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方外录 除夕— ...
-
除夕——
酉时三刻,潼城的街道已然星星点点,严谙坐在亭子的围椅上,看着小厮将通红的灯笼点亮,挂到院中,院内一下温馨起来。
严谙托腮笑着,她很喜欢潼城的正旦,家家户户会把家里置办温馨,然后出门参加灯会,等时辰一到就手牵着手回家守岁,过去边境的物质匮乏,正旦过得和平常没两样,虽然回了潼城后,陈昭意不会让她出门逛灯会,也不会叫她一起守岁,她只能自己找家酒楼,点间包厢,喝到不大清醒,倚在窗旁独赏一方团圆…可她还是很喜欢潼城的正旦,她喜欢一切能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小姐。”有人唤她。
严谙回头,来人是她的乳娘。
“秦娘!”严谙笑眯眯道。
“小姐,该换衣服去逛灯会啦。”秦娘和严谙说话时,总跟哄小孩一样。她手上捧着托盘,身旁还跟了两名婢女。
严谙“噌”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要回房,而余光看见衣服时,却忽然愣住。
托盘上是一件玉红色的散花锦装,上面大片的云纹绣得栩栩如生,料子光是看就知道是潼城上好的;一旁婢女的托盘上是鹅黄色的大氅,上面的藤纹雪缎更是夺目;另一边的托盘上则是些簪钗步摇、吊坠璎珞,都异常繁复华丽——不可能是她母亲准备的。
严谙疑惑地看向秦娘,不等她解释,一旁的婢女就笑嘻嘻道:“是谢大少爷送来的,还是当着夫人的面说请您一定要穿这个,可给夫人气的…”
“又乱说话了铃兰。”秦娘制止道。
铃兰闻言马上改口,“好啦小姐,这就是您的衣服,别纠结啦,灯会该开始了。”
身披华服,严谙整个人在冬日里都明媚了。
铃兰正给她梳妆,不大正经道:“小姐喜欢谢大少爷了吗?”
严谙闻言一笑,“他给我送件衣裳,我就喜欢他啦,那之前那些带聘礼到府上的公子们,我是不是要直接嫁啦。”
“可是谢大少爷生得俊些啊。”
“我不俏吗?”
铃兰失笑,“俏,小姐最俏了。”
严谙点头,“是吧。我也生得好看啊,况且比学识也不能输他啊。”
“对!我们小姐还是一代才女呢!”
“是吧!”
……
秦娘在一旁添炭火,闻言笑着摇头。
在严府门口等候多时的谢衍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编排了一番,他盯着不远处的孩童放鞭炮,一众童颜嬉笑乱跑的情景让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却无意和一个小女孩撞了视线。
所以严谙走出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谢衍一袭白衣风流,唯一的墨点是腰间的墨翠玉佩,马尾还是高高地束在身后,这次的发冠像是白玉,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他身旁却站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串糖葫芦,歪着脑袋仰头看着谢衍,神情格外认真。
“你好漂亮。”小女孩突然脆生生开口。
两人估计在这大眼瞪小眼了挺久,不少人被谢衍吸引来看戏,果不其然,这小女孩甫一开口,周围马上有人笑了出声。
谢衍本无意和小孩多说,抬眼却看见严谙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于是他低头,嫣然一笑,道了声谢。
小女孩似乎被这一笑鼓舞到,紧接着像下定决心般,“我叫童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你叫什么名字!”
谢衍也很大方地告知了自己的名字。
只见小女孩重重点头,万分郑重道:“我会娶你的!”
此话一出,周围哄笑一片,谢衍先是怔愣,随即也偏头轻笑了声,暗叹着童言无忌,接着蹲下身去,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脑袋与小女孩歪到同一边去,顺着她问道:“那你要如何娶我?”
那小女孩还真思考了起来,百愁莫展之际,她看到自己手中的糖葫芦,想看到希望般,一股脑地塞到谢衍手中。
然后又要开口说些什么,字音刚起,人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位大爷紧忙将她的嘴巴捂住,满脸歉意地看着谢衍,“实在不好意思啊公子,家里这…一时没看住,叨扰了叨扰了…”他说着看了眼小女孩,“傻孩子,刚刚又胡说了些什么呢,快给人公子道歉!”
