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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春的上游 记得当时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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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整段视频，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半晌，程远问正在偷觑他脸色的木子，“从专业角度，你觉得她弹的怎么样？”
木子正色道，“弹得情致缠绵，情感的表现力很好，难得是把握了那种哀而不伤的分寸。不过能听出来，有几个音，音准的准头有些不够，我猜她大概是半路出家，更擅长对歌词的解读和感情的把握，音乐上的专业性差了点，那张琴也不是手作的，应该是工厂的大路货，跟之前那张有年头的琴差距有点大。”
程远低头想了一会儿，“如果换张琴，并且在音准上再指导她一下，你觉得我们可以请她来录制演奏吗？”
木子明显是有点惊讶了，忽然福至心灵，“你刚才直接指出来这个视频要看，难道是认识她？”程远点了点头。打开这个视频时还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木子却是真的惊到了，只凭一双手就认出了一个女人，这还是专注于工作从来没有绯闻的程远吗？
“你…她…难道说？！…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妹妹吧。”程远斟酌着说出来，看着木子瞪大的眼睛，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你别想多了。”
“不是我要想多，是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多停顿，这么吞吞吐吐过？还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走神了几次？真不是我想得多，是你太反常了！老实交代吧，我看她一定是你的初恋，对不对？”
程远摇头苦笑，“你们学艺术的人，也太敏感了吧。”
木子像是嗅到了八卦香气的野狼，嘿嘿笑道，“妹妹也分很多种的，情妹妹，干妹妹，小妹妹？你这是哪种呀？”
“哪种都不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程远直视着屏幕，平铺直叙道，“听说还为了男朋友，舍弃了原来的编制工作。”
“啊？！这恋爱脑也太过分了吧。哎，太可惜了，刚刚还以为你终于脱单有望了。不过，这姑娘脑残到了这种程度，估计你也是看不上了…”
看程远皱起了眉头，木子忙改口，“不是脑残，是说这姑娘有点过于实诚了…”
“你看她的无名指和拇指上，那是弹琴的伤痕吗？”程远打断了他。
方才看她演奏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指头翻飞的时候手指侧边的红肿若隐若现，跟莹白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木子便拉回去重看了一会儿视频，点头道，“是，古琴是少数的弹奏金属丝弦又不带指甲的乐器，左手按音主要靠大指无名指甲肉结合的部位发声，无名指的甲肉结合部最为脆弱，又要一直倾斜着来回摩擦，所以那个地方受伤破皮也是常事。
这么看这姑娘长时间弹古琴应该也是近期的事，只有弹了没多久，刚开始长时间弹奏的人才会擦破一层又一层的皮肉，要是长期弹琴的人，形成一层厚厚的老茧，反而就不会破，也不疼了。”
程远双眉蹙起，一时无言，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木子看看他，笑道，“心疼啦？看不出啊看不出，之前听你说过，感情上经历过的人不过是生命中一片片经过的落叶，划出道影子便无声融入大地了，那这个姑娘，肯定是一片很大的叶子吧？”
程远默然，没有回答，又问道，“请人演奏录音的费用一般是多少？”
“这可没准了，要是请刚开始看的那个大师带着他的名琴来，肯定是要给不少费用，其他人水平跟你这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花不了多少钱，区间5千到5万之间吧。”
“好，我会告诉她演奏要练习和加强的地方，就用她的谱子吧，费用按5000算。过两天练习好了让她来录音。”
“自家人，还不多给点？”
“不用，多了她不会要的。”
程远走出录音室，情绪却还沉浸在琴音里。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回答了木子的问题，她不是叶子，她是…和我一起成长的树。
思绪和回忆沿着青春那条河不住向上回溯，大学、高中，青春的每一站，都有她的身影忽隐忽现。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他自己家的餐厅里。刚中考完忙着打游戏打篮球的他回家洗澡，看见餐桌上铺着满满的书和卷子，餐椅上和老妈并排坐着一个小女孩。
老妈说，她是班上的学生，入选了市里的作文比赛决赛，要给她开小灶补课。
你就是远山哥哥吧，张老师老说你，你是超级学霸，七百多分考上了一中，打着游戏也没耽误学习，对不对？
她抬头看向他，眼里闪着崇拜向往的光芒。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倒是也对上了号，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姑娘，笑起来软软甜甜的，脸庞像红苹果一样，不就是老妈经常说的，想抢过来当自己女儿的乖巧女孩？
他匆匆点头示意后就赶着去同学家打游戏了。那时候的生活就是这么单纯而充实，学习，篮球，游戏就够他每天从早忙到晚。
印象中第二次见到她，是他有次提前回了家，发现两个气质出众的中年男女堵在他家门口。
诧异地走进门，发现他一贯乐呵呵的老妈正在发飙，“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了再来，老逼着孩子选，有什么意思？你把妹妹带到你屋里，别让她出来。”
他不明所以地走进门，看到她低头坐在餐桌边。看过老妈处理不少问题学生的他，猜到了怎么回事。
他带她走进他的卧室，顺手还拿走了餐桌上的苹果和纸巾。
“你…想哭就哭。”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有接，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
许是觉得尴尬和难堪，她马上又转过头去看书架上的书。门外客厅里，压抑的说话声、偶尔拔高的争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她始终直直地盯着书架上的某一排书，眼睛越来越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但眼泪始终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肯掉下来。
程远从来没干过安慰女孩这种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斟酌了良久，才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大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的。你不用想太多，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她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异常认真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远山哥哥，你那么厉害，什么都懂，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做什么呢？我该做什么，才能……才能像你一样，有相亲相爱的爸爸妈妈？”
他瞬间语塞。十五岁的少年，可以轻松解出最难的数学题，却唯独解不开成人世界复杂情感的难题。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那个看似万能、实则无力的答案：“大人的事……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们是学生啊，只要好好学习，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他抓抓头发，左看看右看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姑娘相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的游戏机上，仿佛找到了救星：“那个……要不，你看我打会游戏？”
她乖巧地点点头，抱着那个一直没动的苹果，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睁大眼睛，看着他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着《魂斗罗》里的小人跳跃、射击。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房间里再没有任何交谈，只有游戏机发出的“嘀嘀嘟嘟”的音效和激烈的背景音乐在回荡。
直到门外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归于平静。她才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远山哥哥……我该走了。”
“嗯。”他放下手柄。
她站起身，手搭上冰凉的门把手，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开学以后……你是不是就要去一中住校了？”
“嗯啊。”他点头。 “那……那我以后再来张老师家补课……也见不到你了，是吗？”
“有可能吧。”他实话实说，并没想太多。
看到她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他想起母亲交代的的任务，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把游戏手柄彻底放下，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好好学习，加把劲，明年也考上一中，不就能天天见到我啦？”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非常清楚，她用同样认真的、仿佛在立下什么重要誓言的眼神，回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没有想到，他最先记起来的，居然是那个含着眼泪攥着苹果的稚嫩小姑娘。
她确实做到了。
她考上了一中，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考上了编制，进入了研究院——她沿着他当年指的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得无比认真。
可当他终于在这座城市的江边再次见到她时，她却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