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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过去的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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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开学后,徐文韬突然和陆江军等一群住校生玩到了一起,那些住校生基本都是星洲下面的乡镇考上来的学生,家庭情况都不是很好,徐文韬觉得和他们在一起更玩的来,大家也更容易有共同话题。
徐文韬听着他们讨论周末去哪个书店蹭书看,讨论怎么省钱买参考书,这些话题和严时雨那群玩的好的同学说的限量版的运动鞋,假期的旅游,周末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截然不同。
徐文韬的童年在是廉租房里度过的,母亲长期在一家服装厂当缝纫工,父亲早年一直在南方打工,后来因为他母亲身体劳累过度大病了一场,之后他父亲从外地回来,在星洲干一些零工,跟着人学了一些瓦工的手艺便成了一个小包工头,接一些农村自建房的活。
这样的日子远远和富裕扯不上半点关系,但日子也过的安稳,那是徐文韬短暂的十几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过的幸福快乐的两年,但在他初三那年,他父亲因为自建房倒塌被埋在废墟底下丢下母子两人撒手人寰了。
徐文韬自从知道自己母亲是受了严时雨家里的恩惠才有了一份工作,再加上之前刘奔的事件,他内心对严时雨有种很复杂的心情。
感激之情当然是有的,但是年少敏感的他更多的却还是被命运的不公平导致他内心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心理,大家都一样生而为人,凭什么严时雨就生在条件优渥的家庭,所以对他一直有种隐隐的恨意,徐文韬把命运的不公平投射成对严时雨的个人怨恨上。
而让徐文韬更难受的是,严时雨从不炫耀,他安静温和,成绩拔尖,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他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富二代,这反而让徐文韬的恨无处发泄,如果严时雨是个不学无术的坏蛋,是个人品有瑕疵性格暴戾的人,至少他可以理直气壮的讨厌他。
“文韬,想什么呢?看你在这儿站了半天了。”陆江军从宿舍出来,拍了下站在阳台上的徐文韬。
“没什么。”徐文韬收回思绪,余光却看到陆江军伸手递过来一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支烟,徐文韬愣怔了一下。
陆江军用手肘推了推徐文韬,“试一下呗,何以解忧,唯有……”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宿舍里走出来四五个人团团围住他,不知道谁开口说了句,“韬哥,大家都一起玩的你这样会显得很不合群啊!”
徐文韬觉得自己才和这伙人玩到一起,不想被区别对待,这支烟相当于投名状,接和不接全在他一念之间,拒绝的话,后面几年的高中生活他注定再也不会有什么朋友,再加上一伙人的怂恿起哄,他也就来不及考虑更多,便顺手接下了。
虽然是第一次抽烟,但样子却显得很老成,徐文韬也尝不出烟有什么具体的味道,只觉得头有点发晕,靠在阳台的护栏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临走时陆江军把那一盒烟塞进徐文韬手里,“多抽几次就习惯了,别人送我的给你了。”
徐文韬无奈地撇了下嘴,转身离开宿舍,突然陆江军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你小心别让人发现了,听说明天一早学生会的要突击检查的。”
徐文韬摆了下手示意“知道了”走出了宿舍楼。
徐文韬回到教室去拿书包准备回家,看到乔知意刚值完日,拿着洗干净的拖把往教室后面走去,“今天不是你跟蒋明悦一起值日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徐文韬问。
乔知意放好拖把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边收拾边说,“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我让她先走了,她有点事。”
徐文韬嗯了一声,看着乔知意收拾好书包拿着相机准备走,书包也没拿,他提醒地问了一句,“你回家不带书包吗?”
