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洗尘》入木春疯

75、蝶梦浮生 陛下的心谁

　　“浮魂虫以人族的神魂为食，虽渺小，但只要数量足够，一夕之间便足以让一人成为活死人。”妘穆瞟了眼面色青白的李无弦，故作轻松，
　　“放心，它们挑食，专门捕食人族中神魂动荡或是残缺不全的。且因进食条件苛刻，一般并无固定的巢穴。”
　　但还不等她把话说完，李无弦的面色就难看起来——
　　帝京修武学院事件刚过去没多久，到底有没有真正结束还两说，前几天他们又在那个千年合欢花妖的手底下走了一遭，虽然有“段高人”在，但神魂恢复最为艰难，还要再静养些日子。
　　说起“神魂动荡”，有什么比他们几个更合适的“食物”吗？
　　再粗略回想，自从他们进入这潮湿的地道，遇见的“浮魂虫”不下三批，这里大概率，不，应该说百分之九十九就藏着它们聚居的巢穴！
　　老祖宗都没见过的事儿，给他们碰上了，这算什么？
　　算他们命不久矣？
　　陈清嘉消化了体内的灵气，唇瓣终于有了些血色，此时闻言便牵住了李无弦的手，对妘穆道：
　　“她胆小，就不要吓唬她了，这些‘浮魂虫’到底该怎么解决？”
　　妘穆“啧”了声，暗道没意思，展眸望向不远处的洞口：
　　“不急，这里还有别的‘虫豸’。”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一抹鲜妍的红焰便裹挟着那身劲瘦，划出一条虚影，瞬息之间，通道内的潮湿阴暗一扫而空，仿佛刹那点起通明的灯火，亮如白昼。但洞内的空气并不因此而稀薄，反而多了几分干燥的清爽。
　　见两位小朋友还没有反应过来，尹净时只能暂代“家长”：“走吧。”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绝称不上慢，几乎在妘穆向前方洞口冲去的瞬间就跟了上去。
　　陈清嘉和李无弦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一耸肩，抬步跟上，等两人找到洞府时，局面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一边倒。
　　只是再怎么意料之中，这满洞府的金光璀璨依旧在两人意料之外，且那正中间的塑像不正是……
　　“啊！！！！！”
　　不等细看，陈清嘉就被这声惨叫吸引了注意，她转眸望去，原是个木偶。
　　这木偶手脚健全，五官俱在，刚才那声惨叫正是从“他”张大的面部机关处传出，因陈家注重修心，不易被表象迷惑，陈清嘉觉得这声音分明发自这木偶的灵魂——
　　有人将自己的神魂附在了这木偶之上？
　　第一个发现此处洞府的妘穆根本没兴趣研究木偶，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圈：
　　石壁、地面都镶了金，角落里夜明珠反射光辉，但这还不是最耀眼的，用金最足，几乎让人难以直视的，是那正中间的武帝像。
　　活久见，赤金打造的大佛都是平生罕见，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能瞧见自己的赤金塑像。
　　她气定神闲地绕着那低矮的武帝像转了一圈，于是那发出惊叫的木偶人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拖拽绕塑像一周，“他”面部机关一张一合，好似在受什么酷刑，正勉力挣扎。
　　李无弦新奇地看着那木偶人，试着用她自己的火烤了烤，引得那木偶人缩起手脚。
　　妘穆并没有阻止，由着李无弦戏弄，视线最终在那前后矛盾的楹联上停了停，身体倚靠在武帝像前供奉的香案边，不甚在意那香炉里异常浓郁的香，指尖微动，就让那木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脚下。
　　她双手环胸，右手手肘关节抵在左手手背，紫罗兰色的丝绸衬衣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室内愈发相得益彰，说不出的矜贵：
　　“你自己说，还是我‘教’你说？”
　　“千、年过去，没、想到陛下依旧如、此雷厉风行。”大约是关节不大流畅，又被妘穆折磨，木偶人说话滞涩，却依旧听得出其中起伏，“既然能、找到这里，陛下还需要我交代什么呢？”
　　妘穆乜了那木偶人一眼，兴致缺缺：“是啊，还需要你交代什么，让我想想……
　　“你先前在帝京修武学院生事就被寂灭符和净时所伤，如今虽则仅仅是你一缕神魂，但我若全然摧毁……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大费周章引我至此的一番苦心？
　　“日前在夏墅泽用迷迭石意图抢走我凤髓的人，也是你？”
　　“哈、哈、哈、哈”木偶人咧开嘴笑起来，“陛下错怪，我不过是被人胁迫，不得已才在学院布下蛊阵，至于你们能来到这里，也是天命如此，我只是小小地利用了那合欢花妖和这妄想一飞冲天的鸡妖而已。
　　“归根结底，还是陛下心怀苍生，恩泽天下，才非要一探究竟，以致缕陷险境，若非陛下心慈，怎有我下手的机会？”
　　妘穆眼眸始终低垂，看不清其中明灭，陈清嘉和李无弦却觉得室温骤降。
　　只听她冷笑一声：“你想要‘凤心’？”
　　虽是疑问，但语气笃定。
　　一旁的尹净时猛地抬眼，钉死了那跪在地上，姿态卑微的木偶人，恨不得将它背后的灵魂揪出来鞭挞。
　　此人定是那日七月半宋家祭祀偷看得来，“他”也在场？或是有“他”的心腹在旁窥伺？
　　“寻其尸骨，殓其哀苦，平其怨愤，求其凤心”
　　尸骨既已寻到，凤髓由此淬炼而出，那么凤心必然与凤髓彼此关联。
　　“他”要凤心做什么？
　　“他”有什么目的？
　　木偶人没有半句真话：“陛下的心谁不想得到呢？”
　　妘穆：“还有谁？”
　　木偶人面部机关微动，投下阴影：“很多……很多人。”
　　妘穆直觉不对，手指一勾，那木偶人被提到近前，但不过这瞬息的功夫，已经没有半点生机。
　　这……怎么可能？
　　尹净时也难掩诧异：“我刚才分明已经锁住了他的魂魄，怎么……”
　　“有一种方法可以，”妘穆面沉如水，“蛊术。”
