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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翡冷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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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恋的日子,被时差切割成不规则的片段,又被电波和像素努力拼凑。
薄迹琛在佛罗伦萨安顿下来后,给雾星柚打语音的次数少了些,不是不想,而是他发现雾星柚那个抠门的家伙,每次接完国际长途都要心疼话费半天。
他们更多地用文字和图片交流,像在玩一个延迟的、跨越大陆的拼图游戏。
一天傍晚,薄景琛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街头。
他的声音带着刚下课的松弛,还有一点卖关子的意味:“喂,雾星柚,考考你。知道佛罗伦萨用意大利语怎么说吗?”
雾星柚正在图书馆赶一份实验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到这条,动作慢下来。
他回忆了一下,似乎听薄迹琛提过一嘴,但没记住。他回了个问号。
很快,一条新语音进来。
薄迹琛的发音有点刻意地清晰,放慢了速度:“Fi-ren-ze。Firenze。听出来没?跟中文的某个译名有点像”。
Firenze……雾星柚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这个音节。Fi-ren-ze……翡冷翠?
几乎是瞬间,他想起了高中语文课本附录里,似乎读过徐志摩的一首诗,就叫《翡冷翠的一夜》。
当时只觉得这名字好听,冷艳又带着异域风情,却没深究过它指的是哪里。
原来……就是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那个在课本里惊鸿一瞥的名字,如今正通过薄迹琛的声音和镜头,变得具体起来。
他没回复薄迹琛的考问,而是默默点开自己的微信资料,把那个用了很久、没什么特色的默认昵称删掉,换上了“翡冷翠”三个字。
没过多久,苏檠的消息就弹了过来,带着标志性的八卦雷达:【???柚子你微信名怎么回事?翡冷翠?什么路子?这么文艺?不像你啊!】
雾星柚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还是回了:【佛罗伦萨的意大利语读法,音译过来就是翡冷翠】。
苏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最后发过来一句:【哦~~我懂了[坏笑] 我说怪不得呢,这名字一股子……嗯,文艺复兴加异地恋的酸臭味】。
雾星柚:【你闭嘴】。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再把名字改回去。
这三个字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链接,横亘在西安和佛罗伦萨之间,链接着课本上的惊鸿一瞥和屏幕那头活生生的温度。
从那之后,薄迹琛分享的照片和视频多了起来。
不再是初到时匆忙的打卡,而是真正带上了“观察”的痕迹。
他拍乌菲齐美术馆门口排队的游客,但镜头一转,是对面小巷里一个支着画架、旁若无人涂抹着油彩的老人,阳光把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画布上的颜料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拍圣母百花大教堂那令人眩晕的巨型穹顶, Brunelleschi的杰作在蓝天衬托下宛如神迹。
但他紧接着发来的下一张,却是教堂侧面石墙上,一片斑驳的、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湿壁画残迹,颜料剥落,却依然能看出人物柔和的轮廓和衣裙褶皱。
薄迹琛在旁边配了一行字:【以前的人,把信仰和故事画在每个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拍领主广场上海神雕塑的复制品,肌肉贲张,力量感喷薄欲出,但镜头角落里,总有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当地人,或喂鸽子,或看书,或只是发呆,古典的威严与日常的闲散被框在同一画面里,毫不违和。
他还拍米开朗基罗广场的黄昏。那是薄迹琛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照片里,整个佛罗伦萨老城铺陈在脚下,砖红色的屋顶连绵到远处青黛的山峦,阿尔诺河蜿蜒穿城而过,被夕阳染成一条熔金的带子。
他有时会发来一小段视频,镜头缓缓扫过这片被温暖光芒笼罩的古老城池,没有解说,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钟声,和他很轻的呼吸声。
雾星柚会在没课的午后,戴上耳机,反复看这些片段,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开阔与宁静。
有一次,薄迹琛溜达进一条僻静的小街,拍了一个小小的、嵌在石墙里的“酒窗”。
那是文艺复兴时期流传下来的特色,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里面摆着几瓶酒。
薄迹琛买了一杯,拍下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糙陶杯里的样子,背景是斑驳的石墙和头顶一线狭长的蓝天。【感觉像在和几百年前的人,共享同一杯酒】,他这样写道。
这些画面,透过手机屏幕,一点点构建起雾星柚对那座城市的想象。
它不再是旅游手册上冰冷的名词,而是有温度、有气味、有光影、有触感的鲜活存在。
薄迹琛的镜头里,宏大的建筑总是与微小的人事并存,辉煌的历史就沉淀在寻常街角。
那些石头、壁画、广场、河流,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核心理念:这里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衬托人、表达人、赞美人。
雾星柚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徐志摩会把它叫做“翡冷翠”。
不仅仅是音译的雅致,更因为这座城市骨子里的那种气质,既有翡翠般的艺术光华与永恒感,又带着晨露或夜色般的清冷诗意。
而“翡冷翠的一夜”,该是怎样一种浸泡在无尽艺术灵韵与历史回响中的、复杂难言的体验。
他也更深地理解了薄迹琛临走前,在暖黄灯光下说的那句话:“文艺复兴最了不起的,是把人放回了世界的中心”。
看着照片里那些在广场晒太阳的普通人,在街头作画的艺人,在酒窗买酒的学生,还有镜头后那个专注记录着这一切的薄迹琛……雾星柚真切地感受到,在佛罗伦萨,这个理念不只存在于博物馆和教科书里,它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砖石里,流淌在阿尔诺河的波光中。
人,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生活、情感、创造、甚至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是这古老城市最动人、最中心的风景。
这个认知让雾星柚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开阔。
他依然在西安交大的实验室和图书馆里,为他的物理公式和实验数据忙碌。
但某个角落,仿佛也推开了一扇窗,能望见一片被文艺复兴光芒温柔照耀的天地,那里有他思念的人,正用眼睛和画笔,替他细细丈量着“人”何以成为万物的尺度。
他给最新一张夕阳下的城市全景回复:【嗯,是中心】。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别扭的关心:【少喝点。时差记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