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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忽然懂了 坐夜车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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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一起去北京谈项目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赵晖回来了，老张也回来了。可程远没有回来。
又过了三天。
快放年假了，按照常理，他应该回来安排今年的收尾工作。可他依然没有回来。
是不是他遇到了什么事？那天走时他脸色那么差…
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像无声的嘲讽。盛潇然告诫自己，别再发散了，没听小某书说过吗？心疼男人的女人，有的是罪受！
可这句话还没在脑子里待上三秒钟，就被另一个声音压过去了，那是他在西湖边轻拍着自己，温声重复着“别怕”。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色的背景。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冷白的光，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说话，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她想走过去，可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步都迈不开。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变远，变模糊，然后消失在那片晃眼的白色里。
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急之下倒把自己急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好几天以前，他问她要不要带夜宵回来吃。她说要，他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第二天，她魂不守舍得更加厉害，开会时走神，林屿叫了她两次她才应；写稿时频繁删改，一个上午连半页都没有写完；茶水间碰到同事也忘了打招呼。
那天晚上下班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盛潇然走到林屿的工位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注意到自己时恳求，
“组长，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赵总——”她顿了一下，“程总在北京时，是不是一切都好。”
林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自己问”。直接拿起手机，拨了赵晖的号码。
盛潇然站在旁边。先听到电话接通后林屿简短地问了几句，然后看到他的表情变了。
“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听到“住院”那两个字时，盛潇然的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键盘声、讨论声、空调嗡鸣声全部消失了，只有那两个字的回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屿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看她，表情有些凝重。
“说是肺炎合并胃炎，在北京住了几天了。赵总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她木然走回座位，终于不再犹疑，拨出去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心脏也变成了一颗听筒，随着忙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电话接通了。
“喂？”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笑：“哪位找程远？”
盛潇然握紧了手机：“我是他同事。请问他在吗？”
“他啊，他这会儿接不了电话。”
盛潇然心跳猛然提速，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下一秒又听到对方笑着补了一句：“他正在睡觉呢。”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又说下去：“啊，你是潇然妹妹是吧？那个药囊还戴在身上吗？我姓唐，他大学同学，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多谢你，”盛潇然胡乱应了一声，追问道：“他是什么情况？是在你的医院住院吗？”
“是啊，”对面的语气正经了一些，“他这次来北京的时候其实就带着病来的。还要钱不要命地发着烧跟人谈合同，又在这边拖了一周，直到全部谈完了才来医院。要是早点来，也不至于搞成这样。”
“他……住院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现在还在烧吗？”
“除了夜里还会烧起来，比前两天好多了。”唐医生说，语气忽然带上一丝玩味，
“不过呢——他这情况吧，现在只是查出了肺炎和胃炎，还有一些检查结果没出来。我怀疑，可能不止是肺炎这么简单。”
盛潇然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唐医生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又意味深长，“你有没有留意过，他最近有没有变瘦？脸色有没有变差？长期发热，有时候不光是炎症的问题啊……”
盛潇然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唐医生还在那边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浓雾，一个字一个字地崩落。
连日奔波，连夜宿醉，那天早上他的脸色有多差，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做了什么？她对着他口出利剑，一字一句把他钉在原地，然后背起包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医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声道，“什么时候出来检查结果？”
“快的话，明天吧。所以我建议你，”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深沉悲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邀请她去参加程远的葬礼，“如果方便的话，来看看他吧。”
寒意从身体内部涌上来。四面八方的空气挤压着她，像被缓缓沉入一片死寂冰冷的深水。盛潇然只觉得手脚冰凉，几乎拿不住自己的手机。
“我知道了。谢谢您。”
那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盛潇然打开购票页面。手指不可控制地在屏幕上发抖，按了两次才点进去。这个时间段没有航班，她选了最近一趟高铁，下单付款。
匆匆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林屿，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问她要去哪儿，只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她摇了摇头，步子没有停。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可怕的猜测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个唐医生一向嘴欠，当年第一次见面就“小妹妹”“小妹妹”地调侃她，他的话不能全信。她没忘记这人有多爱开玩笑。
可此时此刻，她无比虔诚地跪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乞求他只是在一以贯之地嘴欠。
就算他是在吓唬她，她也认了。
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级一级跑下去。
冲出写字楼大门才想起来只穿了件大衣，恐怕扛不住北京的寒风。可回去加衣服多半会错过最近的那趟车。
到达杭州东站时，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候车大厅的广播在循环播放车次信息，空旷的厅里人影寥落。她过了安检，在稀疏的人流中朝着检票口快步走去时，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程远。
心如被针攒刺了一下。
他应该是从睡梦中醒过来了，看到了通话记录里唐医生接起的那通电话。
她接起来，贴到耳边。
“潇然。”
熟悉的，低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她周遭的喧嚣中显得格外遥远。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克制不住哽咽，她握着手机，只“嗯”了一声。
他在沉默中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说了下去：“你知道那家伙一向喜欢开玩笑——”
旁边远远传来唐医生抗议的声音：“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程远没理他，继续说：“我没什么事，再输两天液就可以出院了……”
“我已经在火车上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无奈，“不管他说了什么都是唬你的，你别当真，这么晚了不要……”
“可你住了院，还在发烧，难道不是真的？”
在他无言以对的沉默中，她快步走过站台，坐到了座位上。车厢里几乎空无一人，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不像一个健康的人该有的平稳。
“……那你明天再来，不要一个人坐夜车——”
“你上次，不也是一个人坐夜车回来的吗？”
他被这句话堵住了。
倒是旁边传来唐医生吃吃的笑声。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说：“你接着睡吧。睡醒了，我就到了。”
“告诉我几点到？哪一次的车？”
这次换盛潇然沉默了，过了几秒，她忽然抬高声音叫了一句：“唐医生。”
“到！潇然妹妹有什么吩咐？”
“你那有没有让人好好睡觉的退烧药，能给他打上一针让他赶紧睡觉去？”
唐医生的笑声更张扬了：“有有有，保证一针下去撂倒驴的那种。我马上就给他安排上，保证他不会醒着等你。怎么样？”
盛潇然无语地看向车厢天花板，语气平平：“那就多谢你了。”
她挂掉电话，靠在窗边。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向后流动。夜色浓稠，外面的世界被车速拉成一片模糊的墨色。偶有灯光一闪而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的香囊，她低下头把香囊凑近闻了闻，药草清苦的香气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程远从北京回来。他说，是和老同学喝酒喝太晚了，反正也睡不着，就坐夜车提前回来了。
他当时说得随意，仿佛坐一晚夜车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隐约觉得奇怪，他第二天一直在家里休息，不像有急事的样子，前一天喝太晚了正常的做法不应该是找地方睡够了再坐车回来吗？他做事一贯规划得妥当，怎么偏偏那一次这么不合理？
抵达北京南站的那一刻，呼啸的寒风灌进单薄的衣领，一瞬间脑子都被凌冽的狂风吹得通透了。她站在凌晨四点的站台上，忽然懂了。
原来是这样。
一个坐夜车的人，早就把“合理的时间安排”丢到九霄云外了。分秒必争的，不过是那一点点“早一分钟”的可能性——
早一分钟去到想去的地方，早一分钟看到想念的人。
多延迟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