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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臣要殿下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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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公堂,肃杀之气弥漫。主审官大理寺卿姜敛面沉如水,左右刑部尚书及左都御史分坐。
堂下,常宇身着囚衣,镣铐沉重,昔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绝望。
姜敛审案向来雷厉风行,他没有给常宇任何喘息之机,证据如同层层海浪,汹涌拍来。
关于纵兽伤人一案,周博士虽未到庭,但其详细证词、家眷口供、现场图样、仵作格目以及最关键的那个残留狂兽散药粉的瓷瓶与别苑仆役画押口供,相互印证,无可辩驳。
数名被秘密带上公堂的获救农户,也哭诉了那夜的恐怖经历和常宇的暴行。
那封苏氏的血书遗书被当众宣读,常宇的蟠龙玉佩经多名证人辨认无误。“偶遇”的更夫详细描述了行凶者身形衣着及逃窜方向,与常宇及其随从吻合。初步的仵作勘验记录显示,苏氏身上多处致命殴打伤。
常宇起初还想狡赖,但面对一系列无可辩驳的证据和指认,如黑云压顶,每多一条便窒息一分,他彻底崩溃了。
“是我,都是我做的!药是我要试的,兽是我放的,人是我打的,可我没想到会打死她!我没想杀那些农户!都是千升……是那些奴才怂恿我的!爹!爹你在哪儿?太子殿下,救救我,我知道错了!”
他涕泪横流的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呼喊着。
姜敛往椅背一靠,眼帘微垂,静静看着底下的常宇发疯。书吏奋笔疾书,手都要轮出残影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被勒令闭门思过的东宫。
宫珩听到心腹太监战战兢兢禀报公堂上常宇已然招供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陡然将手中把玩的玉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蠢货!”他低声咆哮,眼中是喷薄的怒火,“常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自己找死,还要拖孤下水!宫棹……一定是宫棹,他早就算计好了!”
他在殿内疾走,常宇杀人灭口和逼.奸致死这两项重罪被坐实,尤其是前者牵扯出东宫可能灭口的嫌疑,对他极其不利。
“姜敛这个老匹夫,还有周正,他们这是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一点余地都不留。”宫珩咬牙切齿。
“殿下,”心腹太监小心翼翼道,“常大人那边,今日在府中听闻公子招供,似乎……呕血昏厥了。”
宫珩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厌弃与恼怒。这个曾经为他出谋划策的恩师,如今成了谁沾谁晦气的瘟神。他现在要想的不是如何救常家,而是如何确保这把火不会真的烧到自己身上,尽最大努力保全东宫的元气,并找出幕后那只推动一切的黑手。
“告诉外面我们的人,”宫珩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常宇罪有应得,国法难容。东宫上下对此案绝无异议,一切听从陛下圣裁,三法司依法处置。再有敢为常家说情或攀扯东宫者,以同党论处!”
“另外,”他眸底寒光一闪,“给孤盯紧老四那边,还有……国师府的动静。常宇这案子,结得太快,太顺了。”
常宇招供,秋后问斩的判决似乎已成定局。常府已被查封大半,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子太保府如今门可罗雀,笼罩在一片凄惨之中。常文济虽未被收监,但已被革职,最后判决下来之前被圈禁在府,形容枯槁,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这日,官府派来人手,要遣散常宇那间别苑及院内一应仆役,查抄剩余浮财。一片哭嚎声响起,常文济麻木地站在自己书房窗前,听着远处的嘈杂,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又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顺着风飘进他耳中。
“……少爷也是糊涂,一时听信谗言,害自己落得这个下场……”
声音来自窗外廊下一个正在收拾细软准备离开的年轻伶官,他背对着书房,似乎在与同伴低语,又像是没了锦衣玉食精神恍惚的自言自语。
常文济浑身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倏地推开窗户,嘶声喝道:“窗外何人?给老夫滚进来!”
那伶官吓得一哆嗦,手里包袱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的进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说,小的胡言乱语!”
常文济几步上前,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你刚才说什么?少爷听信了什么谗言?说!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夫现在就打死你!”
伶官吓得魂飞魄散,似是被常文济的狰狞吓破了胆,结结巴巴道:“老、老爷,小的是听……听千升爷那日被官府抓走前,自己在屋里收拾包袱逃命时说的。他说,四皇子竟然敢对少爷不敬,他便怂恿少爷在秋猎时要……给四皇子个教训。”
“然后呢?”常文济厉声逼问。
“然后,然后四皇子察觉到了少爷的计划,将计就计,故意激怒野兽并引向少爷原定的区域,想害死少爷,却阴差阳错自己遇险。”
伶官瑟缩着抬眼看了看常文济惨白的脸色,小声继续,“千升爷非常后悔,说要不是自己,也不会导致四皇子怀恨在心,才非要置少爷于死地……他有一次替少爷跑腿时,撞见四皇子与国师一同吃酒,那四皇子涉世未深,屁都崩不出两个,怎么可能有这城府,定是那国师教唆的啊!”
这番话,恍如一道惊雷在常文济脑海中炸响。
原来如此!原来宇儿从秋猎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都是因为宫棹怀恨在心,伙同国师,才设计了后面这一连串的阴谋,非要取宇儿性命!
难怪宫棹像是早有准备,恰好救了官宦家眷,恰好救了受伤百姓,连苏氏的事都太过巧合!
