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杀我千万次》樱序

29、上门 我将攻击所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裴易简系着那条与厨房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围裙，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

　　客厅里，云岫难得没有赖床，却也没个正形地瘫在那张旧沙发上。

　　她手里摆弄着一台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收音机，指尖拨弄着旋钮，里面正咿咿呀呀地传出悠扬婉转的唱腔：

　　“……我也曾金马玉堂，我也曾瓦灶绳床。你笑我名门落魄，一腔惆怅，怎知我看透了天上人间，世态炎凉……”

　　也不知道在讽刺谁。

　　裴易简没有提昨天管理局那场鸡飞狗跳的警报和质问，但他知道，云岫一定知晓。

　　一如过往无数次，他们之间总有着该死的默契和心照不宣——她乐于看他应付麻烦，他则默然承受她带来的一切波澜。

　　早餐刚摆上桌，门被敲响了。

　　裴易简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苍梧管理局的局长和副局长如同两尊门神，面色凝重地站在最前。身后是表情各异的林沐阳和玛德琳。

　　林沐阳看到裴易简，带着不顾两位局长死活的开朗，笑着打了个招呼：“嗨，裴哥，早上好！我们……呃……来串个门？”

　　没有带其他全副武装的执行官——以屋里那位的段位，带多少人来大概都只是增加无谓的伤亡数字。

　　所以，局长只能寄希望于这两位从京都来的、背景和能力都深不可测的专员。

　　其实，本应最该被带来“助阵”的，是屋里的裴易简。

　　他是整个特殊事物管理局系统里的最高战力。

　　但讽刺的是，窝藏那个高居管理局通缉榜榜首，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的大妖的人，就是他们管理局的“王牌”。

　　是的，哪怕当年裴易简亲手“诛杀”梦魇的报告写得再详实，亲眼目睹她“陨落”的证人再多，梦魇的名字依旧雷打不动地高居通缉榜榜首。

　　其实妖族那边的通缉榜榜首本来也是她，但前两年被新任龙君滥用职权撤下了。

　　笼罩两界几百年的阴影，就是这么权威。

　　而现在，管理局的最高战力，和通缉榜榜首，就这么同处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甚至可能一起睡觉……

　　真是个令人绝望又无力的事实。

　　局长看着门内裴易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感觉自己血压又有点升高。

　　四人被裴易简侧身让进门，一踏入这间逼仄的老破小，视线便与沙发上那位毫无形象可言的“通缉犯”对了个正着。

　　云岫眼波流转，指尖在收音机旋钮上轻轻一拨，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立刻换了一副调子，词句清晰入耳：

　　“官家威风煞煞来，扰人清梦不应该。满口仁义做大旗，肚里算盘叮当响~”

　　裴易简：……

　　一个收音机，嘲讽了所有人。

　　两位局长脸都绿了。

　　云岫尤嫌不够，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红唇轻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哟，好歹也是个官方机构，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一大清早上门堵人也就算了，还专挑人饭点来……是你们管理局食堂太难吃，还是工资太少，饿得慌？”

　　局长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气氛僵冷得能结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裴易简忽然动了。他脚步微移，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身形恰恰挡在了沙发前方，将云岫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姿态平静，但那份无声的维护，昭然若揭。

　　“噗嗤——”云岫看着他这举动，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两个局长看着眼前这“沆瀣一气”的场面，更觉得两眼一黑。

　　林沐阳再是神经大条，此刻也察觉出气氛不对，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但在场的五个执行官，两个局长已经被KO，林沐阳缩着脖子当鹌鹑。

　　而裴易简更是当场“投敌”。

　　关键时刻，还得靠玛德琳挺身而出。

　　玛德琳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却也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她先是转向云岫，语气熟稔开始寒暄：“云岫，别来无恙。”
　　意思意思联络了一下她们之间那不存在的同窗情，紧接着，她迅速转向局长，端起中间人的架势，开始介绍：“曹局，这位是云岫。”

　　——这介绍堪称多此一举，毕竟“梦魇”的大名和影像资料，在管理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名鼎鼎，和裴易简这个“王牌”旗鼓相当。

　　“这位是苍梧管理局的曹思润局长……”玛德琳尽职尽责地继续介绍。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云岫抬手，漫不经心地打断了。

　　“我知道。” 她抬眼，目光懒懒地扫过局长和副局长，红唇勾起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苍梧分局的曹思润局长，和程序副局长嘛。”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轻飘飘地：

　　“当年你们两位从西南调任苍梧的调令……”

　　“还是我‘亲眼’看着托尔曼教授审批、盖章的呢。”

　　云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管理局上下试图尘封的记忆。

　　当年，云岫顶着一张完美的人类伪装，大摇大摆进入404学院，非但无人识破，反而凭着无可挑剔的学识与表现，赢得了时任校长的托尔曼教授的青睐，甚至被内定为接班人培养……

　　这件事，直到她身份彻底暴露前，管理局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这件事是一记恶狠狠的耳光，扇在当时自诩掌控一切的管理局脸上，扇得他们颜面尽失。

　　多年过去，这桩丑闻早已成为内部心照不宣、讳莫如深的禁忌。

　　如今，却被始作俑者以如此轻慢的语气，重新揭开伤疤。曹思润和程序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掀桌子的冲动。

　　林沐阳和玛德琳作为当年的“同窗”，深知云岫那张嘴的杀伤力，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直到此刻亲临现场，他们才发现，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当年的云岫或许还披着层优等生的温良皮，如今撕破脸后，她是连演都懒得演，毒液喷射得肆无忌惮。

