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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打捞历史的碎片 历史需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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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的国图文献阅览室,旧纸页的气味干燥而沉重,阳光从高窗外斜切进来,把浮尘照成一根根细小的光柱。
第一批调出来的是南京审判相关的原始文献影印件,大多是五十年代初期整理的第一批市民呈文和证言记录。
盛潇然翻开第一个档案盒,是一份1946年的证词影印件。证人是一个姓周的中年妇女,在法庭上陈述了自己一家七口在燕子矶被屠杀的经过。原文用钢笔工整地抄录在表格纸上,字迹有些抖动。
“……我怀里抱着四岁的孩子,日本兵用刺刀挑开了他的衣服,问我是不是男孩。我说是女孩。他笑了笑,把刺刀刺进了孩子的腹部。我丈夫想冲过来,被一枪打在腿上,跪在地上,又被补了一枪。我的公公、婆婆、还有我丈夫的两个妹妹,都死了。我只记得那天很冷,地上全是血,我想把孩子的肚子合上,可是合不上了……”
简单平实的文字像一把钝刀,盛潇然深呼吸几次,才慢慢把这一页翻过去。
档案盒里还有十几份类似的证言。有些是父亲失去了全部子女,有些是妻子认领了丈夫的尸体,有些是一个村庄只剩下一个活口。每一份证词都写得极简,没有修饰,只有事实。
程远从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也在读同一批材料。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翻着各自的纸页,只在偶尔需要交换信息时对视一眼,然后把发现推过去给对方看。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纸质薄脆的旧纸张翻动的声响,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桌沿爬到桌面中央,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缓慢地移动。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临近十二点时,盛潇然翻到一份附件页,目光停住了。那是一张签字页,签名栏里的字迹清晰有力,稍向□□,中间有一道自然的连笔。签名下方印着职务: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检察官。
她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推到程远面前,用指尖点了点签名。程远低头看了几秒,抬头看她:“陈光虞?”
盛潇然点头。“上午那批文件里也有几处他的笔迹,但这张最清楚。”他放下手里的档案,拿过那页纸,凑近了看。“每一次签名都有几乎完全一样的清晰分明的弧度,这是一个习惯性用力的人啊。”
盛潇然小心地把那页发黄发脆的纸拿出来,放进了“需影印”的文件夹里。
中午他们在阅览室外的咖啡角吃了简餐。看了一上午这样的资料,两人都有些吃不下去,盛潇然食不知味地默默嚼着一个汉堡,程远只吃了一角面包就放下了。
“再吃点吧,一会儿该吃药了。”盛潇然想起他昨天胃痛的样子还心有余悸,盯着他又勉强吃了点东西。
看了一眼手表,她站起身来,“我先去查着,你在沙发这儿再休息一会儿。”看他要反对,又回眸瞪着他加了一句,“又不是非要赶着今天弄完,你还想刚出医院又回去?”
程远被她一瞪,立刻闭了嘴,他对自己的状态也心中有数,便重新戴上口罩,指了指沙发,做了个侧靠小憩的姿势。
盛潇然见多了他工作时忘乎所以的专注和固执,看他这次如此乖觉,不由得莞尔一笑,转身走回了阅览室。
下午两点多,她取到了第二批影印件。这一批是60年代整理的从各处收集的手抄本,是后续相关人员主动提供的资料,归档编号也与之前不同。
看到第三盒。她翻到中间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往下翻,而是盯着看了几秒,纸上的字迹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人写字时某些固定的动作——落笔前的一个微不可见的停顿,收笔时一个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是很难改掉的。她抬起头,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发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这一批手抄本的注释体例很不寻常。普通的档案整理人对原始呈文通常只做基础的编号和归类,但这批注释对每一条事实都做了极其精密的标注——证据类型、法律依据、与哪份证言交叉印证、哪一条与法庭记录存在出入……像是由一个深知法律缝隙在哪里的人,亲手把漏洞补上了。
她合上档案盒,目光落在盒脊的标签上。标签上只有两行字:“呈文已分类归档。捐赠者署名:某某中学教师顾守真。”
一个有些奇特,似乎别有意味的名字。
忽然福至心灵,她忙又翻出上午整理好的文件夹,拿出有陈光虞签字的几页纸,细细比对。越看竟越觉得惊心动魄。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程远又在她身边椅子坐下,她手指还在发颤。
盛潇然看看程远,深吸口气,把两份手抄本文件并列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程远低头看了一眼,也马上被两个不同文档中的相似笔迹吸引了注意力。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低声开口:“关于他的结局,历史记录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对这段记录,盛潇然早已烂熟于心,“1949 年4月下旬,南京解放前夕深夜,陈与南京市长滕杰乘车仓皇脱逃,车出中山门即被击停,滕受伤被俘,陈于乱中逃离,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就有太多的可能,这也正是盛潇然提出更换原型的主要原因所在。它能将人物变成一个开放式结局,而现在,这个开放式的结局正在逐渐显出它可能的本来面目。
“如果他没有死呢?”盛潇然压低了声音,声音中的激动兴奋却完全压抑不住,“如果他有别的身份,就是想趁乱金蝉脱壳呢?!”
