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洗尘》入木春疯

76、第 76 章

　　“我要施的法术会让整个地下气流倒转，你们需守住入口，防止浮魂虫进入上层，流落山间。”妘穆义正严词，没听见李无弦和陈清嘉的应答，微蹙起眉，
　　“没听明白？”
　　“不、不是……”李无弦直觉奇怪，但情况危急，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漏洞。
　　“那就照我说的做，守住入口！”
　　根本不给她们反驳的机会，妘穆甩手间，两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退回了满地狼藉的洞府，而那地道的入口也紧跟着在二人面前堪堪合上。
　　“咔嚓”一声，站在入口上方的两人才反应过来——
　　她这明明是不想让她们身陷险地，故意把她们送了上来！
　　“不行，我们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陈清嘉盯着那紧闭的入口，尝试打开的方法。
　　李无弦摇头：“恐怕能打开入口的禁制已经被她毁了。”
　　陈清嘉动作一僵，忽然想起地下通道出现之前，妘穆捏碎了一个香炉，毁了那金像。
　　“你早就有这打算，又带她们下来做什么？”尹净时问道。
　　地下本就湿冷幽暗，此刻只有那孵化浮魂蝶的“巢蛹”散发着幽幽的光。
　　妘穆闻言侧眸瞥过他眼尾的那颗红痣：
　　“不带她们下来，她们怎么会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尹净时：“什么？”
　　“没什么，让小朋友见识一下人间险恶，让他们下次不要乱跑不好吗？”妘穆双手插兜，分明站在纷杂的浮魂虫中，向前一步就是浮魂虫的腐液，向后一步则是危机无限，但她却好像永远气定神闲，譬如此时，她还有闲心刺探，
　　“国师要真想知道，怎不卜上一卦？虽不能卜己，也不能卜我，但‘看’一眼那些小朋友难道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
　　地下的黑暗如影随形，剥夺人的视觉，却也让人的听觉殊为灵敏。
　　此言一出，对面人轻笑起来。
　　这通道不算宽，两人衣角相挨，显得这声笑更近，隐约有温热的气息传来：
　　“我以为陛下不会问。”
　　妘穆：“我已问了，你的回答呢？”
　　尹净时看着她，眸中仿佛藏了一汪深潭，他说：
　　“陛下，我不敢答。”
　　妘穆怔然，满室横冲直撞的飞虫杂乱纷飞，茧也不断膨胀、成熟，直至最后一只浮魂虫消逝在漆黑的缝隙。
　　妘穆眸光陡然变冷，喝道：
　　“戍苍！”
　　顿时，火光自她体内迸射而出，直指成形的巨茧！
　　她本就在等待所有的浮魂虫都被这茧吸引吞噬的刹那——这是一劳永逸的最好时机。
　　戍苍久未面世，先前几次都因妘穆自身力量难以维系，只得以匕首形态显现，现今她已彻底完成了涅槃，融合了凤髓，虽然未能寻回凤心，依旧是人类的躯壳，但有了凤髓的滋养，也已经比先前好了太多。
　　至少现在动用灵力无需燃烧神魂，也不会引得经脉寸断。
　　火光猎艳，向巨茧直劈而下，带起剧烈的震荡，若是有寻常人族在场，恐怕不止七窍流血，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也未可知。
　　妘穆紧握剑柄，熟悉又陌生的卷草纹覆在掌心，凤凰剑格吞吐炽烈，她望着手中被凰火包裹的雪白剑身，难得恍然。
　　时光流转无尽，向来不会为谁停留，她再次醒来后，属于她的所剩不多，戍苍就是其一。
　　“小心！”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关切的提醒，妘穆立时回过神，拉着那人向旁退开。
　　她倒是忘了，浮魂蝶所谓振翅杀人的传说，其实是因为它翅膀上的粉末，这种粉末浮魂虫也有，但浮魂虫翅膀上的只要不长久沾染则没有大碍，可一旦浮魂蝶破茧而出，这些粉末也就被淬炼成了剧毒，沾之即死。
　　烈焰未熄，那浮魂蝶刚一破茧就遭受重创，在临死前也要奋力振翅，拼命挣扎着要把始作俑者拖入地狱。
　　妘穆惊险避开，长发与身侧人的缠绕到了一处，明亮的火光被石屑灰烬染上零碎斑驳，巢蛹中流淌而出的液体却不受凰火威胁，在无尽的炽热中孤独散发泠泠冷光。
　　他们已经在此处浪费了太久的时间，妘穆本要继续顺着通道向前寻找那几个失踪的小朋友，却鬼使神差地一顿，将那“浮魂液”收入巢蛹，一并带走。
　　浮魂蝶千万年难遇一只，虽则剧毒无比，但稍加处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尹净时以为妘穆有用，并未多问，却好奇另一件事：
　　“我以为你会把我一起丢去入口。”
　　妘穆意味不明地乜了他一眼：
　　“我现在也可以。”
　　她原来真有这个打算。
　　尹净时苦笑，没话找话，自讨苦吃，说的就是他了。