乔知意转过身来笑着说,“我作业都已经写完了,跟严时雨约好了还要去拍点东西,书包今天就不带了。”
徐文韬一听到严时雨的名字,内心的那股复杂情绪又油然而生起来,他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课本往书包里塞,此时的教学楼已经空荡荡,学生们都已经离校回家了。
出了教室,他鬼使神差地往严时雨教室的方向走去,看到他的座位上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安静地放在椅子上,突然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刚才在宿舍里陆江军说的那句话,“听说明天一早学生会的要突击检查。”
徐文韬回头看了一下走廊,空无一人,他推开窗户翻进教室,然后打开严时雨的书包,把那包烟塞进了书包夹层的口袋里。
果不其然,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学生会的人进来教室挨个检查,严时雨被叫到教导处办公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听从教导主任的话,和其余几个男生站成一排接受训话,听了一半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尽管他极力辩解,但教导主任只是认为他是因为感觉丢脸而找的借口,其他几位男生写好了检讨书之后就离开了教导办公室,唯有严时雨不卑不吭的站在原地,教导主任从来没见过还有跟着他对干的学生,一气之下通知了他的班主任要把家长叫来学校一起接受教育。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江军等一伙人偷偷跑到教导办公室外看好戏,看到严时雨的父亲严正开正大发雷霆,一伙偷看完之后幸灾乐祸地去食堂吃饭,边走边说,“看来富二代也不好当啊!”
几人打好了饭,找到徐文韬坐的那张桌子过去坐下,陆江军从餐盘里夹出鸡腿放到徐文韬餐盘里,“还是韬哥有手段,竟然能想到这么一出!”
徐文韬把鸡腿夹回给陆江军,“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说!”
陆江军看了眼餐盘里完璧归赵的鸡腿,又看了看徐文韬,“不是,韬哥,咱们自己人还不能说了?那包烟可是俄罗斯进口的,整个星洲就这么一包,不是你还能是谁?”
徐文韬有些后悔,不知道事情会闹的这么大,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严时雨抽烟被抓,又被请家长这件事就在学校里疯传开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徐文韬内心那一点微薄的悔意竟然也被陆江军一伙人给插科打诨地压了下去,一方面他不愿意被人明面上指出他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又想到严时雨在校内的风评急转而下又有点窃喜。
那天原本摄影社有活动,社长张恒过生日请摄影社的同学们去吃饭,严时雨没有去,直接回了家。乔知意心情也不太好,下午课间的时候,徐文韬找她问一道英语完形填空的题目,以往乔知意都会很耐心地跟他讲解,唯独那天冷冰冰地拒绝了他,说自己没心情,让他去问其他同学。
徐文韬多嘴问了一句,“不会是因为严时雨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好了吧?”
乔知意没回话,低头做题,前面的同学听到了徐文韬在说严时雨的名字,转过身来插嘴,“我靠,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的严时雨品学兼优可以当校草呢,就这?果然人不可貌相,真是看不出来!”
乔知意抬头,给了前面的同学一个白眼,“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虽然说你俩一起玩摄影,但私底下的事也不能全知道吧!”前座的同学反驳道,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说他是冤枉的,你有证据吗?”
乔知意感觉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她相信严时雨的品性,但是她没有证据,直觉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或者说是对他的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信任,但是这种话,她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人证明,想了想,她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放学之后严时雨回到家刚放下书包,严正开沉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严时雨的膝盖窝踹了一脚,严时雨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膝盖磕到客厅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顿时传来钻心般的痛感,严时雨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目光直视前方。
林淑娟闻声跑过来护住儿子,她拉严时雨站起来,严时雨并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声,“我说了,那包烟不是我的!”
严正开一把推开林淑娟,一巴掌扇到严时雨的脸上,他脸上顿时出现一个红色的手指印,林淑娟愣住了,气急败坏地对着严正开一顿骂,“儿子都说了不是他的,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严正开气得脸色发白,“东西是从他包里搜出来的,证据确着,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难不成有人陷害他?”
林淑娟说,“那肯定是哪个学生使坏污蔑的!我肯定是绝对相信我儿子的,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还能不了解他?”