“假设他没有死,也没有去台湾,而是在混乱中用某种方式脱身了,那他的身份的确很可能早就发生了转变…”
“就像谍战片里那样!太棒了!这个角度有太多东西可以挖掘了!更幸运的是他没有牺牲,没有暴露,建国后还隐姓埋名变成新时代的中学教师,太有戏剧性了!”
“嗯…如果他真的能幸运逃脱,一定是因为在南京城郊勘验了太多的现场,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废墟他都去过。所以他趁乱离开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么躲开追查。”
“而且!”她的声音激动地发抖,“这份手抄本的标注方式,是法庭证据的归档格式。不是档案管理局的标准,是法庭的标准。一个中学教师不会知道那种格式!”
程远低声接完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除非那个名叫‘顾守真’的中学教师,就是陈光虞。”
空气安静了几秒,两人几乎同时拿起手机,搜索顾守真这个名字。
多亏ai的帮助,屏幕上很快跳出一篇发表于1957年的论文——《论历史审判中的证据体系与人民性原则》,署名“顾守真”。全文的论述逻辑、实证风格,与他们讨论过的陈光虞检察报告,如出一辙。
望着面前两份沉埋多年无人问津的发黄档案,一点点拨开历史迷雾的感觉,让盛潇然从内而外地感受到灵魂的战栗。她看看程远,他眼中也迸发着激动的光芒。
是啊,他们现在做的事,是在把藏在文档里的一个人的一生,从两处不同的地方重新拼合到一起,过去与未来在那一瞬间被拉成一条直线。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在浩瀚历史的浓雾深处,一个人完整的轮廓,正穿过近七十年的迷雾,向她显露出来。
从国家图书馆走出来时,太阳正在门前的广场上铺开最后一片余晖。恢弘的石阶被染成暖金色,程远和盛潇然站在台阶顶端,不约而同地遥望夕阳,又转过头来相视一笑,都还带着些许亢奋。
程远感慨,“历史需要澄清,真相需要打捞和挖掘——原来觉得那只是一种概念和情怀,今天才知道,这一刻真实不虚,才更让人真正感受到存在的意义啊。”
盛潇然望着天边红霞,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你刚才说,只有时间足够久,回看的时候才能看到历史的大致轮廓,得出一个大概的真相……家国的历史需要澄清,人和人之间的历史又何尝不是?”
被陈光虞可能存在的戏剧性的一生这个重大发现鼓舞,盛潇然平添了不少勇气。
转过头,她诚挚地直视程远的眼睛,“不如,我们也来试试,还原和澄清一段模糊不清的现场,好不好?”
程远看着她格外恳切的眼神,心中一动,“还原什么现场?关于我们?你是说——那一天?”
到底是哪一年、哪一面、哪一段现场,自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你看,同一件事发生过,留下的记录可能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我们都是孤立的个体,每个人的记忆都会筛选,会骗人……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盛潇然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已经做完了最重要的决定,“我想知道,你记得的一切,是什么样子。”
程远望向天边最后一抹被楼宇隔开的晚霞,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会忘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还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