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洗尘》入木春疯

77、第 77 章 水蜮

　　一小时前
　　赵疏尘虽然认出了浮魂虫，但并未听说过浮魂蝶，即便觉出浮魂虫数量多得不大正常，也没有细究，几人一心追着阿徊和那个“叫花鸡”来到了恶潭。
　　二妖正大打出手，“叫花鸡”虚晃一招就把阿徊骗入了潭中，四人自然不能干看着，赵疏尘“烬梦”一出，宋旻就趁着“叫花鸡”愣神的功夫将她也踹了下去。
　　但几人都没有料到这恶潭有些古怪，深不见底就算了，两只化为人形的妖掉下去也没有半点水花溅起，好像落入深渊般寂静无声，更不用提把阿徊救上来。
　　那只“叫花鸡”也是厉害，被推入深潭的刹那强行从“烬梦”醒转，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四人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径直推入恶潭，只有落在最后的禾清宴在落入深潭前瞧见了那遍布整个恶潭的阵法。
　　千年前在禹杭运河的大战，虽然课堂上讲的并不详细，但其中的阵型、术法都记录在册，至今都是必修课。
　　而这一瞥就足够让禾清宴联想起那千年前，魏武与署寮司共同商定绞杀“水楠”的“荡渌阵”。
　　但眼前恶潭的阵法又似乎和书本上的“荡渌阵”有所不同，可惜禾清宴看了一眼便被幽沉的黑吞没，无法细究其中变化，不好妄下论断，只能出声提醒：
　　“小心，潭水周围有阵法。”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水压，没有湿漉漉的触感，更没有水流经过周身的“哗哗”，甚至他还能自如地呼吸、开口说话。
　　“我的术法被压制了。”回应的是第一个掉入此处的赵疏尘。
　　禾清宴暗暗松了口气，又出声确认了宋旻和齐咎的位置——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有被打散。
　　正当此时，一道蓝白玄光闪过，仿佛夜空中的一道惊雷，撕开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四人借着短暂的亮光迅速靠拢。
　　宋旻手握沉水，刚刚的动静就是她在听完赵疏尘的话后做的尝试：“我反而……与沉水的感应更加紧密了。”
　　赵疏尘察觉她话语停顿，向她的方向侧了侧：“怎么了？”
　　宋旻：“没事，只是膝盖有些疼。”
　　禾清宴和齐咎也试了试，他们的术法都不受影响，唯独赵疏尘这个火属性的受到了压制，看来这鬼地方能给水属性加成，却克制火属性的发挥，四个人中目前只有她一个能打的，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宋旻边想着边稍稍屈膝，只是疼痛而已，她忍得住，赶紧想办法出去才是正经。
　　禾清宴不言，青光在宋旻腿上绕了一圈，没有发觉什么异样。
　　宋旻不甚在意：“真的没事，可能刚才磕着了，我们先找到阿徊再说。”
　　禾清宴站到她身侧：“要是撑不住，随时喊我。”
　　宋旻点头，不及回答，左手手心就被人放了个东西。
　　“一个小法器，戴上吧。”是赵疏尘。
　　宋旻摸了摸，似乎是个手镯，还雕刻着花纹，只是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楚：
　　“谢了。”
　　她没推辞，也没时间细问用途，摸索着扣上手镯，右手紧握沉水，在前开路。
　　“奇怪，”宋旻试探着走了一阵，不敢停下耽误救人，“我总觉得沉水好像很熟悉这里，是她在领路。”
　　说着，沉水剑便发出一声嗡鸣，似乎在肯定她。
