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洗尘》入木春疯

78、晓晴寒未起 寂灭之火

　　此时一旁的宋旻和齐咎都各司其职，就算注意到了这边，也无暇分心，只有禾清宴尚有余力，透过晶莹剔透的泡泡壁，冷不丁瞧见暗潮汹涌的水底骤然亮起一道暗红焰光。
　　但这火却与他见过的所有都大相径庭。
　　其实学院里早有传闻，这位湘潭来的赵家“太子”天生“邪”火，所以才不一心修武，反而进了娱乐圈。
　　赵疏尘是否真的因此才做了明星，禾清宴不清楚，但这“火”却绝不是什么邪物。
　　火在禾清宴的印象当中从来都猛烈野蛮，狂放肆虐，然而眼前的焰光并不明亮，甚至可以说得上暗沉，在触碰到墨汁和黑树的刹那响起让人牙酸的“呲呲”声，随后墨汁好似脆弱的纸张被这火焰焚烧。
　　而灰烬……并非这些墨汁留下，而是火焰本身。
　　近乎干涸血色的暗沉焰火在燃尽周遭的墨汁后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仿佛在燃烧的过程中也在消耗自己，焰光越来越暗，焰心越来越矮小，直至那一点暗红蜷缩到一起，变成了玄黑，化作虚无，好似从未出现。
　　书中有言，寂灭之火，强则焚生机灭万物，弱则灰烬一抔温后土。能驯服这样的火已殊为不易，很难想象这些年赵疏尘究竟付出了多少才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头禾清宴思绪纷繁，赵疏尘却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这么片刻的功夫，丹田气海就已有几分空虚，只好赌一把：
　　“懂阵法吗？”
　　宋旻和齐咎根本没有空闲，所以他问的只能是禾清宴。
　　禾清宴点头，他一个木系的辅助位，除了治疗放毒，也学了阵法方面的课程，只是算不上精通。
　　“破解水蜮的方法不在于我们是否能守心如一，而在于净化。”赵疏尘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
　　宋旻或许在和黑树交手的时候就受到了沉水的影响，所以隐隐有些猜测，才会将月光引入水阵。
　　水阵可让施为者静心，月光又天生皎洁无尘，是至纯至洁之物，误打误撞发挥了些效用，但那些“墨汁”却不是别的，正是千年来积攒下来的阴气。
　　月光虽洁，却属阴，所以真正应该融入水阵的反倒是至阳之物——火。
　　火属性天生做到了净化和毁灭的极致，好巧不巧，属于赵疏尘的寂灭之火恰恰放弃了“毁灭”这个特质。
　　因而，这里的水蜮限制火属性的发挥绝非空穴来风。
　　赵疏尘道出了自己的真正意图：“我要把寂灭之火融入水阵，改变水阵的功用，这样才能穿透几个境界，净化整个水蜮。但水火不容，还缺一个缓冲力量。”
　　他们在这里已经消耗了太久，法力气海都到了临界点，以水蜮的变幻莫测和那只“叫花鸡”的虎视眈眈，他们连“苟”的机会都没有，不如放手一搏。
　　禾清宴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但他看了眼端坐在水阵中闭目守阵的宋旻：
　　“但我们该怎么唤醒她？”
　　宋旻现在不单需要□□剑阵，更在指挥沉水刺探那棵诡异的黑树，强行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赵疏尘抚过耳垂那枚玫瑰耳钉，目光轻飘扫过她左手的玫瑰金镯：
　　“我自有办法。”
　　。
　　潭底十有八九就是千年前绞杀“水楠”的地方，沉水剑的指引宋旻却依然不能全部参透。
　　一半是因为她和沉水剑磨合时间还太短，即便她日夜练剑，晚上抱着沉水入睡，她们也才“认识”了半个月而已；而另一半的原因么……
　　她的膝盖越来越痛了，痛到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
　　但她仍然坚持，锲而不舍，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等人来救吗？
　　可她凭什么笃定会有人来？她真的能坚持到那时候吗？
　　根本没有回答。
　　她双目紧闭，额头鬓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半的神识都追随沉水而去，沉水在呼唤她，急切又凶猛，仿佛见到了什么仇人一般。
　　突然，她感到左手手腕一烫，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赵疏尘。”
　　早在水蜮境界第一次变换，水底终于有了亮光的时候，宋旻就匆匆瞥过手腕上的镯子，很打眼的金色玫瑰，不用细看都能被惊艳的美丽，和赵疏尘耳垂上的玫瑰耳钉做工很像，大约是一套的法器，所以此刻他能通过手镯与她神识相通，她也没有多意外。
　　但……把他的寂灭之火引入水阵？
　　宋旻并未立马答应，赵疏尘心中难免忐忑。
　　他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火”和家里人的不一样，决定选择摒弃“毁灭”的特质，放弃它天然猛烈的杀伤力，甚至毅然决然地“入红尘”去找自己的道，直至小有所成。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被人诟病，“寂灭之火”太特殊，特殊到受人忌惮、嫌弃，甚至取笑、怀疑、厌恶……
　　那么他此刻又在怕什么呢？
　　他明明清楚把“寂灭之火”融入水阵本就是很危险的举动，启阵护阵的人都是宋旻，稍有不慎……
　　卑鄙。
　　因为怕自己的“不一样”是他人拒绝的原因，而希望对方不假思索地答应。
　　卑劣。
　　赵疏尘暗自唾弃：“这也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们可以再想……”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宋旻打断了他，“我同意。”
