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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脏手拿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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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挐音后知后觉,虽然除掉常宇比除掉所有死士简单,但这是不是过于粗暴了点?
宫棹不解,“常宇是将死之人,为何要杀?”
“既是将死之人,为何杀不得?”谢雪谙反问。
宫棹轻微蹙眉,在他看来,常宇犯下如此重罪,明日问斩已成事实,又何必大费周章,今晚去杀人?
“常宇数罪在身,若因为是将死之人而随意杀害……”宫棹犹豫半响,似是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是缓缓道:“不好。”
“若是有伙强盗来到个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民们死伤大半才将人抓起来,眼见着就能有仇报仇,这时殿下也要上前阻止,跟他们说自有大昭律法裁决?”谢雪谙轻声,“他们怎知,恶人是真的绳之以法,还是狼狈为奸?”
宫棹眉心皱的更深,嘴巴张了张,沉默又意味不明的轻摇头。
谢雪谙抿唇笑了笑,像是随口一说,“殿下身份尊贵,怎能行如此血腥之事,不用把臣方才说的放在心上。”
宫棹不语,对方让他除掉常宇时,眼底神色不似作伪,这会突然改口,是因为什么?
是不想他为难,还是因为自己最近……他心下一惊,是因为自己最近总跟他意见不合,所以谢雪谙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
坐在一旁的挐音和吴岫正在互相使眼色,现下这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为了不殃及池鱼,还是先溜为妙。
两人嘴巴紧闭招呼也不打,弓着腰,想绕过身后的屏风悄悄离开。
这独处的时光留给两人解决点什么问题应该都方便,挐音刚觉得自己贴心,可有人却不领情。
“你俩要去哪?”谢雪谙目光穿过屏风,落在鬼鬼祟祟的两人身上。
“我们啊……”挐音假笑两声,背地里捅了捅身旁的吴岫。
“哦,是,”吴岫咳了声,一本正经:“快过年了,我和挐音出门买点红灯笼红缎绸什么的装饰一下。”
“正好,臣要去大理寺一趟。”谢雪谙起身,朝宫棹略一颔首,“就不留殿下了。”
宫棹刚才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此时面上一急,跟着转过身。
谢雪谙头也不回,率先踏出大堂,吴岫紧随其后,剩下挐音朝宫棹投去深深一眼。主子不领情,估摸着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你自己想想办法。
谢雪谙要去大理寺,并不是单纯说说,不过事也不大,他聊了几句,一来一回,天也黑了。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只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大理寺大牢侧门悄然打开,一个身着囚服,蓬头垢面的身影被推了出来。紧接着,七八名死士迅速护着他,向预先计划好的撤离路线疾行。
常宇狂喜,看到不远处阴影中的人影,激动的喊着:“爹!爹!”
“别出声!”常文济一把拉住儿子,心跳如鼓。
常宇身后传来动静,大理寺少卿双手作揖,恭敬道:“幸不辱命,大人,一路走好。”
“好,好。”时间紧迫,常文济说完,两人立刻分道扬镳。只要离开这片区域,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二位,这就要走了么?”
忽然,一个声音在巷道前方响起。只见宫棹一身玄色劲装,独自一人拦在了去路之上。
白日里的懊悔过后,他越想越觉得谢雪谙话里有话,于是他夜探常府,果然发现了不对劲,几乎瞬间便想到了常文济要做什么,刚过来便和这两人撞了照面。
常文济父子陡然停步。死士们顷刻间散开,半包围住宫棹,兵器出鞘,杀气弥漫。
“宫棹!”常宇目眦欲裂,“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常文济将儿子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宫棹,眼中满是恨意:“四皇子殿下,真是阴魂不散。老夫已是将死之人,只想带儿子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再不问世事。殿下何苦赶尽杀绝?放我们一条生路,老夫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殿下。”
宫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常大人,国法如山,常宇罪有应得。你此举,是罪上加罪,还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现在回头,或许还能保全常家一丝血脉香火。若一意孤行,今夜此地,便是你们父子葬身之处。”
常文济笑声凄厉,“保全血脉?我儿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血脉!宫棹,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今夜便是鱼死网破,你也休想拦我,给我杀了他!”
最后一句是吼向死士的。七八名死士一声不吭,猛地扑向宫棹!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宫棹虽然日日配合谢一训练,但面对这么多不要命的精锐死士围攻,顿时精神紧绷。
他以退为进,夺过一把长剑反击,一时间巷道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常宇被死士护在战圈外,看着宫棹在围攻中左支右绌,眼中怨毒与快意交织。他见宫棹一个踉跄,似乎被逼到了墙边,露出一个破绽,顿时恶向胆边生。
“去死吧!”他忽地从一个伤倒在地的死士手中夺过长剑,瞅准一个空档,从侧面疯狂地冲向宫棹,剑尖直刺宫棹的后心!