“不必。”谢衍将糖葫芦还给那小女孩,起身道:“佳节景气,不必挂心。”
那大爷还是再三道了歉后,才拉着小女孩离开。
女孩却一步三回头,泪水都在眼眶打转了,还装得一副“你放心,我一定遵守承诺”的模样,直到谢衍挥手作别,她才忍不住“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周围看戏的人渐渐散去,严谙盯着爷孙俩远离的背影,直到他们融入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来才收回视线,再一抬头就对上谢衍的目光,他眼底笑意更盛。
严谙突然觉得,现在应该下一场大雪的,这样一想又才发觉今年竟还未降雪,往年灯会时的市井街道上都是雪人来着。
她抬脚向谢衍,随口打趣道:“谢大少爷不跟你的未婚妻一起走吗?”
谢衍闻言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坦然道:“跟啊。”
严谙下意识就觉得这不是句好话,紧接着就反应过来,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道:“我阿娘呢?”
“说热闹,逛灯会去了。”谢衍笑着答道。
笑个屁啊。“被气走的吧。”严谙无语。
“诶——天地良心,我娘一来她就跟着走了,我什么也没干。”谢衍一脸真诚。
严谙盯着他,没说话。
谢衍眨了眨眼,又道:“但着衣裳确实是我送来的,严小姐不喜欢吗?”
与人交谈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严谙不想和他扯,转身往灯会中心走。
谢衍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铃兰和秦娘站在门口,看着一明一亮的一对背影走进人群中。
“真是人靠衣着马靠鞍啊,我们小姐一下就热闹起来了看着。”铃兰摩挲着下巴。
“何止啊,人热闹了身边也热闹了。”秦娘笑道。
“秦娘,你说小姐会不会和谢家少爷成亲啊?这都第三天了。”谢衍依旧好端端的。
秦娘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转头往府里走,不置可否。
“哎呀——秦娘你跟我说一下嘛——”
潼城中心热闹,各大花间茶斋酒楼聚在一处张灯结彩,欢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严谙身处千万家幸福之中,脸上笑意盛然。
这街道她倒是熟悉,出任务时常走,不过都是夜黑风高的时候了,像这样光明正大地逛上一番还是头一遭。
说到任务…严谙忽然停下脚步去看谢衍,后者本就一直在看她,一时间四目相对,谢衍挑了挑眉。
“谢大少爷你跟着我作甚?”严谙刚问出口就有些后悔。
果不其然。
“不是严小姐让我跟着未…”谢衍话还没说完,被严谙打断。
“什么什么什么谁说了。”刚刚没说透,她还能装傻充愣,那这明晃晃地说白了还得了。严谙想都不敢想,打断他后转头就走。
灯会游行的街上什么杂耍都有——皮影戏、木偶戏、戏火、胸口碎大石…严谙兴冲冲看了一路,银子也给了一路。
谢衍跟在她身后,随她走走停停,看戏打赏。
这也是谢衍第一次逛灯会,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宫中陪皇家贵胄们吃团圆宴,一直到了子时,他才和一众亲信官臣离席,官臣们喝了酒,两两三三相互搀扶着往宫外走,都赶着回去同妻儿守岁,只有谢衍背道而驰,慢悠悠移步樾意宫的偏殿。
燃一盏花灯斟半盏茶,孑然一人又及往下一年。
而此刻,两人共享一处繁荣。
游行街到了头,紧接着的是一座桥,桥上的人来来往往,严谙驻足,目光不自觉投向一处——一个一岁左右的孩童坐在父亲的臂弯上,一手牵着身旁的母亲,一手指向不远处的杂耍,口齿不清地嚷嚷着什么,夫妻俩开口逗他,他又“咯咯”笑起来。
一家三口从她身旁走过,严谙的视线下意识跟随,转身时却对上一双柔情的双眸,不过眨眼的功夫,柔情又烟消云散。
严谙被自己脑袋里蹦出来的“柔情”二字别扭得皱眉。真是小话本看多了伤脑子啊。她想。
谢衍冲她挑眉。
严谙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撇过脸去掩耳盗铃地买了串糖葫芦,最后也没上桥,在一旁的观景廊道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吃着手中的糖葫芦。
谢衍坐到她身旁,忽然道:“严小姐一路出手阔绰啊…不若,我给小姐变个戏法,小姐也打赏打赏我?”