　　“魏武制服江南运河水难，杀水楠，荡渌厄，訾旼经此一役弃武从文，沉水既然曾经是你们祖先的兵器，又对这里格外熟悉，说不定……”禾清宴没有继续说下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齐咎一张圆脸顿时煞白，这些天的遭遇跟梦境一般冒险，让他都瘦了许多：
　　“我听说当年的水楠并没有彻底灰飞烟灭，而是被封印了……千年前就是大妖，要是没死……”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紧跟着禾清宴的脚步却没停。
　　禾清宴眼观六路，思量再三，才把自己落水前看见的说了出来。
　　“水楠”原是沉到江河里的楠木，本来借助日月精华，即便深受人类执念影响，也可以修炼正道，只可惜水中阴气太盛，所以变得极端，开始作恶。
　　这样的大妖如果当年没有死，也罪孽深重，离魔只有一步之遥，断没有回头的可能，可这些年都没有听说过运河有大妖造成的水难，因而史书上记载的应该不会错，水楠必然身死。
　　但那个“叫花鸡”引动的阵法又是什么来历？原本的荡渌阵绝不会攻击人族。
　　赵疏尘：“未必，你看见的荡渌阵其实也没有攻击我们，它只是把我们拉进了这里，所以对于这阵法来说，不算攻击人族。”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也问过老师，却没有答案，”禾清宴道，“既然当年有妘……魏武在场，她是半神之体，回京登基之后更加实力超群，为何还要杀阵襄助？
　　“既然已经有了杀阵襄助，訾旼又为什么还会双腿俱废？”
　　齐咎眉毛打结，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线索太少，他们如同雾里看花，可见度太低，别说花的形状，连颜色都辨不分明。
　　“想知道答案？”
　　突然，周遭传来一道轻飘的声音。
　　好巧不巧，就在这当口，沉水闪了两下，直指正前方。
　　宋旻抬眸，居然是一棵高大却嶙峋的深黑树木。
　　那声音却还在吵嚷：“乖乖做了这水蜮的养料，或许我心情好，能圆了你们这个心愿。”
　　宋旻讥笑：“叫花鸡到死也只能是人族的口腹之物，还是你藏身佛寺就当自己是真佛了？”
　　但她手心却微微发汗。
　　原来是水蜮，竟然是水蜮！
　　禾清宴和赵疏尘对视一眼，在最初的诧然过后没有太多的意外。
　　水蜮至少历经千年才可形成，与书里传说中神魔大战遗址“上古血阵”相似，其中形势错综复杂，不过水蜮一般都与水系异族有关，或是攻击性极强，或是危机四伏，但无一例外，凶多吉少。
　　此刻禾清宴甚至有些动摇，难道水楠真的没死？
　　但根本没有思索的时间，宋旻早在嘲讽拉满之后就踏地而起，一剑刺入了那不远处的黑色树木。
　　“咔嚓——”
　　却不是树木折断的声音，而是玻璃破裂、冰面分崩的离散。
　　刺入树干的沉水剑光芒大盛，宋旻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大喝一声，剑锋再入一寸，眼前一切就在这瞬间尽数化作虚无。
　　不再是一望无际，不透丝毫光亮的漆黑，周身有了浮力，氧气被急速压缩，肺几乎刹那就要爆裂，缥缈的月光在头顶随波光浮动，让眼前的所有扭曲变形。
　　方才还黑瘦高耸的树木眨眼间叶片肥硕，枝繁叶茂，树冠却始终和水面持平，并不贸然突破露出，好像在忌惮些什么，分明身躯十足骇人，可又形迹可疑，十足鬼祟。
　　唯一不变的只有宋旻手中插入树干的剑锋。
　　一旁的赵疏尘和禾清宴都早有准备，唯独齐咎呛了口水，刚伸进乾坤袋的手只好抽了出来，死命捂住口鼻，于是乾坤袋里的法宝一件件漂浮悬空，但他已经没工夫去管。
　　法宝和命，那还是命更重要。
　　“哗……”
　　那黑色树木不知道什么来历，一股墨汁般的东西顺着沉水剑身攀援而上，宋旻见势不对，一踢树干，将沉水抽出，顺着水流方向暴退，闹出一阵动静。
　　但那股“墨汁”却不肯放过，连同树木的枝叶一起摇动延展，枝杈仿佛手臂，叶片好似手掌，叶尖也像手指灵活，顿时包围了四人，遮挡住了朦胧月光。
