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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雪地里的名字 你也挣扎过 ...


  •   凌晨四点半,盛潇然终于迎着北京的寒风抵达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灯已经关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

      不到两周,程远的脸颊已经瘦了一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只有青黑的胡茬刺目地扎在那里,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

      盛潇然愣愣地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度,许是带着寒意的手太过冰冷,程远一激之下竟睁开了眼睛。

      眼神甫一聚焦,程远便看到潇然正含泪盯着自己,一时竟不知是梦是真。他迟疑着伸出带着软针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却见她眼中的泪影迅速凝聚,瞬间就聚成一泓泉水,大颗大颗的泪珠连续落了下来。

      程远从没见过她这样,忙坐了起来,有些慌乱地给她拭泪。盛潇然一把握住他带着针的手,手心相对,不知是不是她被北京冬夜的寒风吹透了,只觉得他的手心热得像一团炭火。

      想着他那天却被自己连连语言暴击,自己明明看出他的状态不正常,却硬着心肠故意忽视,也不知道他因此多受了多少罪。一时无数委屈都噎在胸口,也分不清楚是他的委屈,还是自己的委屈。

      看着近在眼前的宽厚肩膀,她真想扑上去狠狠大哭一场,脑子里这个念头盘旋了几遍,却只敢盯着那个肩膀的形状,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距不过几十厘米,一只手还掌心相对,明明感觉得到彼此无比接近无比在乎,却像两个孤独的质数,兜了多少个圈子就是无法靠拢在一起。

      “刚才我……梦到你了,”他另一只手轻轻触碰她冰凉的脸颊,声音听起来还像在做梦,

      “在一中的校园里,刚下完雪,我带你去看我的数学老师。操场边积雪很厚,你捡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我的名字。写完了,我看着你,你看着我一笑,脸都红了。”

      盛潇然怔怔地听着,忍不住含泪微笑,“那不是梦,是回忆。那时候我就喜欢处心积虑地搞这种调调。”

      “到这里还是回忆,”他苦笑起来,“这些天,我想起很多以前忘记的回忆,从来没有回忆过的事,不知道怎么一下全回到梦里来了。

      我想起你高三的时候我给你写了好多的信,我想起我给你起了一个专属的小名,只在信里这么称呼。

      我想起你向我炫耀展示你新学的扫雷多么厉害,展示的时候炸弹爆了你尴尬的样子。

      我想起有次我们在线上聊到4点半才睡觉。那么多,那么多的细节……

      想起的越多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为什么我会怀疑自己担负不起你给的爱?为什么会觉得你对我的爱只是青春文学的幻想?为什么觉得你一定会忍受不了真实的我?”

      语速越说越快,他气息不稳地咳嗽起来。

      她一边伸手给他拍背,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些话简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她伸手触碰他的额头,“肯定是烧的糊涂了,那个不靠谱的医生也不知道给你打针了没有……”

      她忙扶着他又躺下来,一边问,“那后来的梦呢?你梦到了什么?”

      程远似梦似醒,惘然看着天花板,怔怔道,

      “后来,我接过你手里的树枝,想在你划的“程远”边上写上“盛潇然”,这两个名字,原本就应该写在一起的。可那雪明明看上去很松散,却怎么用力都划不上去,我正着急,忽然有风吹过来,把所有的雪都吹散了。”

      潇然听他说得惆怅,眼中不觉又泛起泪影,忙使劲眨了眨眼睛,点头微笑道,“的确只是个梦,那时候,你可没有想接过树枝写字的意思。”

      “呵,那时候大概我是得了对浪漫过敏的病……”

      “……嗯,你看了那封信以后说,我喜欢的不是真实的你,只是我看了太多爱情小说自己幻想出来的偶像,要是真的和我谈恋爱,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甩掉。”她自嘲一笑,这是多年来搁在心里最刺痛的一句话,既然谈及往事,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是……你当时说……这不过是拒绝不够喜欢的人的一万种借口之一,只是说的比较好听而已。可我……不是的,不是借口,你信吗?”他半撑起身体,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

      “谁会舍得为将来的难测,放弃现在的温暖?那时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后来我信了……其实,我一直都信你的判断,信你不是敷衍我,”潇然抬起头,坦然凝望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们都不过二十岁出头,都面临着人生往何处去的选择,你有你适合的路,我也有我的,强求一起走对谁都是莫大的考验。

      你在心中评测了种种参数,做了推演以后,认为我这种立足于幻想的感情不够支撑我们一起走过人生中最大的分歧,这也合理得很,完全是你的风格。

      现在回头看,这个选择也不能算错,如果当年你真的提出来,我真的会放弃学业跟你去创业,那我们现在还在一起的几率也不会超过三成。”

      这段话她说得十分流畅,几乎是不假思索,因为这些年来,这些话早在心中琢磨过无数遍,无数个版本了,以至于风格都理性得像是他在发言。

      “无论怎么说,当年……”他黯然道,“终究是我亏欠你多些,对不……”

      两根并排的手指堵住了他说话的双唇。肌肤相触,凉热相激,从手指传过来的火热触感似乎灼烧起来,盛潇然忙缩回了手,

      “真的不用为以前的事道歉,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甚至我都不好说,你当年的这个决定对我而言,到底是好是坏,是温柔还是冷酷。”

      程远直直盯着她的脸庞,似乎想在她脸上找出一丝深藏的怨怼,但终于是一无所获。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手指渐渐放松,仿佛还没有真正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又要被药力拉进混沌之中。

      看着他疲惫不堪还努力支撑望着自己的眼神,盛潇然叹了一声,冰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都过去了,别想了,睡吧。”

      大概是退烧镇定药剂的作用,程远真的很快闭上了眼睛。睡过去后,他额头的汗越出越多。盛潇然从病房外打了热水,拿起房间里的毛巾,浸湿拧干后给他轻轻拭汗。

      看着程远眉头紧蹙,迷迷糊糊地似乎自言自语,又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盛潇然心中又酸又疼,喉头又觉得哽住了一般。

      人都说你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可是理想主义与务实本来就是矛盾的两面,你清醒地矛盾着,又怎么会不痛苦?

      也许做事业时能够结合出更好的效果,但是在感情中呢?你不就是一直被这两面来回拉扯不休?

      如果说关于当年,之前还有被放弃的怨恨深藏在遥远的记忆中,这一刻也完全释然了。

      你也挣扎过,这就够了。

      望着他蹙眉梦呓的样子,盛潇然百感交集过后也只剩下此刻的心疼。她伸出手,用食指将他双眉间的峰峦向两侧抚平,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有用还是没用,程远眉间终于舒展开来,仿佛是摆脱了噩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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