　　“可那要……”尹净时没有说下去。
　　李无弦追问：“要什么？”
　　妘穆甩开那木偶，看了过来：“要用蛊虫淬炼九九八十一名活人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让自己逃过所有灵力术法的追寻、禁锢，无论附身何物、何人，都无视距离，来去自如。”
　　李无弦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
　　尹净时：“那么他精通蛊阵也就不奇怪了。”
　　事已至此，尽管谜团重重，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然和他们完成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至于谁胜谁败……
　　妘穆转身凝视那璀璨的塑像，在满室寂静中拿起香案上精致的香炉。
　　“嘭——”
　　香炉瞬间化为齑粉，而塑像也在刹那爆裂，大片的金化为细碎的辉光，连同那虚伪至极的楹联一起化为灰飞。
　　暴烈的炽风将那些金粉香灰都吹飞，风也好似有了形状，呼啸着绕过四人，向他们身后奔驰而去，无人敢直视那矗立在风暴中心的神祇。
　　正当此时，面目全非的地面洞开，露出其下暗黑的通道。
　　妘穆拢了拢自己凌乱的长发，侧头的同时向陈清嘉和李无弦投来一瞥：
　　“不是说想看如何解决‘浮魂’？”
　　“啊……嗯。”陈清嘉和李无弦讷讷。
　　妘穆：“跟紧。”
　　其实陈清嘉当时的意思是想知道解决的方法，如果可能，她们可以自力更生。
　　但是……
　　陈清嘉&李无弦：“好、好的。”
　　四人走入地道，李无弦一抬眼就被两壁密密麻麻的浮魂虫吓了一跳，但这些浮魂虫并没有动静，而是十分安静地停在两侧石壁上，像是有人用什么手段强迫它们陷入了沉睡，大概是禾清宴或是赵疏尘的手笔。
　　妘穆没有停顿，径自向前，丝丝缕缕的阴风撩拨起她鬓边的碎发。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停下步子。
　　陈清嘉和李无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向前蔓延的石壁好像凹进去了一块，且这一块凹进去的石壁没有浮魂虫栖息。
　　陈清嘉凑近了些，才发觉这石壁表面坑洼粗糙，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这是什么？”
　　妘穆：“浮魂虫的本体所在。”
　　“本体？”陈清嘉和李无弦俱是一惊。
　　不待她们问个明白，妘穆就蓦地一拳轰上了石壁，本就被经年累月腐蚀的石壁此刻脆弱得仿佛纸糊，应声化为碎末。
　　恰在此时，嗡鸣声由远及近，李无弦侧头看去，瞬间三魂丢了七魄——
　　只见原本停留在两壁上的“浮魂虫”不知何时都活了过来，成群结队地向此处飞来！
　　李无弦立刻拔下发簪，峨眉刺顿时浴火，在她指间翻飞。
　　陈清嘉站在她身侧，寒冰料峭，引得本就阴冷的洞内温度陡降，冻住了源源不断飞来的浮魂虫。
　　不消提醒，趁着浮魂虫被冻住的短暂契机，火舌吞吐锐利，浮魂虫仿若飞蛾扑火，最终消逝于峨眉刺下。
　　但浮魂虫数量实在太多，依然有许多不要命地向此处飞来，好似有什么在召唤着它们。
　　与此同时，那处被妘穆砸穿的石壁也传出了细微的响动，原来这就是所谓“本体”——
　　那是个巨型的“温床”，仿佛蜂巢的结构，因为刚才被妘穆一拳轰做了两半，内里有晶莹透明的液体缓缓流淌而下，眨眼的功夫就将周遭的碎石腐蚀殆尽。
　　而这“蜂巢”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茧正在破裂。
　　那些四面八方应“召”而来的浮魂虫前赴后继，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茧。
　　起初陈清嘉以为它们是在弥补裂缝，阻止破茧，但那些浮魂虫却没有在外围“缝补”裂痕，而是一头钻进了缝隙，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就像反被这茧吞噬。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随着浮魂虫一只只消失在裂缝中，不断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起伏，而这看似无害的茧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圈。
　　李无弦头皮发麻，峨眉刺上的火光“噌噌”，陈清嘉也没好到哪里去，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是……”
　　妘穆：“没见过化茧成蝶？”
　　李无弦：“浮魂……蝶？”
　　“浮魂虫多到一定程度便会集齐所有力量，蜕变成为浮魂蝶，‘蝶梦浮生’，传说只要浮魂蝶振翅一下，便能让周围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尹净时见妘穆耐心告罄，接过了话茬，
　　“不仅如此，若是死在浮魂蝶手里的人足够多，它就能编织出一个细节足够逼真的幻境，诱使人神魂动荡，从而捕食。曾有浮魂蝶屠灭一城的传闻。”
　　李无弦不寒而栗：“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从一踏入地下遇见成群的浮魂虫开始，妘穆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直到看见了满石壁的浮魂虫，才能肯定浮魂虫的本体已经在进化成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几个小朋友看来没有发现浮魂蝶的存在，否则自不量力就算妘穆也无力回天。
　　妘穆看着面前玲珑的茧，眼中难得有几分凝重：
　　“毁尸灭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