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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观众 从台下到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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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在裴易简对面坐下。
明明刚才吵着“饭要凉了”赶人走的是她,现在拿着勺子,百无聊赖地在粥碗里搅来搅去,把热气都搅没了,也没见她往嘴里送一口。
裴易简眉头微蹙,放下自己的筷子,看着她:“云岫,好好吃饭。”
云岫一听,像是故意要跟他唱反调似的,“啪”地把勺子往碗边一搁,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梢眼角都带着“我就不吃你能奈我何”的挑衅。
“喂,裴易简,”她语气轻快,“你应该有很多事要问我吧?关于案子,关于听证会,关于我为什么答应……赶紧吃,吃完饭,本座心情好,赏你个答疑时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可惜比起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裴易简此刻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看着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先吃饭。”
云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喂,看我演戏演久了,真把我当人了?我是妖,大妖!别说一顿饭,我就是一星期不吃不喝,照样活蹦乱跳。”
但裴易简不为所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强迫,只有一种固执的、纯粹的坚持。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最终,还是云岫先败下阵来,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视线,嘴里嘟囔着:
“你一个小弟还管起我来了,简直倒反天罡……”
然后,不情不愿地,恨恨地重新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已经微凉的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该死的。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次都用这一招。
云岫从小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体重一百斤,反骨恐怕占了九十九斤半。
她热衷于挑战规则。
裴易简则截然不同。他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信奉秩序与规则,严谨克己,轻易不会越雷池一步。
但云岫对他而言,总是格外不同。
他近乎无条件地接受她的叛逆,纵容她的出格,甚至允许她一次次地破坏他自己建立起来的那套井井有条的秩序。
他可以接受她抄他的作业,可以接受她上课睡觉,可以默许她那些针对他的、幼稚的恶作剧,甚至偶尔被她拉着一同逃课。
但他也有自己绝不退让的底线。
他不接受她胡乱爬树,因为会摔下来。不接受她跟别人打架,因为会受伤。不接受她一天吃三个雪糕,不接受她熬夜,不接受她不按时吃饭……。
可云岫偏偏不是会乖乖听话的类型,他越不让,她有时越要对着干。
裴易简也曾苦恼过该如何“管教”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或许是某个她试图爬树被他发现、僵持不下的午后,或许是某次她打完架带着伤、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傍晚……
他发现,原来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说教,不需要激烈的争吵。
只要他固执地、沉默地、坚持地看着她,用那种干净又执拗的眼神,她最终总会像只被顺了毛却心有不甘的猫,悻悻然地败下阵来。
裴易简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将其发现总结归纳,并加以利用。
哪怕失忆,潜意识里也不曾忘却。
迄今为止,屡试不爽。
看着云岫此刻气鼓鼓却老实吃东西的样子,裴易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用就行。”
等云岫不情不愿地将那碗粥喝得见了底,裴易简自觉地起身收拾碗筷。
厨房里响起细微的水流与碗碟碰撞声,而云岫就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餐桌旁,目光灼灼,牢牢盯着裴易简挺拔的背脊。
灼热,且充满无声的控诉。
裴易简当然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视线,但他只是镇定自若地洗完碗,用毛巾擦净双手,然后才走回餐桌,在云岫对面重新落座。
见他坐好,云岫微扬下颌,眼珠下撇,做出一副倨傲又不满的样子:“我现在很不爽,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问完就没有了。”
她指尖轻敲桌面,“你最好想清楚再问。”
裴易简闻言,垂下眼眸。他沉默片刻,反复斟酌,最终问出了那个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为什么宁愿冒着风险也要来提醒我,借我的手,借管理局的手……”
“你明明不需要这些。”
如果是从前在学院接的那些委托,身为与人类立场对立的妖族,不那么上心,只在关键时刻提供线索,还可以理解。
可这次幕后黑手是打着她的旗号,在她的诞生地做些腌臜事。
明明很厌恶,很想“清理门户”。
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害怕暴露?
