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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除夕 可乐和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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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程远被叮叮当当的做饭声吵醒时，已经快中午了。昨天睡得晚，躺下后，脑子里总是不住回放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她站在那扇陌生门廊下，身后是一片孤寂的光亮。想到她独自待在那精致又空荡的房子里，他翻来覆去，也不知几点才合眼。
爸妈可能是觉得他平日辛苦，谁也没来叫他。他摸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涌出拜年短信，不间断的滴滴声跟鞭炮似的，昭示着又一个新春已经来了。
和爸妈吃完丰盛的中饭，又花了两小时回复要紧的短信。冬日昼短，刚过五点天色已是黄昏。接着是准备年夜饭，一家人边聊天边包饺子。等到终于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陪爸妈等春晚开场，他算了算时间，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给她拨了语音通话。
“在做什么？吃饭了吗？”
“我……嗯，在整理一些旧东西。”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感冒了？”他心头一紧。她肺功能还没恢复，这几天为了照顾他奔波各处，多半是累着了。
“没，不是……”
那就是哭了。他还能记起她小时候那副倔强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对她家里的事，他总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他刻意放松了语气：“在整理什么，看到什么了？”
“我妈重新做装修，从地下室里翻出来一些旧物件，放在我柜子里了。我在看过去的日记本，读书笔记，还有信……上高中时，你写给我的那些信。”
“噢……”他有些意外，“那时候我写的都是鼓励你好好学习的话吧？应该都是正能量啊，怎么还看哭了？”
“就是因为这样啊……呜……”她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我看了一封又一封，都是你用心鼓励我好好努力的，越看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我当时会把你的话当耳旁风，明明那时我……那么重视你。为什么不听你的劝告，就是要一门心思沉迷于文学幻想，花了大把时间写玛丽苏的小说，写幼稚可笑的诗。为什么没有用最大的努力去好好学习，为什么不拼出所有的能量考到北京去，明知道，明知道你还在那边等我……”
程远几乎想长叹一声。这也是大学头两年里，他曾遗憾过、不解过的地方。可就像她昨天说的那句话——还好，我们终于都长大了。
“……我知道为什么。”
“骗人，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谜题就写在谜面上，只是你一直没看到，或者不想去触碰罢了。高中生，当时都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其实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对一个孩子来说，父母的分开和对立，不就是最大的风雨了吗？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除了用文学幻想、感情幻想为自己搭建一个小帐篷，你还能做什么呢？有了它，总能帮你在心理上承受不了的时候挡一挡。别怪它耽误了你，兴许正是它救了你呢。”
听筒那边沉默了许久。他听到她抽噎着问：“你……你当时，是不是，很失望？”
“……是，我当时的确失望了一阵。因为我真的很期待你来。不过那又怎样呢？你在自己的轨迹上已经做到最好了。你能保持住心理健康，依然阳光自信，积极地生活，已经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任何人了。”
她只回了一个“嗯”，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程远仿佛听到了眼泪落在屏幕上的声音。他握着手机静静等了一会儿，灵机一动：“你还没吃饭吧？想不想吃饺子？”
“……饺子？你要给我送吗？不要，会被张老师发现的！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她吗？”她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
“放心，她不会知道的。我打算偷点饺子给你送过去。”
“？！偷？怎么偷？”她有点懵了，真想叫擎火的人都来看看，这个字眼是怎么从他们一本正经睿智可靠的程总嘴里蹦出来的。
“呵，你就等着吧。去洗把脸，换件衣服，我一会儿就到。”
盛潇然呆呆地看着电话被挂断，仰面摊在床上出神。
其实她刚才翻开的，不止是他的信，还有自己大学时的日记本。第一页的第一行就写着：“我终于也变成大学生了，可是我的大学，不在北京。”
那些遥远泛黄的信，那些带着专属昵称的鼓励，现在看来就是暗示——如果当时她考到了北京，他们或许就会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而事实是，她罔顾他的期待，在高中时沉迷于文学社团，花大量时间和心思去写那些浅薄的玛丽苏小说，大多数还以幻想中的他为主角，她现在看到封皮都觉得羞耻得没有勇气再打开看一眼。为了不值得的虚幻想象耽误了学业和前程，也错失了第一次和他在一起的机会，这难道不是最应该懊悔的事？
多年过去，在社会和生活的反复磨洗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可以开始原谅自己，开始更坦然地去面对自己曾经的自卑、幼稚、遗憾、悔恨。
失业以来，在创作和写作里，她一遍遍回看自己短暂的前半生，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做成素材、有什么点可以挖掘。在这被迫的咀嚼和回味中，她慢慢对当年那个说不清为什么无比拧巴的自己多了一些理解和宽容。而此刻，他在电话那头说的那几句话，就像暖阳晒化了所有还未融化的坚冰。