　　下一秒，空荡的左手却被人牵住，她问：“若我真这么做了呢？”
　　尹净时一怔，非为她的问话，而是左手传来的真切触感，她的温度比他高一些，温热感染，好像夏夜裹着灯火的暖风，骤然吹拂过他野草丛生的荒地，于是世界也刹那斑斓。
　　虽然……虽然她力气太大，将他凸起的骨节挤在一处，有些疼。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甘之如饴。
　　几息，又好像过了一千年那么久，尹净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追上你，让你再也不能甩开我。”
　　几乎下意识的回答，等尹净时想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为时已晚。
　　妘穆突然用力一拽，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地，她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指腹摩挲过他眼尾的朱砂，额头与他的额头相抵：
　　“国师，记住你刚刚说的。”
　　言罢，她就松开了尹净时，却没有放开牵着他的手。
　　没有陈清嘉和李无弦两个人族小朋友跟着，妘穆略辨了辨方向，就拉着尹净时穿梭在石壁间。
　　而尹净时……
　　阴凉的风拂过耳际，他望着眼前专心赶路的人，此刻连痛意都觉得前所未有的生动，心绪根本难以平息，脉搏杂乱无章。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甚至直到抵达恶潭，他才发觉自己右手小拇指的抽动，铺天盖地钻心的痛意把狂乱的心跳攥紧，切断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悸动。
　　但也正在此时，一股霸道的气息侵入心脉，强势地压下了盘踞心脏已久的晦暗。
　　尹净时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眼望向妘穆。
　　所以……她只是为了压制他身上的“东西”，才……
　　妘穆不知道他心底波澜，目光落在眼前的恶潭。
　　两人早在那“木偶人”和地下通道相继出现后，对这处恶潭的存在有所预料。
　　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这处“恶潭”原是一汪清泉。
　　千年前有大妖在江南禹杭作祟，时值魏武初登大宝，建立署寮司，也就是现在异寮局的前身，妘穆为连通南北，坚持开凿大运河。
　　但在修建运河期间，有精怪妖鬼不断在江南搅扰，于是妘穆钦点署寮司官员下江南巡视，在霞梧山扶光寺停留的那几日发生恶斗，訾旼的双腿就在那场恶斗中牺牲。
　　扶光寺附近水系与大运河相通，当时众人追缉水妖，将她逼至一汪清泉，最终成功斩杀，却不料水妖执念太重，为了化解怨力，妘穆就以清泉上方石窟中几尊佛像为引，镇压其尸骸，经年累月的香火供奉，必能化去其死后怨愤。
　　但现在看来……是她错漏了些什么。
　　千年后的清泉已不复一碧如洗的明澈，在石壁漏进的月光下散发出扑鼻的恶臭，比洗笔池还要黑沉，隐隐有新鲜的血红漂浮，怨愤仇恨甚嚣尘上，浓郁欲滴。
　　妘穆被这潮湿黏腻冲击，不难想象那些浮魂虫为何到了能孵化出浮魂蝶的程度——究竟有多少人丧命在此？
　　她余光扫过潭边遗落的血迹，其中会否就有宋旻四人的血？
　　脑海百转千回，妘穆的动作却快得很，戍苍浴火而出，一剑直入深潭，激起千层黑浪。
　　水滴却没有径自落下，反而滞空一瞬，竟好似“看”见了岸上的妘穆和尹净时，刹那化为锋锐的“箭雨”破空而来！
　　眼看着密密麻麻们的“箭矢”直抵面门，尹净时比妘穆更快，发带一松，变作巨大的叶片，挡在了两人身前。
　　但箭雨十分古怪，仿佛用之不竭，连绵不断。
　　妘穆猜到了些什么，脚下一踏，果不其然，玄光四起，勾勒出严丝合缝的阵纹，竟将整个深潭及岸边地带都囊括其中！
　　至此已然过去十几息的功夫，但戍苍迟迟没有浮出水面，那恶潭除了掀起层层黑浪化作箭雨，便没有了其他动静，好像彻底吞噬了戍苍。
　　妘穆：“好本事。”能困住她的戍苍。
　　话音未落，一股丝毫不逊于深潭层浪的火焰就席卷而来！
　　火舌肆虐，炽烈的风横扫而过，瞬间将那箭雨压下，围堵了整个深潭，引得阵纹大盛，两相对峙，恶潭的水面才终于有了变化。
　　尹净时撤去了叶片，拢起长发，与妘穆一同向水面望去。
　　涟漪一圈圈荡开，拂开了那些黑沉，潭水仿佛动态的镜面，把其中人的身形面庞映照得微微变形，却将紧绷惊惧的神情悉数反馈，更有不计其数的伴生者和衣衫褴褛的陌生面孔。
　　好，好得很！
　　金华异寮局大约都是群饭桶，陈家也是日薄西山，愧为世家，不单单浮魂蝶，竟然还纵容眼皮子底下养出了“水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