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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拜年 装在套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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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潇然站在父亲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扇陌生的窗户。深绿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今天给父亲打电话说想去拜年时，她听出了他的意外。电话那头顿了一瞬，她犹豫着问：“方便么？”
“方便，怎么会不方便！”父亲的语速快了一些，声音里有一种她辨认不出的情绪，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措手不及。
程远昨晚说，爸妈岁数越来越大了，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就是这句话，让她鼓起勇气拨出了号码。可现在真正站在这里，她却像一脚踩进了深冬的湖水里，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迟疑，几乎想掉头走开。
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喉咙刺痛，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裹紧程远买的那件厚羽绒服走上了楼。
门开了，是父亲后来娶的妻子李阿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脸上堆着热情却略显局促的笑：“潇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你爸念叨你一上午了。”
“回来了？”父亲也跟着迎到门口，声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坐吧。”
盛潇然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红木博古架，上面规矩地摆着几套青花瓷茶具和一座玉雕白菜。墙上挂着实木相框，里面是几张合影——父亲与李阿姨在草原上的留影，两个孩子在迪士尼乐园的笑脸。
李阿姨端来一杯热茶，又忙不迭地去厨房张罗。茶几上摆着果盘，砂糖橘、花生、瓜子，码得整整齐齐。
“您身体最近好吗？”盛潇然轻轻吐出一口气，用这句生疏的问候打破沉默。
“好。”父亲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研究院还好？”
盛潇然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研究院那种清水衙门，只适合想舒服过日子的人。”父亲的语气像是总结陈词，“要上进，还是得往更高的部门走。你工作年头也不少了，遴选选调什么的，都该准备起来了，有机会还是要力争上游。”
盛潇然想说一句“爸，我已经不在研究院了”，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子。不能想象父亲得知她“辞职去游戏公司”后的表情——那会比此刻更让她难以忍受。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妈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父亲语气平淡，几乎是每次的必备客套。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说她又开了几家分校？还是那么爱折腾。”
盛潇然双手交握。“挺好的，她最近在泰国度假。”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声“哼”里包着的东西过于复杂，但她已经熟悉到无需辨认。小时候父母冷战的那些夜晚，客厅里曾经弥漫过同样刺耳的指责和沉重的沉默。那时她缩在自己房间里假装听不见。此刻她也只能一如既往地假装没有听到，没有听懂。
电视里在播春节特别节目，欢声笑语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填满了客厅里那些无话可说的空隙。
“开饭了开饭了！”李阿姨提高了声音招呼。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两个孩子在卧室门边探了探头，被盛父一声训斥：“姐姐来了都不出来迎接，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大的男孩是盛父唯一的儿子，今年上大二，戴着黑框眼镜，埋头刷着手机，偶尔被母亲催一声才夹一筷子菜。小姑娘才上小学，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吃饭时偷偷打量潇然，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好奇。
“你姐姐学习可好了，现在的单位也特别好，都是高层次人才，你多跟姐姐学着点。”李阿姨给潇然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着讨好的热情，“潇然你看，你弟弟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他还愣头青不上心，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以后多交流交流。”
盛潇然还没开口，盛父已经接过话头，笑道：“他脑子比他姐姐灵光，数理化从小就拔尖。不像姐姐，小时候数学作业要我盯着才肯做，一让做题就哭。”语气轻松又骄傲，似是故意带着长辈忆旧的调子。
盛潇然默默无言，低头扒了一口饭，把嘴里那口米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盖住喉头涌上来的酸涩。
妹妹忽然脆生生地问：“姐姐，你小时候爱哭吗？”她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好奇，“爸爸说你不爱学数学，是真的吗？”
李阿姨赶紧在桌下踢了踢女儿，脸上堆着笑：“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盛潇然放下筷子，抬起头，迎着妹妹的目光，用力弯了一下嘴角：“是啊，特别爱哭。”
妹妹眨了眨眼，似乎还想问什么，被李阿姨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低下头继续扒饭。李阿姨赔笑道：“家里的亲戚都说，妹妹长得特别像姐姐小时候呢！”
盛父老来得女，对这个小女儿明显格外宠溺，呵呵笑道，“长得是像，不过性子可一点儿也不一样，妹妹活泼得像个小猴子，潇然内向不爱说话。”