不,裴易简是不想让云岫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想让她隐于幕后。
他是因为爱她,所以想保护她。
但裴易简可从来没有忘记,云岫是梦魇,是现世唯一一只千年大妖,是笼罩两界几百年的“阴影”。
她铺垫了这么多,暗中推动案件的进展,绕了一大圈,甚至答应去听证会上听那些老狐狸扯皮,最终得以加入管理局的调查队伍。
为什么要这么迂回?直接处理了不好吗?
她什么时候这么遵守人类的法律了?
听到这个问题,云岫笑了出来,带着赞赏的意味。
“我还以为,没人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呢。”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愧是预言里的‘救世主’,很敏锐嘛。”
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裴易简,这回我可没有骗你。我绕这么大一圈,确实是想借管理局的手,处理掉那批败类。”
“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裴易简追问。
云岫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悠远。
“你以为我不想吗?”她反问,声音轻了几分,“你还记得上次在梦里,你问我线索,我最后不得不终止梦境那次吗?”
“记得。”裴易简点头,眉心微蹙,“你透露太多,被天道警告了。”
“对啊,”云岫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天道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
“祂不让?可祂不是……”
“祂看起来很喜欢我,对不对?”
云岫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让我窥探天机,看你们追杀我,还会给我报仇……”
她顿了顿,“可惜,祂只想让我做一个旁观者。”
“这个世界的所有繁华、荒败、美好、龌龊……所有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王朝更迭,两界纷争……都跟我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刻骨的孤寂,“你们是戏中人,在台上演得轰轰烈烈。而我,永远只是台下的看客。”
“剧中的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命运,未经允许,‘观众’不能加入,不能影响,更不能改变。”
裴易简:“祂想把你隔绝在世界之外?为什么?”
云岫扬起一个明媚的笑,“不知道哦~”
裴易简噎了一下,“所以你绕这么一圈,就是为了得到管理局的邀请,得到‘允许’?”
“聪明!”
她看起来恨不得给他鼓个掌。
“所以你为什么会成为恶名昭彰的大妖?”
按她这么说,梦魇根本没有杀人的能力才对。
云岫一听这话脸就垮了下来,“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出门逛逛,结果你们人类什么天灾人祸都往我身上推。”
她双手一摊,“我甚至从来不和他们打起来,他们想对我动手被天道收拾了,这也不能怪我吧?”
她能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喜欢出门溜达罢了。
“……”
“等等,”裴易简似乎抓住了一个漏洞,“可你伪装人类在我身边呆了十四年。”
没有得到“允许”,她擅自加入了他的生命。
“而且当年接的委托,你给我送了这么多线索。还有这次,你先是暗示我,后来又送来了审讯的工具……”
“啪啪啪——”
云岫真的抬手给他鼓了个掌。
“但你也说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低,“我做这些事的对象……都是你啊。”
“我在你身边呆了十四年。当年404学院那些委托,关键的线索我只给过你。这次的案子,暗示只给了你。那片能撬开嘴的花瓣,也是给了你……”
她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没有擅自加入别人的人生,也没有直接影响别人的命运。我所有的小动作,都只围着你转。”
“改变他们命运的,最终做出选择的,动手的——是你啊,裴易简。”
“我?”裴易简下意识地重复,一股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
“对,你。”
“我当年第一眼看到你,就发现了。”
她顿了顿,好像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午后。
“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世界拒绝我介入,但你的命运接纳了我。”
“就好像,我原本就该在你的命轨里。”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我本来想杀了你。毕竟预言说你会杀了我,先下手为强才是我的风格。”
她耸耸肩,“但想想,又觉得太可惜了。”
“我不想再当个只能看戏的观众了。我也想上台”
她看着他,“所以,我伪装身份,去到你的身边。”
说到此处,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来真是可笑。你是命运为我选定的刽子手。而我呢?明明被天道束缚,动不了这世间芸芸众生,却偏偏可以随时杀了你。”
简直荒谬至极。
所以她欺骗他,欺负他,死命折腾他,肆无忌惮地把这么多年的憋屈愤懑都发泄到他身上……
裴易简无辜吗?或许吧,但她从不愧疚。
毕竟,他们是天选的宿敌。
是注定的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