严正开本来只想惩罚一下严时雨,没想到自己老婆却如此护短,看到这场面是更加气上加气,最后一甩手摔门而去了。
严时雨和他父亲严正开之间的裂痕便由此产生了。
林淑娟看到跪在地上的严时雨,想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十八年前她跪在自己父亲面前,求他同意自己和严正开交往。
那时候林淑娟在星洲大学读工商管理,父亲林昌海经营的塑料厂连年亏损,濒临倒闭,她在一次学校的演讲比赛中认识了严正开,两人属于一见钟情。
那个来自大山的,朴实俊朗的少年,总是穿的洗的发白的衬衫,说话带着乡音 。严正开是学化工的,成绩优异,拿了全额奖学金,学习之余总时到处做兼职,赚来的钱总是寄回家里去。
严正开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家老小靠他一个人养活,那些年活得辛苦又疲惫,而林淑娟虽然家里的情况已经在走下坡路,但相比严正开还是相当富足的,时常会救济他一些,但总被他拒绝,林淑娟更加被他的这种态度所折服,欣赏他的为人。
林昌海第一次见到严正开时,脸色很难看。
“我们家现在虽然很困难,但是也绝不能找一个大山里来的穷小子!”林昌海当场反对女儿和严正开交往。
林淑娟跪下来求他。
但是严正开也没有退缩,他请求林昌海给他三个月的时间证明自己。
虽然最后林昌海没有答应,但是严正开也没有灰心,那段时间每天学校的课结束后严正开就跑来塑料厂研究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极其细致认真地研究了每一个生产环节,分析了每笔订单,对比了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两个月后,他拿着一份几十页的报告走进了林昌海的办公室。
“林叔叔,通过我这段时间的研究,发现主要问题有四点,一是原料采购成本比同行高出12%,二是生产工艺落后,废品率高,三是产品单一,缺乏市场竞争力,四是人员分工安排不合理。”
严正开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解决方案:淘汰现有的供应商,去找符合目标成本价的供应商,改进生产工艺,开发新产品线,重新调整岗位分布。”
林昌海半信半疑地让严正开死马当活马医地试一试,半年后,塑料厂开始扭亏为盈,一年后,工厂的出货量就翻了一倍!
“这小子,是个人才!”林昌海终于松口。
但同时他也提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同意他们结婚,但要严正开入赘。
严正开同意了,他能够理解林昌海的用意,林淑娟是他唯一的女儿,而自己这个从大山里出来的穷学生什么也没有,不能让林淑娟跟着他吃苦,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依着现有的塑料厂的资源,有朝一日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塑料厂开始盈利的那年,严正开和林淑娟也大学毕业了,那年的冬天,两人在星洲举办了婚礼。
婚后的头几年,夫妻俩几乎没有休息日,严正开跑市场,林淑娟管财务和人事,厂子从二十几人发展到两百多人,短短两年时间就从濒临倒闭到成为星洲塑料行业的龙头企业。
林淑娟知道,严正开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要证明,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也能在城市里闯出一片天,他要让当初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性格里的执着和骄傲,严正开传给了儿子严时雨,但严时雨没有经历过父亲的艰难和辛苦,他出生时,家里已经有了非常好的经济基础。
严时雨五岁那年,塑料厂已经发展的非常稳定,但意外总是悄无声息地到来,那一年厂里接了一笔欧洲的大订单,生产整整忙了十个月,最后货物到达欧洲港口,被海关查验不合格,有一项EN标准不达标,货物全部被原路退回,不仅需要支付给客户高额的违约金,连带货物的来回运输费用也要自行承担,还不算这一年工厂的成本支出。
听到噩耗的当天,林昌海突发脑出血去世了。
林淑娟的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也在厂里工作,大家开会后最终决定把塑料厂卖了赔违约金。
那时候中国制造才终于在国际上有了地位,严正开准备另外再开一家工厂,也就是最开始的瑞和集团,主营做日用品,那一年中国加入了WTO组织,有了塑料厂的前车之鉴,严正开相比之前做事更加稳当了,他认为一个企业要长久的发展,一定要稳扎稳打,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所以直到十年后,也就是严时雨上高中的那一年,瑞和集团才发展到扩张的那一步。
但是林淑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企业发展起来了,严正开出轨了。
严时雨的那次下跪事件之后,严正开摔门而去后来连着一个星期都没有回家。
林淑娟找到他人的时候,发现和自己丈夫亲密相拥的竟然是自己亲自面试招进来的秘书,彼时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才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微微隆起的腹部已经开始显怀,林淑娟失控地朝着秘书扑过去,两人一起滚下台阶,再次醒来时林淑娟是在医院,而秘书最终也没有保住那个才四个月的胎儿。
林淑娟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她自幼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人生坎坷,严正开算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劫,她提了离婚,但因婚内财产分割十分繁琐复杂,一年多之后才拿到离婚证。
也就是高二严时雨突然退出摄影社的那段时间,离完婚后的林淑娟整日郁郁寡欢,在事业上她已经力不从心,生活上也感觉失去了动力,唯有儿子严时雨算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想带着严时雨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去国外生活,但是严时雨不愿意出国。
林淑娟一气之下说,“你要是能考到B大我就同意你在国内,要是考不到就必须跟我出国!”
