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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张蕊初 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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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第一份厌胜钱压在枕头底下,严谙觉得不太真切,她双手相叠放在脑袋下,漫不经心想着谢衍今晚的举动——缠着她逛灯会、骗她银子花、偷她的花灯还无事献殷勤…
这是喜欢他人的表现?严谙眉头紧蹙,有些拿不准。
他不会真喜欢我吧?可我们之前见过么?没印象啊…不对!
严谙“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记忆开始翻腾:按理来说,谢衍先前肯定认识她,不然鎏金堂那晚,他怎么能这么准确出现在院外——瞎猫碰死耗子也不能这么巧呢吧。可谢衍又怎知她那晚要去鎏金堂,莫不会他也是密线一员?
这一疑问很快又被严谙自己否定,秘密出任务这两年,她能非常肯定锦衣卫密线这一组织绝对不直属锦衣卫,他们不由皇帝差遣,似乎也不为其卖命,更像是一个围猎组织在精心地经营着什么,而那幕后之人定然也是皇室,地位还德高望重。
现如今,朝廷上对太子和煜王的站队明显,这无疑是将一心一意只为天子做事的谢氏绑在火架上烤…其实只要是清楚朝廷局势的名门,基本都不会把自家小姐往火坑里送,而且听闻谢衍是七岁才被认回谢府的,对于其身份潼城有许多传言,加上谢衍这人打小看谁都是一副不屑的模样,所以鲜有氏族与谢氏议亲,不过潼城仰慕他的小姐还真不在少数,无他,只因他那张无比出众的脸,世家小姐提起他都是这样的——“要不是我爹爹死活不同意,我真想嫁给他…”“想想要是每天睁眼醒,能来看到这么一张脸,我觉得我能多活好几年…”尔尔。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谢氏叔侄两人在朝堂上本就如身处龙潭虎穴,不过谢齐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在其手下做事了,他的衷心几十年来都有目共睹,没有人愿意花时间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于是众人把目光投向青出于蓝的谢衍,他长在宫中,天资举世无双,虽暂无官职,但所有人都知道,若能将谢衍拉入任一方,到最后都必然可以获得个从龙之功。
所以在这宫中,兴许除了皇帝本尊,就没有不想拉拢谢衍的人了。
两年来,严谙也清楚地感知到密线组织的内部系统是不够完整的,考虑到是地下行动,她敢断定该组织的成立不会超过五年,推算后就知道最可能是明清八年——那年太子和煜王及束发礼,若组织不直属皇帝,那幕后之人在宫中一定有所站位。
而这几年朝廷中两方势力的局势就一直处在只焦灼不上升的阶段,在这个节骨眼一旦有人退出或加入,都容易变成里外不是人的导火索,严谙虽不认为谢衍的资质当真举世无双,但至少应该不会蠢成这样。
那话又说回来,谢衍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呢?
鎏金堂那晚之前,严谙就参加过一场春宴,而且按当时的情形,谢衍要是在的话,还真免不了一场比试…那是春宴前?不可能啊,春宴前她哪出过府…回潼城前?那更不可能了,因为地域差异,生活在边疆的人们其实长得跟北疆人很像,因此严谙在及笄前见过的中原人,用一只手就能算过来——秦娘、隔壁的张姨和她女儿、对门的老伯,还有她三岁时捡回家的…“小狗”,反正严谙当时是这么叫他的…
处惊三十年,正旦后,严谙三岁。
一个不太平静的傍晚,严谙用过饭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出门巡视街坊,村子并不大,她逛一圈回来正好消食。
边疆的大雪零零落落地飘了一天,目之所及一片皑皑,在这里,家家户户虽每日午后都有扫雪的习惯,但严谙此时走在街上还是一踩一个坑,积雪没过半截小腿,她打着寒颤,小跑着往家里赶。
眼看着家门口就在跟前,一道声音把她叫住。
“安安啊。”
严谙寻声仰头看去——路过的院子里,有人向她走来,那张漂亮脸蛋和蔼地笑着,即使在寒风中被冻得泛红,却也依旧生动。
“张姨姨——”严谙笑起来,上下打颤的牙齿暴露在风雪中,被院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女人,一年前搬到这里,住在严谙隔壁,叫张蕊初,是严谙迄今为止见过最漂亮的人,尤其是她眉尾的一抹红晕,伴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总是栩栩如生。
人总是会被一些漂亮的事物吸引,三岁的严谙更是如此。
严谙很喜欢张蕊初,从见到她第一眼起就很喜欢,所以尽管当时村子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有万分不堪入耳,严谙还是采了开春的第一束花,敲响了张蕊初的院门将花赠予她。
于是严谙也终于在多年之后,知道了那流言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真相——张蕊初原是韶城一家药商之女,韶城虽不如潼城繁华,但也是算是锦盛之地,张蕊初作为药商之女,在韶城也有人尊称一声小姐,而只因为了扩大自家市场,其父亲便在她刚及笄时,将她许配给了当地一家有名的商贾之子为妻,商贾之子名叫崔然,比她年长五岁,心中也早已有了心爱之人,可迫于家族威严,两人终是成了亲。
张蕊初生得漂亮,却因从小就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而不知“喜欢”为何。
