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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话别 明天,我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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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煮得软烂,金黄的煎蛋边缘微焦,青菜卧在汤里,再简单不过的一碗面。
程远用右手夹起面条——左手还扎着针,动作有些笨拙。他吃得认真,热气模糊了眉眼,额上渐渐冒出一层薄汗。
病房里只有他吸溜面条的细小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盛潇然坐在窗边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恍惚出神。
十五岁的远山哥哥,二十二岁的毕业生程远,三十二岁的程总。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她竟有些分不清此刻坐在面前的是哪一个。
他其实没有多大变化。下颌线比从前硬朗了些,眉骨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疤,眼角的弧度比以前沉了一些,低头吃东西时还是会微微眯起眼睛。
认识他已经有十七年了。这么多年里,他们同路过、分开过、失联过、重逢过。他的每一个剪影她都记得,每一个身份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少年相识,相伴一程,在青春的岔路口分开,在未完成的遗憾里重逢,到现在又阴差阳错地同路前行。
到现在,旧事遗恨难理,新债牵缠不清,情分踌躇未定,前路暧昧不明。想到深处,盛潇然纵然一向自诩通透,也不由得柔肠百结。
他抬了两次头看她,直到放下筷子,终于开口问:“在想什么?”
盛潇然像是被从很远的什么地方拽回来,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嘴角弯了弯, “在想……一会儿做什么晚饭。”
“天都快黑了,晚上就在食堂打点粥就好,你别再回去做了。虽说近,来来回回折腾也太累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午你说要考虑回研究院,是认真的?”
盛潇然放在腿上的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了起来。
“呃……是的。如果,如果这是更好的选择……,我……我也不是不能放弃擎火的工作。”
这几句话说得满口苦涩。这几个小时里,赵晖的话已经在她耳边回响了几百遍。这种状态真的没办法再持续下去了,她不能再装鸵鸟,只管自己对惊蛰项目的投入和不舍,把自己悬置在这不上不下不前不后的位置里,对他,对别人都是隐形的消耗。
程远看着她,目光沉静,许久没有移开。盛潇然不由得低下头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一向清澈见底不善作伪。
良久,程远轻轻叹了口气: “先过了年再说吧。对了,刚才老唐来过,说明天早晨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太好了,那你明天就可以回家啦!”盛潇然刚刚低落的眉眼一下生动了起来。
“那你呢,明天回杭州,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她顿住了。杭州,还是老家?
其实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并没有一个她真正可以回去的地方。每逢阖家团圆的节日,这种没有归处的感觉就格外鲜明,所以她一向不喜过节。
老家的小城里虽然有层层叠叠的童年少年回忆,能落脚的地方却只有父母各自的新家,每个地方都有她一个尴尬的位置,但每次回乡却都觉得像打了一场大仗一样身心俱疲。今年还好是母亲一家出国度假了,她有了这个借口,更不想回去了。
“我……去哪里都一样。”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有些落寞了,她转而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可能回杭州吧,我看天气预报说快下雪了,运气好的话今年还能看到断桥残雪。”
“……既然都一样,”程远看着她的眼睛,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提议,“……能不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去?主治医生说,明天提前出院算特殊照顾,其实还没……咳咳……”
他适时地低咳了两声,“还没达到出院标准,不建议我单独出行。”
盛潇然立刻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明天——你真的能走?不然就再住两天吧,其实在病房里过除夕也没什么,别落下后遗症就麻烦了——”
“呃……不至于。”险些弄巧成拙,他顿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水杯,“今天已经好多了,回去按时服药就好。要是明天你陪我一起走,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几个新旧交叠的淤青针眼,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第二天是今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关心妍得知程远今日出院,也跟着盛潇然一早到了病房。两人进门时,程远已经换下了病号服,人虽比之前瘦了一些,收拾干净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倒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正和唐医生说话,桌上放着收拾好的行李袋。盛潇然去办出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三个老朋友话别。
“住了五天,气色好多了,”唐医生拍拍程远肩膀,“回去之后按时吃药,别熬夜,记得戒酒,戒色——这老树一开花就容易把持不住,身体得注意着点儿……“
他露出一个你懂得的嘿嘿表情,惹得关心妍这个最熟悉他的同学兼同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操上这个心了,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不会这么墨迹吧,他们这不都要一起回老家去见家长了么?”
“越扯越远了,哪有见家长这回事,”程远无奈道,“她只是送我一程,这次回去多半也不会告诉她爸妈的。要不是看我还没痊愈,今年她原本没打算回老家的。”
“呵,我看你干脆别出院了,在医院再多住几天,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摘下来送你,恃病行凶,正是好时候。”关心妍凉凉道。
“……不错的提议,我会考虑的。”程远没好意思说他昨天已经这么做了。他转向唐医生,“潇然脸色不大好,看着像是一直睡眠不足的样子,人也比我上次在杭州见到她时瘦了不少,她的哮喘……肺功能恢复会不会受影响?”