这个猜想让他浑身冰冷,却又在绝望中生出一阵扭曲的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常家,从始至终就是别人棋局上的棋子。
滔天的恨意顿时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连对太子急于撇清关系的怨怼都弃之不顾。
他不能再等了,宇儿还在狱中,随时可能被处决。他必须立刻把这一切告诉太子。太子是储君,只有太子有能力去对抗宫棹和谢雪谙。只要太子知晓一切,知道常家是无辜的,他一定会再拉常家一把的!
当天深夜,常文济乔装改扮,凭着记忆中一条极少人知的密道,来到了东宫一处废弃的角门外。
看守的侍卫本要驱赶,但常文济以头抢地,老泪纵横,低吼着:“让我见殿下,我有关系东宫存亡的天大秘密,是关于四皇子和国师的阴谋!殿下若不见,老臣就撞死在此!”
东宫内,本就因禁足而烦躁不安的宫珩,原想闭门不见,可常文济任凭侍卫怎么驱赶就是不走。在确认周遭无人后,他咬牙下令,将人从最隐蔽的路径带入一间密室。
密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宫珩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形销骨立的老人,怒道:“你还敢来!”
“殿下!殿下要为老臣做主,为宇儿伸冤啊!”常文济一见到太子,便扑倒在地,磕头不止,血泪混合,“宇儿是蠢,是犯了罪,可他罪不至死啊,他是被人害死的!是四皇子宫棹,还有国师,是他们联手做的局,害死了宇儿,还要把火引到东宫,要害殿下您啊!”
太子心头剧震,却强作镇定呵声道:“常文济,你休要胡言乱语!常宇罪证确凿,国法难容,与旁人何干?你再敢攀诬皇子,诋毁国师,孤现在就命人将你押回去!”
“殿下,老臣有证据,有人证。”常文济抬起满是污血泪痕的脸,“宇儿的近侍亲口所言,秋猎之事四皇子早有察觉,将计就计,反害宇儿。事后更搜集旧案,设计苏氏一案,步步紧逼,非要置我常家于死地。那苏氏的遗书,更夫,证据,都出现得太巧。这一切,若非有精通人心算计,势力庞大的高人幕后指点,宫棹一个刚回京的皇子,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殿下,您想想,宇儿出事,谁得益最大?谁在朝堂上对老臣步步紧逼?谁在民间煽动舆论,闹得满城风雨,让殿下您被陛下责罚禁足?”
他声嘶力竭:“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常家,他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要借常家的人头,来砍殿下的臂膀,毁殿下的名声,让陛下对殿下您失望啊殿下!老臣父子死不足惜,可殿下您是天之储君,万不可被这等奸佞小人蒙蔽,断送了大好前程啊!”
常文济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宫珩最敏感的神经上。尤其是幕后推手为宫棹与谢雪谙,目的是为了对付东宫,这与他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
宫珩脸上血色褪尽,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难怪算计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狠。他们不仅要除掉常家这个太子的羽翼,更要借此打击东宫,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他拉下太子之位了?!
常文济见宫珩意动,连忙道,“殿下,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陛下又因东宫信物之事对殿下生了嫌隙。若再不反击,只怕……只怕下次刀斧加身的,就是……”
“够了!”宫珩打断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来回踱步,半晌,停下脚步,看着常文济:“你先回去。此事,孤知道了。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孤之耳,绝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至于你……好自为之。”
常文济见宫珩完全没有施救的意思,他骤然瞪大双眼,声线颤抖:“不……不!殿下!老臣拼死告诉您这一切,您不能这么对老臣啊!求您救救宇儿,救救常家!”
“来人,”宫珩不为所动,“将常先生请出去。”
“不……太子殿下,殿下!”
哭喊声渐小,宫珩独自站在孤灯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宫棹……谢雪谙……”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只剩下冷冷杀意。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低喝。
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请……”宫珩顿了顿,改了主意。常文济深夜来访,难保不被人察觉。此刻找自己的人,风险太大。
“不,先按兵不动。给孤严密监视四皇子府和国师府外的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的任何联系。”
“是。”侍卫应声离去,在夜空中掠过一道虚影。
仅仅七日,三法司便将案情查明,卷宗呈报御前。
常宇所犯纵兽伤人致人死亡,杀人灭口,故意伤害忠烈之后等多项罪名成立,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
皇帝朱笔一挥:斩立决。为显公允,常文济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且有干预司法之嫌,革去太子太保等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太子因失察,被罚俸一年,责令其闭门读书,深刻反省。
挐音在国师府磕着瓜子,含含糊糊开口:“前两日常府就小动作不停,今晚怕是太平不了了。”
“常宇死了常家就绝后了,”吴岫接上,“以常文济宝贝儿子的程度,他拼死也会把他救出来的。”
“怎么样,”挐音朝谢雪谙挤眉弄眼,“主子,不然我今夜带人把常家死士都杀了?”
谢雪谙不以为意,“你凑什么热闹。”
“主子这么镇定,”挐音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怕不是早就有了想法。”
“有什么想法?”忽然一个清亮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宫棹抖落麾上的新雪,笑着走进来。
挐音发觉这人双眼由始至终没离开过她家主子,于是偷了个懒,没请安也没开口,顺带伸手捏住旁边吴岫的嘴巴。
“殿下最近身手如何?”谢雪谙不答反问。
挐音一下就懂了个中含义,暗自感叹,这人真坏呀。
宫棹不明就里,“还行……我有好好跟着谢一训练。”
“那殿下想听听臣的想法吗?”谢雪谙声音温和,轻轻地睨着眼前人。
“你说。”宫棹自然是洗耳恭听。
“臣要殿下今晚,”谢雪谙开口缓慢,字字清晰,“除掉常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