她那时认为,只要是与她成亲之人,那便是她喜欢的人,即成亲,则谨记三从四德,遵守夫为妻纲之原则,可张蕊初并不知与她拜高堂之人心中早已有了他人,她只知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地过了三年的夫妻生活。
洞房花烛夜他们和衣而卧,此后三年更是不曾同床共枕,她本以为成亲后只需视丈夫之言为真理即可,可每每家族聚餐,长辈们向她伸出手的指指点点又让她茫然不解。
终于有一天,下人说丈夫病了,待在书房里,一天未曾出过门也不曾进食。丈夫身边的小厮告诉她,崔然还是少爷时就是如此毛病。张蕊初听后坐立不安,反复敲响书房的门,喊了好久却也无人应答,终是那小厮看不下去,忽地与她提起城北的酒楼,说丈夫惯爱那家酒楼的蜜饯。于是她难得决定出了趟门,只是回想起刚刚小厮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忍——或许是错觉。
城北的酒楼在韶城也算小有名气,他们家蜜饯样式颇多,一盒盒有序地摆放于前厅,供远近问道而来的人挑选。张蕊初并不知丈夫口味,绕了一圈,决定每种样式都拿一些,店里伙计一听,喜笑颜开地应了她一声,又马上回头去找人帮忙。张蕊初心中窃喜,一时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贤妻的典范,这样想着,她开始打量起店中的陈设,前厅与正厅间有道玉珠帘,张蕊初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似乎是在为谁庆生,热闹得很,于是她随口问了句原由,店里的伙计热情地同她解释,是酒楼里的一位舞姬今日过生辰,有位公子特意为她包了场,说凡是今日光临之人,均可进去讨一份喜礼,只需向那名舞姬道声生辰快乐即可。
话毕,另一名伙计又道:“姑娘不妨进去讨个彩头,出来时正好将蜜饯一并带走。”
张蕊初饶有兴致,闻言便直接应下,“那劳烦诸位,我去去便回。”
玉珠帘后果真是一方盛世,她站在门口不知彩头从何讨起,踌躇间有人从她身旁欲掀帘离开,被张蕊初拉住,她笑着,人也鲜活起来:“劳驾,今日在此设宴所为何人?”
“为宋姑娘。”那被她拉住的妇人还贴心地为她指了方向。
张蕊初道谢顺意看去,却只是一眼,她便愣在原地,霎时间身旁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
妇人所指之处是正厅中央的高台,平日里应是舞姬们的戏台,台旁有块屏风,掩住戏台与后面阁楼的通道,此刻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人,先被众人看见的是位女子——脸上妆容精致,身姿窈窕,身着槿紫华服,珠宝配饰也是顶顶好,活像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明艳而娇贵。可张蕊初的目光一眼便落在了她身旁人的身上,她身旁的人亲昵地搂住她纤细的腰、看向她的神情深情可贵,张蕊初却觉得分外刺眼,只因那不是旁人,正是张蕊初那“卧病”一天,在房中不见人的丈夫,那成亲三年连她手都未曾牵过的丈夫!
不少人上前打招呼,她看着台上两人一言一笑应着,谈笑间便将来客安顿好,自然得仿佛经历过千百次,且落在旁人眼中竟不觉逾矩,崔张两家结为连理,婚宴在城内做得人尽皆知,众人纵使不知她深闺中的药商之女,总该认得这崔氏之子,可此刻在场却无一人觉得崔然出现在台上、在一名舞姬身旁是多么不该!
她明白了,她都明白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知道那场婚姻不过是场名利的交易,所有人也都默认,默认她崔少夫人只是虚名…难怪。她又想起出门时,府中小厮看向她时的神情,犹豫、不忍和怜悯——连下人都敢如此看她,所以到头来只有她自己傻得可怜。
张蕊初眼前已模糊一片,她忽觉着喘不上气,心中像被什么隐隐绞动,周遭刺耳的欢笑声重新涌入她的耳膜。
离开。对,她要马上离开这。
那是她最后的理智。
于是从那之后,她变得多疑焦虑,无时无刻不在心慌,她开始监视着崔然在家的一举一动,用膳时在哪道菜上犹豫了一下,哪道菜又多吃了几口,都会让她不安。
崔然为何在这道菜前犹豫,是想到那个女人了么?他们一起吃过这道菜?他又为何多吃了两口这道菜?莫不是那女人喜欢,他爱屋及乌…
张蕊初恨透了。只是她那时没意识到,她恨的是不作为的丈夫、恨的是视她为筹码的家庭、恨的是这个薄情又荒诞的社会、恨的是懦弱无知的自己。
她不知道,所以将这沉重的罪责都扣在那名舞姬身上。
她又开始疯狂打听那舞姬的信息,甚至不惜花了大价钱请了探子。可随着她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崔然也变得越来越不着家,身边亲戚的指点更是如催命的羽箭,一字一句地扎向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用一个孩子去困住他。
崔然自然不愿,可张蕊初毕竟是药商出身,如此,愿不愿也不再是崔然能定的了。
一夜春宵,一切都变了。
崔然从床榻上醒来,不可置信地看过四周,他茫然、无措、愤怒,回过神后颤颤巍巍地责辱张蕊初,说她不知羞耻,不知检点…可这次他没有等来女人的道歉和眼泪,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响亮的巴掌,和耳鸣间女人发着抖却怒意不减的话语。
“呵——你怎的好意思说我?崔然,你是有妇之夫,却在城内顺意出入烟花之地,你可知羞耻?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搂别的女人的腰亲昵时,你可知检点!成亲三年,你不纳妾,我以为你是视我为唯一,原是你根本不曾想过纳妾,想娶的也根本不是我——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是逍遥,随意想去哪便去哪,可我呢?可我呢!三年来未孕子嗣,家里长辈如何说我的!你可知!”