　　四个人水性都一般得很，这么一个短短的功夫就到了强弩之末。
　　“泊落落！”
　　霎时，四个泡泡泡住了四人，换作在平时，宋旻一定炫耀一番她的“泊落落”可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无聊法术，但此刻也只得暂且抛却了轻狂劲儿，自己殿后，带几人迅速向上攀升。
　　既然这树木不敢冒出水面，那水面之上说不定就有令它害怕的东西！
　　宋旻甩出沉水，双手结印，剑锋所过之处，枝条砍落，但又很快，枝条就再次抽出，比上一次更快地来到跟前。
　　忽而阵阵青雾与漆黑的枝条叶片缠绕，渗入表里，迫使其放慢了速度。
　　禾清宴喊道：“快！”
　　宋旻不再犹豫，追上三人，在冒出水面的一刻召回沉水。
　　然而，就在四人冒出水面的一刻，天地再次轮转，昏暗仿佛毒药如影随形，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可怜的零星月光。
　　此刻他们竟被枝叶缠绕包裹，而枝条正缓缓收紧。
　　怎么会？
　　他们上一秒明明已经……
　　“幻境？”宋旻迟疑道。
　　赵疏尘却摇头，否定得坚决：“不，这就是真实存在，这里是水蜮，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齐咎拍了拍腰间瘪瘪的乾坤袋，臊眉耷眼：“那我们岂不是没救了？”
　　泡泡里的空气在这样的形势面前难免沉肃，宋旻一改往日的大小姐做派，前所未有地坚定：
　　“就算他有九十九种变化，那也只是九十九种，只要不是九百九十九种，我们就有出去的可能，就算他有九百九十九种，我也要赌亿分之一的可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本事。”
　　言罢，她就一挥沉水，剑气横冲直撞，重新突围了出去。
　　“坎水识邪祟……”宋旻逆水而进，寻了一处月光最盛波光粼粼的方位站定身形，剑锋所过顺水之形，借水之力，“斩尽还天晖！”
　　她动作还有些生疏，心里几分忐忑，这是她从剑谱里看来的，融入了剑法的“水阵”，但宋旻没有全然复刻。
　　就在泠泠的波光掠过她瞳仁的刹那，宋旻以剑引月光入阵，顿时，阵法玄光大盛，盘桓周围的枝条叶片都化作了墨汁，但这还远远不够。
　　宋旻立身水阵中央，沉水剑飞舞而出，直指那棵在水底屹立的大树。
　　那汩汩墨汁也仿佛有了意识，察觉危机来临，一半挡在黑树面前与沉水纠缠，一半平铺在水面，阻挡住月光。
　　齐咎再也不能袖手旁观，额间明黄的印记亮起，遗落的法宝重新回到他身侧，他一手催动无量灯，另一只手却拿着一面镜子。
　　只要“墨汁”没有完全遮挡水面，但凡有一丝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水底，那面镜子就能将光亮放大数倍，而无量灯也再次展现神通，水阵转瞬扩大。
　　沉水剑还在与那棵黑色树木和墨汁角力，却迟迟分不出高下。
　　禾清宴从旁辅助齐咎和宋旻二人，为两人分担不少压力，但即便枝叶越来越少，黑树越来越矮小，仿佛受到了压制，墨汁却渐渐浓稠，将整个水底染得浑浊，即便是水阵也无法完全穿透。
　　赵疏尘看着齐咎手中的法宝若有所思。
　　场景已经变换了两回，法宝分明是在上一个场景丢失的，齐咎却能成功召唤，那叫花鸡也曾与他们对话，这就说明几个境界可以互通。
　　且眼前这一个境界似乎略有不同，先前两次场景变换的契机都是黑树受到攻击不久，但这一次他们与黑树缠斗，却一直没有触发境界的变幻，难道是因为宋旻施展的“水阵”？
　　“水阵”的关键在于施为者静心明澈，以及……宋旻临时起意引入的月光！
　　赵疏尘眸光一闪，难怪火属性在此会被压制，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