盛潇然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那对圆圆的眼睛，确实像极了旧相册里的自己。
她想起昨天收拾旧物时翻出的一沓泛黄相册，里面多是自己小时的照片。相册里还收着一张更久以前的——那是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她，母亲挽着父亲的胳膊，两人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怀里的小女孩笑得开怀，嘴角露出两个圆圆的笑涡，几乎能和眼前的小妹妹重叠成一个影子。
“最近有没有想过换换地方？”盛潇然还在呆呆地愣神，忽然听到父亲发问，“省里那边我有个老战友，在宣传系统更好的部门，他们那边也在招人。”
盛潇然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他语气听着像随意提起，目光里却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最近工作挺顺手的，暂时没有换的打算。”
父亲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
放下筷子，盛潇然摩挲了一下手机，她打开聊天界面，又关上。这漫长的午餐像过了一个世纪，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可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要靠他才能撑过去的话，是不是自己也太没有长进了？
午饭后，盛父拉着一家人去旁边公园转转。弟弟依然拿着手机自顾自地沉浸，妹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双手拉着父母的手荡起了秋千，不住发出娇憨的格格笑声。
盛潇然走在最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面——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妹妹扎着蝴蝶结的辫梢、李阿姨弯腰替孩子整理围巾的侧像，像一幅被定格的幸福画面。
口袋里震了震，她拿出来手机看，是程远发来的信息。
“你怎么样，吃完饭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字。
过了几分钟，他的信息又弹出来：“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她发出地址，锁上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那家人的步伐。
正准备找借口离开，父亲忽然提议，“难得人齐了，我们拍个全家福吧。”他叫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请他帮忙拍照。然后不由分说地指了各人的位置：“潇然，你站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边。他身前是活泼跳着摆造型的小女儿的位置，李阿姨站在另一边，牵着儿子的手。
盛潇然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拍照，你们拍吧。”
父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潇然，你今年都三十多了，人长大了，心胸要学的豁达一点。大家都等着你，你是长姐，也要给弟弟妹妹做个表率。大方点，来，过来。”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扳住潇然的肩膀，把她带了过来，按在自己身边。
帮忙拍照的路人热情地张罗，站好了吗？一二三！新年快乐！哎呀，两个姑娘笑得真好看！
笑容不过是一种面具，需要的时候，戴上去就好了，正如照片一样，看上去幸福圆满就够了。至于笑容背后是不是悲伤，照片里面的人在想着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拍完照，盛潇然转向父亲，“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父亲没有留她，只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
她点了点头：“嗯，您保重身体。”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妹妹开朗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喊：“姐姐再见！”
程远开着家里的车，停在公园门口时，正好看到盛潇然走出来，他下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
盛潇然冲他点了点头，表情空白地坐进车里，安静地系好了安全带。程远担心地看了看她——她像被装进了一个没有情绪的套子里，跟平时的灵动模样判若两人。
程远左手握着方向盘，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手掌，她穿得很厚，掌心却冰凉凉的，由里向外渗着寒意。
他搓了搓她的掌心，感觉不到她有任何的反应，又转头看了她一次，她一直木木地看着窗外，眼神空空，似乎不知何时弄丢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心的躯壳。
程远把空调温度调高，轻声说，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吗？”
“好。”
“你想吃什么？”
“都行。”
到酒店落座后，程远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又额外加了一瓶红酒。服务员把酒打开醒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缓缓舒展。盛潇然盯着那只酒瓶看了几秒，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不能喝酒的。”
“我知道。”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喝点暖暖身子。”
她怔了一下。他向来管她管得紧，酒、熬夜、辛辣——一样样列在“不许”的清单上。此刻他却主动把酒放在她手边，这违背了他一贯的作风。但此刻的她没有力气去分析这反常背后的动机，只是本能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热，像一股细小的暖流注入空荡的胃里。
菜陆续端上来，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程远没有催她，只是坐在对面，慢慢地给她续酒。她喝得不多，但酒量本就浅，两杯下肚，脸颊已经泛起了薄薄的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