宫棹正全力应对敌人,感到侧面恶风袭来,心下骇然,凭借本能向侧前方一扑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常宇一剑刺空,惯性让他向前冲了几步。宫棹滚地起身,眼中厉色一闪,长剑一振,荡开身前一名死士的刀,直扑踉跄未稳的常宇,剑尖直指其咽喉。
“宇儿小心!”常文济一直盯着局势,见状魂飞魄散,想也没想的扑到常宇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噗嗤——
宫棹的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常文济的胸膛,透背而出,温热的鲜血溅了常宇满头满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常文济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又缓缓抬头,看着身前的常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爹!”常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住了常文济倒下的身躯。
宫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了一瞬,他没想到常文济护子心切,竟能爆发如此惊人的速度。他并非嗜杀之人,杀常文济并非他本意。
可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一名死士如鬼魅般从常宇身后窜出,手中长剑狠狠刺向宫棹的胸膛!
宫棹察觉时已晚,只来得及勉强侧身,长剑未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肩胛下方。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长剑几乎脱手。周围死士见家主身亡,更是不顾一切地围攻上来,要为主报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十几支弩箭从巷道两旁的屋脊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几名正要扑上的常家死士,惨叫声接连响起。
紧接着火把亮起,将巷道照得如同白昼。大批手持兵刃,身着大理寺公服的捕快衙役,在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带领下,迅速涌入,将所有人团团包围。
“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为首的冷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大理寺捕快迅速上前,很快将剩余的几名死士制服。常宇也被粗暴地从常文济尸体边拖开,上了重枷。
官员这才快步走到宫棹面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下官大理寺司直宋安,参见四殿下。殿下伤势如何?”
宫棹忍着肩头剧痛看向他,又环顾周围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人马,喘息着问:“宋大人,你们怎会在此?”
宋安低声道:“回殿下,今日午后,国师亲至大理寺,与寺卿大人密谈。国师言,夜观天象,刑狱有变,恐有劫囚之事,且常文济狗急跳墙,或会对殿下不利。寺卿大人秘密排查,果然发现大理寺少卿行迹可疑,已于半个时辰前将其控制。下官奉寺卿大人密令,带人赶来此处,果然……若非国师洞见先机,殿下今夜恐遭不测,下官等也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下,看着宫棹肩头那可怕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殿下,您伤得不轻,此处污秽,还请殿下速随下官回衙门疗伤。”
果然。
宋安的话狠狠敲在宫棹心头,原来谢雪谙白日所说真的不是随意一提,而是早有预料的布局。
他早就洞悉常文济的一举一动,所以去大理寺不是不愿和自己独处的借口,是提前通知了姜敛,清除了内奸,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常家自投罗网。他甚至预料到了,也等自己……送上门来。
而他,却还在为与对方理念不同而忐忑,甚至隐隐觉得那人过于淡漠。可今夜,若非谢雪谙这提前一步的布置,他不仅可能拦不住常宇,自己更会命丧于此。
“殿下?”宋安见宫棹失魂落魄,神色不对,唤了一声。
宫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本王没事,宋大人处理此处吧,常宇按律处置。本王自己回府。”
“殿下,您的伤!”宋安急道。
“一点小伤,无妨。”宫棹推开宋安要来搀扶的手,踉跄着转身,一步步向着巷口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沿着另一条道走去,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谢雪谙是被吵醒的,哪怕开门声被有意收敛,也不妨碍在深夜中制造出刺耳的动静。
他眼睛未睁,先叹了口气,“殿下喜欢大半夜扰人清梦?”
他坐直,眼帘半阖,懒懒的睨着床边人。
宫棹脸色映着屋内不多的月光,显得格外惨白,眸底晦暗不明,衣物有些凌乱,从肩膀的剑伤处裂开一条缝,洇出一大摊深色。
“雪谙……”宫棹喃喃。
“怎么,”谢雪谙扫过他的伤势,不为所动,轻笑道:“殿下这是打架输了,过来寻安慰?”
外伤严重,又走了一路,宫棹力气早已耗光,强撑着一丝精神,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听着对方无动于衷的语气,他眼尾泛起点水润,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他往前了一步,“不是……”
“不是什么?心存仁念给您带来什么好处了吗?”谢雪谙看他还要往前,一脚踩上了对方受伤的肩膀,听到低低的嘶声,眉毛挑了挑。
“真难看啊,殿下。”
“我错了,雪谙。”宫棹疼的冷汗直流,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抓住对方的脚踝,沉重的心跳才安稳了点。“我错了,你别生气。”
“这句话我从您嘴里听过不少,”谢雪谙漫不经心,“莫不是哄着臣玩儿?”
“不是的!”宫棹焦急,毫不犹豫的就要开口,“雪谙,我没有……”
“脏手拿开。”
宫棹一愣,汹涌的无措在心间泛滥,又在谢雪谙明确不让他碰后,难受到都要站不稳。他咬着唇,用着最后一点意志,缓慢放下手。
半干的暗色液体在谢雪谙脚踝处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带刺的藤蔓紧紧地缠绕,深入血肉。
“这是殿下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谢雪谙放下脚,眼底平淡,“苦头一次没吃够,那便多吃两次,总有想明白的时候。”
“臣身子不适,还请殿下先行离开,”谢雪谙开口,“臣好休息。”
“哪里不适?!”宫棹神思清明一刻,掩盖不住的慌乱,他想开口询问,却在对上谢雪谙的双眼后打住,苦笑了下。
“我走,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