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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大道之争 人是不能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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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盛潇然自认为比别人理解得都深刻。
从离开那个装着整个童年的家属院开始,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搬过多少次家。每一次搬家,都意味着和一段关系的割舍,意味着对许多东西的永久遗弃。她早习惯了带着那份心痛与不舍上路,毕竟时间总能把它们慢慢冲淡,新的关系、新的习惯总会重新建立起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和他同住的日子,加起来也不到二十天。
能有多不舍?能有多不适?
新租的房子是小了些,但离公司近,通勤时间缩短了一大半。她在一周之内就理顺了所有生活动线: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在哪家店买早餐,哪条路去公司最顺。一切都很高效。一切都很顺利。
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惊蛰》的剧情框架全部定稿,等忙过这阵子,等生活恢复它该有的秩序,等身体不再需要那支药。
她总会习惯的。就像她曾经习惯了一个人在杭州生活一样。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这是她三十年来反复验证过的真理。
也许再过几周,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能恢复成普通的同事、普通的师兄妹关系——在走廊里碰面时点个头,在会议上就事论事地讨论几句,然后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前行。
像一个正常的前任。
不。他们甚至不是前任。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在错误的时间重逢的旧识,在彼此的生命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分道扬镳。
说到底,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名分。她连“失去”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她只是差一点点就要拥有了。
差一点点,比“从来没有”残忍一万倍。
擎火那边她照常去上班。文案组的工作照常推进。她写稿,改稿,跟林屿讨论角色动机,跟美术组确认场景细节。她的产出没有减少,质量也没有下降。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少白天是这样。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忘记要管理好身体的承诺,用冥想的方法强制自己入睡。可睡到凌晨三四点钟时总会提前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黑暗里,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会浮现出他的脸——那张在她说出“那个她,不是我”之后、血色褪尽的脸。
那些画面像被按下了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播放:清晨的餐桌前,她字字句句把他的话掷回去时,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的样子;她背起包走向门口时,身后那一片死寂;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时,那一声“咯吱”的轻响。
每当脑海中浮现他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时的模样,她就会心痛得喘不过气来。是真的喘不过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发闷,需要马上吸药才能平稳呼吸。
她以前一直以为,被拒绝的那个人才是最痛的。热情执着的火焰被理智冷静的深海浇灭,才是最痛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亲手推开一个最在乎的人——比被他推开,还要痛得多。
被推开的人可以哭,可以怨,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归因于另一个人。就像当年,她可以把分道扬镳的责任归因于他的冷静,他的理性,他那些看似冷酷却又无可辩驳的道理。她可以恨他,尽管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
可如今呢?亲手推开自己最在乎的人,做出这个选择的,只有自己。除了自己,还能怪谁?
只能把所有的痛都归因于自身,让那锋利的刀刃转向内里,一刀一刀,割在自己的骨头上。
十年前,推开自己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痛过吗?
最初的几天,她以为他还在公司,只是刻意避开了她出没的时段。可渐渐地,茶水间里的闲聊像拼图一样拼出了真相:程总去北京了,去敲定那笔文化产业基金的投资。老张和赵晖轮番飞过去支援,杨光留守盯项目。
“那边谈得差不多了,这周应该就能签。”
赵晖有一次在走廊里打电话,她刚好路过,听见了这一句。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谈得差不多了。他快回来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可她只觉得胸口又紧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离她更近了。为了一些可能本身就没有意义的理念之争,伤害他,也伤害自己——真的值得吗?
失眠的深夜里,像中学时看租来的言情小说一样,她开始疯狂地刷网文。有一天刷到一本古言,男主对女主说:
“要把你的大道征服为我的大道,也有很多种办法,只是我一贯认为性灵之重,重于其他,就算你是我的枕边人,我也不愿用我的路去碾压你的路。”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慨然一叹。
——看看,连言情小说都有这样的觉悟。
大道之争。
她和他之间,说到底,不也是一场大道之争么?
年关将近,杭州的雨也像被节日的临近催出了几分倦意,下得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读完那本小说,看着那对双强碰撞、从相爱相杀到并肩而立的男女主,她想起了一个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傍晚拨通了许久未打的电话。
“潇然啊!快过年了,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跟妈妈出国度假?”
妈妈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盛潇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用了,最近很忙,假期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小杨今年想去普吉岛度假,我已经答应他了。你就别往回跑了,就在杭州好好休息,等回来了妈妈去杭州看你。”
“好。”
“哎,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找我吗?是不是手头紧张了?你总不给我发账户,我都没办法给你打钱。你说我辛苦一辈子赚钱,不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吗?现在钱都给小男人花了,你也不心疼?!”
盛潇然没好气地怼回去:“妈,不是你教育我一定要独立、一定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不如让别人靠自己的吗?怎么现在又变口风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双标!”
妈妈在那边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追问:“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想不通了?”
盛潇然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在她小的时候,她的父母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二十出头就结了婚,很快有了她。她是在吵闹不休又你侬我侬的爱里出生和长大的。
只是时间如流水,早已带走了那一段持续了十几年的婚姻。如今对于父母来说,他们各自开始新人生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曾经在一起的时间了。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从前——我小时候的那个你,和现在的你,你觉得……哪一个更幸福?”
妈妈那边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了口。
“潇然,人是不能向后看的。”
盛潇然握着手机愣住了。
这个答案,跟妈妈十多年来挂在嘴边的那套大女主理论,似乎并不太一致。
在她的认知里,妈妈三十年来的言传身教,早已像地基一样,把“女人只有完全独立靠自己才能获得幸福和价值”的基本信念铺在她最底层的认知里。
在她三十年来第一次动摇和徘徊的时候,打这通电话,其实是想获得母亲的理论支持——她以为她一定会说,当然是现在过着女王一样的生活更好、更幸福。
可是她说出口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人是不能向后看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她不愿再回望的“从前”,才是她最珍视、也最不可触及的幸福?
难道,她也曾后悔过没有为爱妥协吗?
于是第二个问题,盛潇然没有再问出口。
对于女人来说,想同时拥有真正的独立,和真正的幸福,是不是太奢侈,太不切实际了?
这个问题,妈妈大概也没有办法给出答案。也许她自己也还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