三年的折磨远不只于此,张蕊初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崔然已然摔门离开。
她听见自己愤怒喘息,和过激后紊乱的心跳,她本该亢奋,本该感叹自己的勇气,可仅仅一瞬,现实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恐慌感袭来,那道她花了一晚艰难垒起的心理城墙也轰然倒塌,滚烫的泪水砸在她的手背上,模糊了她的未来。
怀胎十月,是张蕊初在崔府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崔家祖母找了“高人”算卦,又请了“大师”做法,还求了佛祖保佑,所有人都认定了她腹中胎儿必是男孩。
可命运弄人。
那晚张蕊初抱着哭嚎不止的女婴,无措地坐在床头,空无一人的房里,她睁眼到天明。
孩子没能困住崔然,却将张蕊初留在一方宅院,崔然已许久未归家,她遣散了院里的丫鬟小厮,独自将女婴拉扯长大,就连父母亲都不曾来见过她,好在嫁妆丰厚,娘俩的日子不算难过。
直到女孩八岁,张蕊初该去请先生来给她上课了,不过在此之前,女孩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八年前张蕊初无心思考,只给她起了个乳名“奕奕”。
“是哪个字呀——娘亲。”这是女儿牙牙学语后,第一次问住张蕊初。
于是第三次彻夜未眠,张蕊初也在问自己,所求为何字。
母女俩经历八年风霜,坎坷一路,张蕊初心中也已明了,她前半段的人生不过是成长,疼痛间唯一的恩赐,便是这八年牵着她手长大的婴孩,如今往后的每一步,她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为女儿争取什么。
“如意”、“得逸”。
“孩子同你姓?!简直胡闹!”茶杯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片从她眼角划过——一条血迹顺着脸颊流下。
张蕊初跪得笔直,抬眼正视家主那双浑浊的眸,一字一顿地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孩子只能跟我姓。”
“不过您放心,她不会是韶城药商张氏的张,而是我张蕊初的张。”
坐在高位的家主看着她,久久才狠厉地说出了三个“好”字,接着迎接她的,是三十手板的家法。
寒冬雨夜,高飘的水珠砸在张蕊初身上,顺着衣袖划向她肿起的掌心,细细密密的疼,她回到屋内,坐在床边盯着熟睡的女儿看了很久,终于她站起身来,在首饰盒的最底下翻出一支簪子,那簪子在一众珠宝嫁妆中格外不起眼——通体纯银,簪尾作花苞状,花蕊处嵌着一颗宝石,在烛台下泛着隐隐绛色。
张蕊初将发簪仔仔细细地别到头上,铜镜里她垂眸时的脸仍如十五六岁般动人,动作有些生疏,神态便显得异常认真。
簪子别好后重新抬眸,镜子里的人就变了。
张蕊初离开时头也没回,没有无措,没有畏惧。唯独不知该如何面对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
后续的坎坷,张蕊初当年不再细说,只知索性一路上无人过于刁难,张蕊初带着幼童,做着散工不知不觉便到了边境,再后来,严谙就都知道了。
那天张蕊初在用晚膳时,就想着一会儿趁着雪势未大,再把院子里的积雪扫一扫,所以这会儿正拿着铁铲往外走,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人,正一步一栽地从院门前过。
张蕊初走到她身前蹲下,替她紧了紧被风掠松的棉衣,忍不住钻打趣她:“这大雪天的,用了晚膳还出来呢。”
严谙吸了吸鼻子,道:“我出来的时候,雪还没下这么大呢。”
“是嘛。那快回家吧,这几日的雪格外盛,少外出好不好。”张蕊初摸着她的脑袋嘱咐。
“嗯!姨姨再见!”严谙与她作别。
不过经此一茬,严谙往回走时注意力就不太专注,目光乱飘。
飘雪的空中飞过一只白鹰,她驻足眯着眼看着那白鹰消失在远山外,然后开始失神,直到有雪花落在领口,她才被冻得回神。
严谙收回视线,而明明院门就在眼前,她却鬼使神差地往身后侧看了眼,于是她跌入一双一眼望不到底的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