发了半天呆，她匆匆换好衣服，向小区门外走去。路口有一家开了多年的肯德基，大三那年寒假，他们曾多次在这里吃饭聊天。
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没看见他，便先进去点了两杯可乐，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等他。除夕夜里，肯德基除了值班店员空无一人。坐在这儿，依稀还能看出翻新前的装潢和布局，跟十几年前几乎没太大差别。
没多久，空荡荡的路面上，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地骑过来。她冲他使劲挥手，车上的人呼出一口白气，隔着窗也笑着向她摆了摆手，大步走过来。
同样的玻璃窗，同样的座位，同样的车速，看着程远几乎跟少年时一样调皮的笑容，盛潇然一阵恍惚，竟不知今夕到底是何夕。愣神了几秒，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她才如梦方醒似的招呼了一声：“……怎么不开车？这么冷的天还骑单车出来？”
程远搓了一把被寒风吹得红红的耳朵，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回答。他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保温袋装的，还热着，快吃吧。”
盛潇然看着保温袋眨了眨眼，忍不住好奇：“这些饺子，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就说是给门口的保安大爷送的——他们辛苦一年，除夕还得值班，不值得业主送点饺子？”
“然后呢？”
“我在家里装了一盘饺子，然后，路过门口的时候，给大爷分了两个。”
盛潇然愣了五秒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奸商！”
程远也笑得眉眼飞扬：“快吃吧！饺子配可乐，正好中西合璧。”
她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三鲜馅的，还冒着热气：“唔，好吃！好鲜！”她咬着饺子，口齿不清地问，“给保安大爷送饺子也用不了这么久吧，张老师不会怀疑吗？”
“我已经跟她说了，要出来找几个同学聚一聚，晚点回去。放心，不会暴露你自己在家过年的秘密。”
“好吧。”
两人的母亲，从张老师当潇然初中班主任时就相识了。后来他们大学时走得近，两位母亲都心照不宣地默认那就算是谈恋爱了，那段时间相处十分亲热，甚至以亲家自居过。
后来两人不欢而散，搞得她们也甚是尴尬，在街上碰到都不好意思多说话。要是张老师知道了潇然是一个人在家过的年，哪天两个妈妈又偶然碰到了，对一对帐，她明明说好了不回又趁妈妈去度假独自在家的事就全露馅了。所以她千叮万嘱程远打好掩护，万万不能泄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又自然地回到了《惊蛰》上。正式立项接近半年了，年后要制作和放出第一支预告PV，让玩家看到游戏的基本概念、主要玩法、美术风格，主角也将第一次呈现在期待已久的玩家眼前。
《惊蛰》是叙事向的回合制游戏，又是特定年代的历史题材，对人物塑造、音乐氛围、美术质感、资料考据的要求都远超一般作品。年前就开始制作的垂直切片一直在打磨优化，预计面世还要个把月。
“公历新年是个宣发的好时机，但年前的半成品品质还是不够成熟。下一个节点是六月德国游戏展，这样制作时间更宽裕一些，就是玩家等得更久，期待值也拉得更高了。”
“时间充裕还是有必要的。前几天在国图查到的信息也可以作为新思路做进去。”
两人谈谈说说，时间越来越晚。店里唯一的店员已经眼神示意了好几次，两人权当没看见。不觉快到跨年时分，潇然转头看了柜台一眼，悄声笑道：“走吧，再不走，店里都要下刀子了。”
回小区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和孩子出来放烟花。北方城市管控严格，放的都是小型烟花。有一对少年少女手拿着仙女棒，亲密地嬉闹追逐。男孩把女孩搂在怀里低语，不知说了什么，女孩笑得弯了腰。星火般闪烁的光芒里，年轻的眉眼间绽放的全是青涩和甜蜜。仙女棒前端不断迸出璀璨的点点星火，凋零处又向四方弥散出大片的灰烟。
盛潇然远远望着，心中百感交集。岁月有痕，任谁也难留少年时的青春纯粹，但这世上总有天真的少年此来彼往，在时间长河里前赴后继。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走到她家门口，程远站住了脚。明天是大年初一，按年俗该拜访亲人了。
“呃，继续在家补觉？”
“……没有想看望的亲人吗？比如，去看看……你爸爸？”
盛潇然一愣，摇了摇头：“他是问过我，但我没告诉他我回来了。他有他的生活，过年时我一般不会去看他的。”
十三岁以后，她每年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高中时，妈妈不喜她多见爸爸，她学业又忙，那三年几乎没见过。上大学后，爸爸每次去省城公干都会约她见面，可每次见完，她都心情奇差，有时低落得几天吃不下饭。若不小心说漏嘴被妈妈知道了，更会招来狂风暴雨般的指控和责难。赶上春节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刻，更是两头应付，常常格外为难。因此越是这种节假日，她越是千方百计找借口不回来。
“你自己定吧。”程远说，“难得回来一趟，爸妈岁数越来越大了，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盛潇然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轻声道：“你不知道……不在一起生活，就算是血缘至亲，也会慢慢疏远的。”
程远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或许吧。可那天，我住院胃痛的时候，你掐着我虎口的穴位，说是跟你小时候爸爸照顾你时一样，你还记得吗？有些事，刻在基因和童年里，是不会被时间淡忘的。”
盛潇然一震。她几乎忘了当时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开了口：“你说的对。作为女儿，我做的实在是太少了……明天，明天我就去给他拜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