　　两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上去拉架。

　　就在这火药桶即将被点燃的刹那，一直杵在旁边充当人形背景板的裴易简，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云岫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不高：

　　“云岫，”他顿了顿，“收敛一点。”

　　云岫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满，但竟真的闭了嘴，重新懒洋洋地瘫回沙发里。

　　裴易简这才转回头，对上了门口四人那堪称复杂的目光——震惊、狐疑、难以置信，以及曹局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毕竟所有了解了裴易简和云岫十四年纠葛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把裴易简放在这段关系的下位。

　　哪怕他是“王牌”。

　　就连曾经的同窗，也是见惯了裴易简被指挥得团团转的样子。

　　结果……

　　难怪这两人能纠缠这么久，裴易简有点东西啊。

　　对上几人复杂的眼神，裴易简沉默了一下，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还是管理局的执行官。”

　　曹局长忍了又忍，还是维持不住管理局局长的体面，开口嘲讽：“难为你还记得。”

　　气氛又将至冰点，最终还是林沐阳硬着头皮跳出来打圆场，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咱们赶紧说正事儿吧！云岫你还没吃饭吧？赶紧说完你好去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给了点面子，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颌，示意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有话快说。

　　曹局长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经过紧急协商，总局已经下发文件。此次系列失踪案调查结束后，将由我们四人，”

　　他目光扫过林沐阳、玛德琳，最后落在裴易简身上，加重了语气，“以及裴易简执行官，共同‘护送’你前往京都总局。”

　　话说得冠冕堂皇，“护送”。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实质上就是“押送”。

　　至于去京都总局干什么——无非是上那个传说中的听证会。

　　听证会，听着像个温和的讨论机构，实则是管理局、404学院以及各方世家代表用来扯皮、博弈、最终做出裁决的政治舞台。

　　通常是处理人族内部某些难以定性的重大矛盾或违规事件。各方代表充当判官，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与利益交换后，整合意见，形成最终“审判”。

　　鉴于云岫妖族的身份，这次恐怕连妖族那边也得硬着头皮派代表出席，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只是……云岫饶有兴致地听着，红唇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两界不是一直流传着她足以“灭世”的恐怖传说吗？

　　是什么给了这群人如此……天真又可爱的自信，以为凭借这样一个由各方势力组成的、注定吵成一锅粥的“听证会”，就能审判她？
　　曹局长话音落下，不仅云岫觉得可笑，连林沐阳和玛德琳都差点绷不住表情。

　　这所谓的“听证会”，听起来就像管理局那群老狐狸死要面子、硬扯出来的一块遮羞布。

　　梦魇横行两界数百年，从来没有人或者妖能制裁她。

　　三十年前，还是靠着“预言家”燃尽生命才指出了“救世主”的存在。

　　当年在404学院，云岫身份暴露，却依然能在人类大本营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除了裴易简，无人能寻其踪迹——现在想来，恐怕当年也是她主动对裴易简开闸放海了。

　　所以，这听证会无论各方吵成什么样，最终的“判决”结果，其实早已注定。

　　想到这点，几位管理局的自己人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曹局长说完，脸色也明显不自然起来。

　　沙发上的云岫，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张秾丽得具有攻击性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寒毛倒竖，危险感知的天线疯狂鸣响。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要不是总局的文件连夜下达，不容更改，曹局长简直想当场反悔，掉头就走。

　　云岫笑容收敛得极快，仿佛刚才的灿烂只是幻觉。她微微偏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

　　“不过，曹局长，你们今天兴师动众来找我，应该不止这一件事吧？”

　　曹局长脸色一僵。确实不止。

　　他嘴唇翕动，刚想开口说明来意，就被云岫再次打断。她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曹局长。”

　　她拖长了语调，“求人办事，总该有点求人的态度，你说是吧？”

　　曹局长额角青筋跳动，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是。”

　　他挺直背脊，用尽全部的职业素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而平稳：

　　“我，以特殊事务管理局苍梧分局局长的身份，正式请求你，对系列失踪案的后续调查，施以援手。报酬……随你提。”

　　“啊~”

　　云岫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仿佛听到了最悦耳的音符，“终于说出来了啊。”

　　她答应得飞快，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反悔似的，“行，这活儿我接了。”

　　曹局长听出了她语气里那毫不掩饰的、得偿所愿的得意。

　　他，或者说整个管理局，谁都不想把这尊瘟神再请进自家的事务里。她就是个不可控的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得他们满脸血。

　　但没有办法。

　　案件涉及十万大山，那片诡谲莫测的禁区。

　　没有她这个“原住民”的指引和许可，他们就算侥幸进去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是未知数。

　　管理局内部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幕后黑手是谁，但对方位高权重，又是跨界办案，没有确凿到无法辩驳的铁证，根本钉不死它。

　　那幕后黑手显然也吃准了这一点，才把最终地点选在了十万大山。

　　它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梦魇根本没死。

　　而这位以阴险狡诈著称的大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看似随意地推动案件进程，精准地掐在他们最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时刻现身，料定了他们无法拒绝她的“帮助”。

　　正事说完，云岫立刻翻脸，嫌弃地摆摆手：“行了，说完了就赶紧滚吧，我要吃饭了，饭都要凉了。”

　　曹局长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云岫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再看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裴易简，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带着林沐阳三人，面色铁青地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关，最终，还是只有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