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失恋后看到前男友上了新闻联播》走在灵山路上的小蚂蚁

10、看见 琴心洗流水

　　钱塘江畔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团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际。

　　程远沿着江边步道大步走着。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短暂亮起，是游戏论坛的提醒，又有多少玩家在急切催问新作进度。

　　他没有点开，只是将手机翻过去，屏幕的光亮瞬间被黑暗吞噬。

　　盛潇然走后，他便走向公司方向，三十岁快过去一半，人不再年轻，总要讲讲养生，又实在没有时间，便尽量争取把握零碎时间。

　　每次一个人走在江边，也都会摒除了现实的思虑，引发自己一些最深层次的思考。

　　刚才他说的话，不是变相的炫耀，是一时感悟，却也绝对真诚。

　　事实上，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近来他常常在镜中看到陌生的自己，那是一种足让人恐惧的感觉。有时他甚至忍不住想问镜中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自己，对着镜子时却不敢再长时间看下去。

　　他心中有预感，再看下去，一切现实世界的意义都会被消解干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该怎么排遣？

　　家人是自己的来时路，却不能探讨心中的幽微。志同道合的友谊曾令人热血沸腾，也是支持他走到巅峰的力量源泉。可是共克艰难容易，共享富贵的时候，那曾经深挚的友谊似乎也在名利中有所褪色。

　　爱情呢？三十岁快过去一半，他有过一些可以称之为谈恋爱的感情关系，但总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散了，基本都无疾而终。也许是他已经无师自通地获得心理的自洽，不再需要另一个人来圆满。

　　程远深吸一口雨后清爽的空气，从江边步道转身汇入通往文化产业园区的人流。公司近在眼前了，方才那个沉思的男人已被妥帖地收起。

　　他推开公司的门，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空调冷气的吹到半湿的衣服上，身上不由得一激灵。程远这才想起了什么，突然哎呦了一声。

　　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的同事忙问他，怎么了？

　　程远颇有点悔意道，本来觉得这点小雨不算什么，正好凉爽一些，也没找个地方躲雨，没有想到头发和身上衣服半湿以后，再一吹空调，会很容易感冒。

　　同事：程总是年纪到了？怎么突然这么注意养生了？

　　程远：………

　　他一路穿过走廊，到办公室后，拿起手机想问问她有没有受凉，本来就肺炎初愈，别要因为自己疏忽，拖累她再生了病。

　　没想到申请刚发过去，那边就通过了，还发过来一长句语音。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那边传来她略显急促的声音，不到一分钟的时长，像是在跑着或者快走。

　　“刚才忘了跟你说了，山海里男主在山顶弹琴那里，你们用的是电子合成音吧？那里的弹奏声有点违和，一听就不是人手弹的。b站上已经有不少移植这首歌的古琴弹奏视频了，有人已经在评论区说建议换掉电子音的，可能这个赛道太狭窄了你们还没看到。现在山海已经这么出圈了，要是技术上允许的话，挑个好的真人演奏，换了它吧！”

　　他愣了下，忙回语音道，“我知道了。你到了吗？淋了雨没受凉吧？”

　　不知她是回家后急着去换衣服洗澡还是去解决问题当知心姐姐去了，程远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便关上手机界面，去录音室找音乐总监。

　　音乐总监木子自己带一个完整的音乐团队，跟擎火公司的关系既像外包也像合作。两人是长期合作的老朋友了。山海一战成名后，木子也算是乐界大佬了。

　　程远直接了当道，“有玩家反应弹古琴的片段是电子音合成的，效果不好。建议换成实际真人弹奏的录音，你觉得怎样？”

　　木子诧异道，“的确是有这个问题，当时急着上线时间紧张，没有找专人演奏来录音。不过好在玩家里懂古琴的人不多，我还没看到过这种反馈呢。你怎么倒先看见了？”

　　“这也好解决，找人录好了下次更新时传上就行了，不过古琴制作现代歌曲要打谱的，不同的人做出来的谱不一样，弹出来的效果更是千差万别，还得好好甄选才行。”

　　说话间，他已经打开了电脑网页，果然b站上已经有几个用古琴演奏山海主题曲《山水一程》的视频。

　　“你看这个就不错。”木子指给程远看，这个视频来自于十几万粉丝的古琴演奏者，看去就是个专家。“他那个琴，应该是有百年以上了，这余音听着就比一般的琴更加悠长。”

　　程远听完，也觉得真人弹奏的余韵袅袅，的确远非电子合成音所能比较。他浏览着搜索界面出来的几个《山水一程》的古琴视频，播放量各有不同，有几十万播放量的，也有的播放量小到可怜。

