会儿,消化一下,但是头脑一突一突地痛,她只好继续爬上床,打算和上午一样狂睡一通。
刚在江枫的翻书声中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枕边的老人机响了。
余或看都不看就挂了电话,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电话再次响起,她只好接通。手机就放在耳旁,就算不开免提,老人机的声音也大得足以听清了。
“余或,你现在有空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有。”余或心想,没有也得有。
对方顿了一顿,继续说:“是这样,我和你妈妈分析了一下你这个学期目前为止的学习情况,发现你虽然考试都有进步,但是进步不大啊。你的排名完全比不上高一的时候,是这个班的老师教得不好吗?”
耳边有规律的翻书声好像停止了。这么近的距离,江枫一定也听得到通话内容吧。
余或想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打电话,但是这样对方估计会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她只好任由电话里的声音肆无忌惮地传出来。
余或回答: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父亲接着说:“这样。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怎么都上高中了你还老是......”
“没有,”余或提高音量,“手机前几天进水了。”
别说了,好烦啊。江枫还在听着。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接下来说话的人换成了母亲:“小或啊,现在也高二了,是时候好好努力了。如果你有在这个班遇到什么事,或者觉得老师教得不好,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转班的。如果你改变心意想来北京读了,我们也随时可以帮你办理。一切都要保证学习为优先哦,你答应过要和我们一样当医生的吧。”
余或本来就不舒服,现在更是烦得要命,再说要当医生从来都只是父母的一厢情愿而已吧。她说:“不知道。”
对方的声音骤然拔高:“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对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吗,你对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不负责吗?你说实话,你成绩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分心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早恋,余或想,是啊,我应该是在暗恋别人吧。那个人现在正隔着床帘,听着我被数落,看着我一败涂地的样子。
“没有。”
“好,你最好没有。还有,过两个月就寒假了,我们会帮你报全科的补习班,你一定要抓紧机会弯道超车。我们要去日本学习半年,那段时间你要好好监督自己,听见了吗?”
“你有听见吗?”
“余或,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对面没再说话,十几秒的停顿过后,电话传来嘟的一声。
长久的静默。这样的安静是一种侮辱,针扎般从每一个毛孔插入,刺得心脏无路可退。
好丢人。
生病好丢人,考得差好丢人,没有梦想好丢人,活着都丢人。
江枫是不是全听见了。最不想的就是这种事情被她听见。
余或急促地呼吸着,又怕这也会被江枫听见,便把被子往头顶一掀,眼前的一切就都暗下来。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余或睁着双眼,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
快看你的书,快让我听见你翻书的声音,让我觉得你什么也没有听见好不好。
江枫昨晚在宿舍说可以帮忙买药时,余或有种自己的秘密被刨干净了赤裸裸地摆出来的羞耻感。她太害怕自己的软弱——连自己出门买药都做不到的软弱,被江枫知道。
江枫过得那么苦,却还那么努力,有着清晰的目标和肉眼可见的勤奋。而自己呢,明明父母双全,钱也从来不缺,为什么自己却是一个连以后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天天混吃等死的人?
从小到大,每个老师给自己的评语都差不多是“沉着冷静,温和有礼,从不与他人发生矛盾,是一个理智的好学生。”只有自己知道,那不叫理智,那叫情感丧失。
她做事总是如履薄冰,因为自己的淡漠是违反人伦常理的。看着别人的反应再假装自己也是同样的态度,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而内心真正的想法并不重要。
这样得心应手的情况在第一次遇到江枫时终止了,因为江枫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再也没有人给自己做参考,教会自己要怎么做。和江枫相识后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难以捉摸的,她好像有一种魔力,唤起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同理心,一步步地让自己有了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感觉。
怎么可能会转班或者转学。我已经有了无比在意的人,我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
正因为在意,所以那些话被江枫听到,才会格外令人难受。
正因为无法离开,所以待在这个环境里的每一秒都像溺水一样窒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余或感到头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隔着被子,江枫正一遍遍慢慢地摸着自己的头,柔软的触感自天灵盖倾斜而下,打落眼里满溢而出的痛苦。
本来这一切都没什么的,本来只要睡一觉过去就可以忘记的,但是发烧的身体太不争气了,余或难以自抑地抖得越来越猛烈,在窄窄的被窝里快要呼吸不过来。
江枫的声音透过被子传进耳朵,遥远得像来自天堂。“蒙着头睡觉对身体不好。”
“不要这样睡,好不好?”
江枫每摸一遍,余或感觉喉咙处的苦涩就更多一分,她绷得喉咙都像是要裂开,几乎是低吼着回答:“好。”
江枫的手停住了,应该是收了回去。余或把被子从头顶拿下,身体更加弯曲地缩着,不让江枫看到自己的脸。
在江枫面前,余或总是想装作一副处理什么事都很轻松的模样,但数字没什么变动的成绩条,温度计上一窜一窜地蹦着的水银柱,又让她心中的幻想一次次破灭。
如果昨晚,那条短信真的发出去的话,江枫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帮忙买药吧。她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余或就这样判定。她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虽然高兴的时间相对较少就是了。
她已经认可了自己——以朋友的身份与江枫相处的自己。
她会说:“你天天帮我带午饭,我帮你买一次药又怎么了?”
那不一样。我帮你比起你帮我,不一样。
余或胡思乱想着睡去,鼻塞使她的呼吸沉重极了,像坏了的风箱,拉扯着没有意义的旋律。
江枫把资料合上,看着自己刚刚摸过余或的头顶的手。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掌心里,随着温度的消逝而融入血液中,把咫尺之近的这个人的一切和自己的维系起来,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