严谙咬了块山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的真假,片刻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刚刚买糖葫芦剩下的。
“一个铜板,演不演?”严谙道。
谢衍接过铜板,“演。”
谢衍将铜板放在左手掌心,双手同时握成拳,然后举到严谙面前,“严小姐猜猜那枚铜板在哪边。”
严谙皱眉抬头看他,“谢大少爷你骗银子花呢?”
谢衍不语,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摊开右手,上面躺着一枚铜板。
刹时间,严谙睁大双眼,伸手翻开他另一只手——什么也没有。
“哇——”严谙再度抬头,望向他时眉眼舒展,那明眸皓齿终于让周遭染上温度。
谢衍勾起唇角,刚要开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严小姐”,谢衍下意识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宣紫锦衣的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仪态却吊儿郎当,寒冬腊月的,手里还拿把扇子一直扇扇扇,是冯家大公子——冯明。
谢衍又回过头去看严谙,见她刚舒展的眉宇蹙了一瞬,又马上摆出一副闺秀模样,笑着站起身来,“冯公子。”
冯明完全无视一旁的谢衍,摇着锦扇,笑盈盈上前道:“没想到今年的灯会竟能碰到严小姐,真是不枉我年年都来啊。”
傻子来的吧。严谙:“公子好雅致。”
冯明闻言,锦扇一合,“今年你我既有缘相遇,不若一同逛会可好…”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响起,“不好。”谢衍挡在两人之间,藐然地扫了冯明一眼。
“谢衍?”冯明是当今刑部尚书冯景的幼子,又因二十有六仍未娶妻,在潼城颇有名气。
听到其直呼自己姓名,谢衍脸色又黑了几分,一身净白也盖不住他刹时的戾气。
然而不等他好好给冯明一记苦头,在他身后的严谙突然拍手,“诶呀!”
正对峙的两人又纷纷看向她,女孩开口真挚,但胡诌:“我素日就听闻谢冯两氏交好,今日一见,果然——情比金坚!依我看,不若你们公子二人一同逛吧!”
谢衍:“?”
冯明:“?”
不等两人反驳,严谙突然抬手指着二人身后,面露惊恐之色,“你们看!”
冯明谢衍同时转头——热闹的街景、翻涌的人流,无一异常……冯明还在张望,谢衍反应过来暗道不好,甫一回头,严谙已然不见踪影。
谢衍闭了闭眼,一时间真是被逗笑了。
严谙猫着腰顺着人群拐进巷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城中心,期中还再三回头确认了没人跟上来才放心直起身走路。
冯明是她在一次筵席上认识的…但其实也根本算不上认识,仅有一面之缘,撑死算个点头之交。而就是那天轻轻的一个点头,严谙引来了猢狲戏冠冕之祸,主要体现在经常收到一些恶心的抒情信件,上面都写什么“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相与步于兰亭…”还兰亭,兰亭的那些俗套戏曲看多了吧,见过有两回吗就倾心,老大不小的,正经事不干,净胡说八道了。还写过什么“因为你,我第一次动了成亲的念头…”完了也不来提亲,说不定来提亲之后被人威胁一顿,还能断了心思呢,就纯写信纯骚扰纯恶心人。
什么毛病啊。严谙光想起那些信就发寒颤。
她搓了搓手臂,抬脚走进面前名为“方外录”的店铺,这是潼城中生意最火爆的文玩铺,卖的都是些北疆的物什,在这里,有平民百姓图个新鲜能来消费的小饰品,也有值得达官贵人花钱做个雅致的精细摆件。
而这么一间风靡潼城的文玩铺,就出自严谙之手,这便是她的第二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