　　看着看着，他目光忽然停住，指着一个播放量两千左右的视频说，“打开这个看看。”

　　木子依言点开视频，这是一个女性演奏者，脸没有出镜，镜头只拍到肩膀以下。侧面拍摄的，光线全打在琴上，镜头聚焦在弹琴的手上，一双手莹白修长，右手虎口位置隐隐能看到一个红色的点，像是一颗小痣。

　　跟别的视频不一样，没有一上来就弹奏，这个演奏者，是先逐句讲解了关于该首歌曲的改编思路和弹奏要点。

　　“这首歌原本是男女对唱，男声和女声像是在对话，是在各自讲述自己的回忆和心声，男女主之间的感情表达是有参差甚至矛盾的，男主的爱是克制的，压抑的，所以这里更适合用按音，用一些低沉顿挫的往复回环，去表达他的深情和无奈。

　　女主是更加执着热情的，感情更纯粹，也表达得更直接，所以我这里用了泛音，泛音的质感听上去更澄澈。特别要注意，这首歌词书写的感情是含蓄内蕴，忧而不伤的，这个音如果走到七徽六分，感情就过于悲伤了，反而失去了蕴藉的味道，所以我这句的按音只走到了七徽九分…”

　　她一边说一边逐句弹奏示范。弹幕也弹出了几个手工点赞，赞她讲解细致，简直是古琴自学者的福音。逐句讲解完后，便是完整的一曲弹奏了。

　　跟刚才听大师弹奏的客观品评不一样，程远很快就全心地沉入了旋律之中。

　　他为自己的游戏写过很多歌词，也听过无数玩家或专业歌手的演绎。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自己的创作被如此彻底地解读和重述。

　　琴音流淌，像是在娓娓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故事的核心，是他写下的词句，是她解读的心绪。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回溯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句：　　

　　“千里的路，若是只能，　　

　　陪你山水一程。”

　　清澈的泛音跃起，如朝露滴落深潭。某个被尘封的夏日忽然浮现——西湖边柳枝轻摇，她仰着头听他畅谈游戏理想，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未来的星光。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踏遍烟霞共回首，

　　多么多么自由。”

　　琴音在此处开阔疏朗，如行于山巅，满袖清风。

　　有人说爱是羁绊，让人不得自由。可当他提笔捕捉心中那份遥远的情感印记时，最先记起的竟是曾经与她相处时的自在与快乐。

　　“心似江海合流，意若云岫相投，

　　为何又分云水各左右？”

　　琴音在此处转低，几个连续的下滑音，婉转低回，像一句压抑已久的诘问，又像命运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程远的心跟着那旋律往下一沉。“江海合流，云岫相投。”那是他对灵魂契合最极致的想象。可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岔路的两端，只因为他用名为理性的利刃，亲手斩断了彼此命运间缠绕生长的根系。

　　“叹浮生，总负绸缪。

　　醒时山川各渡，梦里醉眼执手，

　　情牵一世成锁，身似不系之舟。”

　　这苍茫人世，绸缪计划总难抵世事翻覆。有抱负的人，大抵都要为认定的方向独自远行。

　　他早有此生孤舟独航的觉悟，可能也只有醉里梦里，那些深潜的念想才会浮上来，提醒他，原来自己偶尔也会奢望，能与一人风雨同舟，执手偕老。

　　这首歌的歌词，他几乎是一气呵成。或许在心底某个角落，那些情绪早已被反复咀嚼、沉淀成型，只等待一个契机化为文字。

　　它曾引起无数玩家的共鸣，可他自己却在写完后，再不愿去深究书写时心底究竟翻涌着什么。

　　从未想过，会有一刻，以这种方式，听见另一个人将他那些混沌未明、难以言尽的心事，表达得如此清澈见底，深刻动人。

　　将一首现代流行歌曲改编为古琴曲，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与心血？那需要反复聆听、揣摩、试验指法，在有限的七根弦上寻找无限的表达可能。

　　那些他未曾见证的夜晚或清晨，她是否就那样独自对着琴，一遍遍弹奏、修改、沉浸在他的旋律里？仅仅只是因为喜欢这首歌吗？

　　这个念头伴随着一股汹涌的热流，撞击他的胸口——那是一种被彻底阅读、甚至被温柔拆解后，近乎失重的震撼。

　　琴音最后一个韵脚悠然收束，余音在绝对的寂静中盘旋、上升，最终融入空气，无迹可寻。　　

　　如同他们曾真切存在过的情分，那些未经言明的向往与遗憾，已经被时光稀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烟云。　　

　　能将他的词句理解得如此透彻，用这样的方式将过往谱写成歌的她。

　　他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