“不再得严重的呼吸道疾病的话,应该问题不大,上次你给我看的复查结果还没到三个月吧,可以等下次复查再看。”
关心妍看着他笑,“程总啊,你别总跟护崽的老母亲似的,只知道工作啦,身体啦,以为管着人家就是爱护关心了,你那一套也许小时候偏偏小妹妹好使,可现在小姑娘都长大了,你那种模式还能管用吗?”
这话恰恰射中靶心,程远感慨道,“她的确成长了很多,有时候,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她,是我自己还经常停留在过去的位置,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刻舟求剑……关医生既然这样说,应该是有以教我了?”
关心妍靠在窗边,下巴向坐在床上的程远点了点,“看在毕业论文的贡献上,我就再指点你几句~潇然真的是很典型的ENFP,率真又风趣,喜欢探索新鲜的体验,善于理解和看见别人的伤痛,这种能力对他人来说是温暖的太阳,自己承受的却往往是阴影。
因为外在太过温暖,这种人深层的伤痛反而很难被人看到,如果有一天终于被看到,被理解了,你猜她还会不会犹豫,会不会走开?”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深层的伤痛……”
“你别自以为是对号入座了,潇然比你想象得坚强得多,你们年轻时那点事,在她那算不了什么。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伤痛,我猜倒是和她的家庭有关。”
“嗯……你看出来了?果然是专业的。”
“这又有什么难的?对回老家过年毫无期待的人,最深的伤痛毫无疑问肯定是来自家庭。所以你们现在一起回乡,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后面就看你自己会不会把握了~”
关心妍拍了拍手,像是总结陈词:“姐姐我都手把手教你了,这要还是不行,那你以后孤独终老也是活该!”
程远笑着谢过,又有些疑惑:“这次你怎么对我的事这么积极?都不像你了。”
“什么叫你的事?要单是你一个人,我的确没兴趣。”
关心妍想起潇然昨天私下跟她说的,等程远身体再好一点了,打算找他谈谈,无论将来怎样都要帮他打开心里的枷锁,竟忍不住有些酸意,又加了一句,
“甚至,我还有点嫉妒你,你上辈子一定是积了什么大德,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么善解人意的快乐小狗呢!”
唐医生在一旁挤眉弄眼地插嘴:“原来她是爱上你的潇然妹妹了。”
关心妍耸耸肩:“这么说也没错,虽然只同住了一天一夜,但我的确很喜欢她这个类型,尤其是那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率真冲动,可惜男性里这种enfp可太少了…唉,其实我对性别卡的也不是那么死啦,要是你俩以后还是谈不成,我试试也未尝不可啊~”
她看着程远脸色变幻,心情更好了,决定再添一把火,“呵,而且你信不信,要是我出马,一定会让她觉得我是世界上最懂得她的人,很快就会把你抛之脑后了。那你俩也不用天天在这儿纠结了,一别两宽,两难自解,不是挺好?”
关心妍随口说笑,唐医生打趣她口无遮拦,程远却听得真切,他确信,对现在的潇然来说,关医生的杀伤力可真的比小高和前男友都大得多。如果真要竞争,跟自己相比她唯一的短板就只有性别了,可在现在这个时代,对潇然这种随心而行的人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看了关心妍一眼,苦笑道:“那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的不杀之恩,给我留了一线生机?”
正说着,盛潇然推门进来:“出院手续办好了,拿了一堆的药…”看到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好奇问道,“怎么了?”
关心妍率先站起来,走过去挽住她胳膊:“没事,我刚跟程远说,别仗着自己是病号就想提无理要求,你也注意啊,别因为心疼别人就放弃自己的原则,那是世界上最傻的事了!”
盛潇然感激地抱了抱关心妍,“谢谢你,关姐姐!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因为来这儿认识了你,我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心妍扬起下巴微笑看向程远。程远迅速站起来,动作利落地穿好了外套,拍了拍盛潇然背着双肩包的肩膀,“走吧,车到楼下了。”
和两位医生朋友道别后,两人拖着程远的行李箱上了租来的车。
程远向司机道:“时间还早,先去一个地方。”他说出一个地址,盛潇然疑惑地看过来,“国家图书馆文献阅览室?”
北京冬日的空气寒冷干燥,车内暖气又热得熏人,程远五天不曾下楼,寒热交替刺激下忍不住连连低咳,“咳咳……这次来北京之前我申请过一批机密档案的查阅资格,约的是这一周,后来住院耽搁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有效期,咳…你和我一起,效率…咳…肯定更高…等看完了再走…”
盛潇然忙伸手给他抚背顺气,又从自己包里拿出口罩递给他,担忧道,“那是挺好的事,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些资料,可要坐在那儿查一天纸质文献,你身体真吃得消?”
程远戴上口罩,咳声渐停,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只是坐着翻书,撑得住。何况有你在——你就是查文献的专业主力,我在旁边辅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