　　赵疏尘哑然：“可是……我的火很特殊。”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跟我炫耀你的寂灭之火？还是你想我夸你年纪轻轻，心性坚韧，异于常人？”宋旻道，“姐妹，能不能出去再废话？老娘现在很累。”
　　姐……妹……
　　赵疏尘自嘲一笑，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矫情默默道歉，对一旁的禾清宴抬眉示意：
　　“宋旻说，有她在绝对没问题。”
　　禾清宴根本没有提出质疑，因为这听起来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可惜宋旻对外界一无所觉，全凭赵疏尘传达，其实她要做的不多，只需要引导水阵接纳赵疏尘和禾清宴的两股力量，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困难得多。
　　但方才“人品大爆发”，她的膝盖在赵疏尘的神识与她连接的一刻竟瞬间不疼了。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都没有试错的机会，而失败的后果……
　　他们都不敢细想。
　　为了提高成功的几率，宋旻强行召回了沉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可能一心两用。
　　此时齐咎似乎感受到了水阵的波动，暂且收住了无量灯，侧眸看来。
　　禾清宴与他说了原委，既然用不到月光，他就先收回了那面镜子。
　　而无量灯也只能等阵成才能发挥效用，否则施为者很容易遭到反噬。
　　这下子，齐咎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只能为三人护法。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非但没有能够躺平做咸鱼的自在轻松，反而很有几分的不知所措。
　　如果他们三个失败了呢？水蜮诡谲难测，恶潭深不见底，危机四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又该怎么面对？
　　齐咎突然很想让他们不要尝试，但不去尝试就可以避免灾祸了吗？
　　齐咎忽觉眼眶几分温热，不自觉捻了捻指腹，忽然，他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狠心咬破了食指指尖，血珠冒出伤口的瞬间以血成符，一气呵成，再抬头时，他婴儿肥的面庞半点血色也无。
　　他把符送到三人面前，牵唇一笑：
　　“好运符，祝你们好运。”
　　宋旻此时已经醒转，闻言鼻子一酸，伸手接过了他的好运符：“不，是祝我们好运。”
　　然而，愿景终究只是愿景。
　　水底的阴气已然浓郁得遮天蔽日，或许在第一个场景里一望无际的漆黑就是这阴气作祟。
　　但他们都无心追究，早在墨汁般浓稠的阴气遮挡了最后一缕月光的同时，水阵便开始动荡不安——
　　不只有他们在设法破解水蜮，这些阴气也在攻击水阵！
　　事不宜迟，宋旻手握沉水，以剑为媒，立于阵眼，引入左右一青一朱两股力量，起初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分别从两侧顺着沉水剑刃走入剑脊，直到在剑脊的最高峰交颈，却始终僵持不下。
　　宋旻眉峰紧蹙，试图和沉水心意联通，从中调和，“噗——”却喉头一甜，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而本分列她两侧的禾清宴和赵疏尘也赶忙收回了自己的力量，面色难看得吓人。
　　“咳咳……”宋旻以剑拄地，睁开双眼，“怎么会？”
　　赵疏尘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唇色上，在这瞬间，自傲于从不后悔的他前所未有地懊恼。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还是该全盘否定他的判断？
　　禾清宴捏了个法诀，给三人包括自己施了个治疗术，他表面上充当着救死扶伤的角色，口中说出的话却出奇残忍：
　　“这样深重积攒了千年的阴气，真的能只靠‘净化’吗？”
　　赵疏尘恍然，望向身侧的宋旻，语气急切：
　　“刚才沉水一直在和那棵黑树缠斗，是受你的意念指使吗？”
　　宋旻摇头：“沉水在我们刚进入水蜮的时候就在指引方向，找到黑树之后就执着于进攻，好像跟那棵树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她能想到引月光入水阵也的确受到了沉水的影响，和赵疏尘先前猜测的一样。
　　赵疏尘与禾清宴对视一眼，都至少明确了一件事——
　　眼前这棵他们一直不甚在意的黑树即便不是“水楠”，也与“水楠”有莫大的联系。
　　而沉水之所以追着黑树不放，恐怕也不单单是因为在那场行动中她的前主人訾旼曾双腿俱废，大仇不得不报，还可能沉水受到了千年前那场战役的启发，在试图充当“毁灭”的角色。
　　沉水暗示宋旻摆出“净化”的水阵，自己却想要充当那个“毁灭”的力量。
　　但宋旻却未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误引月光入阵，而赵疏尘也误以为只需“净化”。
　　其实沉水也明白，宋旻一心二用不过强撑，水属性的剑又该如何焚毁邪祟？
　　那么事到如今，当初放弃了寂灭之火“毁灭”的特质的他，真的对吗？
　　赵疏尘如此拷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