严时雨点头同意了。
那段时间他面临家庭巨变,情绪十分低落,再加上母亲给他的学业上施加的压力让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原本之前和乔知意因为加入摄影社而走的比较近,两人还一起讨论大学要选摄影专业,一起挑选学校,可是人总时被命运推着走,命运总是事与愿违。
严时雨尽管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在乔知意面前透露过一点负面情绪,每次看到她,他都觉得她像一束光照亮了自己,他决定考B大的时候,也曾幻想过乔知意也能和他考到同一所大学,退而求其次,即便不在同一所大学,在同一座城市也好。
高三那年的元旦,星洲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老师放下手中的粉笔笑着对学生说,“去看雪吧,难得的时光,希望高三这一年能在你们的生命中留一下一点美好的记忆。”
同学们一涌而出,纷纷跑到操场到开始打雪仗,堆雪人。
严时雨走到乔知意的教室外面,隔着玻璃敲了两下,乔知意抬头,两人四目相对,严时雨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出来,两人站在走廊上看飘雪,严时雨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喜欢雪吗?”
B大是在北方的城市,一个冬天会下雪的地方,严时雨不敢问的太直接。
可是乔知意的回答让他很失望,她说,“还行吧。”
严时雨默默的按着冰冷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考南方的学校?”
乔知意低头,伸手抹掉走廊围栏上堆积的雪花,“我想考z大的外语系。”
严时雨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那祝你梦想成真!”
回到教室,徐文韬凑过来,“z大的建筑系也挺不错的,说不定到时候咱俩大学还能继续当同学。”
乔知意笑了笑,“行啊,一起努力吧。”
距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乔知意和严时雨渐渐来往的少了,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心意已决要去北方,而且按照他的成绩考B大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乔知意觉得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努力就能实现的,她开始学着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幻想。
翌年五月下旬的某一天,大家在操场上拍毕业照,班级合照拍完之后同学们相互拍小合照,蒋明悦刚和乔知意拍完,徐文韬走过来对乔知意说,“咱俩同桌三年,也拍一张合影呗。”
乔知意和徐文韬站在一起,蒋明悦拿着相机按下快门,也没有注意到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里突然一闪而过的严时雨,他手上拿着单反相机想找乔知意拍照,看到她和徐文韬拍完照,又在他的校服上用笔写了一句话,严时雨默默地退出了人群。
那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终于在临近放学前他拿笔写了几行字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等同学们都走了之后他到乔知意的教室,把那个字条夹在了乔知意的笔记本里。
那天是徐文韬值日,他蹲在教室后面清理垃圾桶,看到这一幕,等严时雨走后,他翻开那张纸条打开看,上面写着:“明天放学后我在篮球场等你,想和你聊聊。”
徐文韬把纸条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背着书包走了,第二天早上一到教室徐文韬就对乔知意说,“今天放学后我请你喝奶茶吧,感谢你之前帮我补英语,一直都没好好地谢过你呢。”
乔知意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那天放学后,乔知意和徐文韬一起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两人路上不知道讲了什么笑的很开心的样子,途经篮球场看到严时雨一个人在练习投篮,乔知意看到他的背影,感觉少年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但是她想,他马上就会有新的人生,他的世界注定是精彩的,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严时雨比乔知意更早一步看见她,他想,原来她的生活里已经有了新的要好的朋友替代了他的位置,她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留给他了,偌大的篮球场,他无处可逃,只好背对她,假装没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