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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云屏 织羽成衣 ...

  •   山,隆在静夜里,像一团雾。

      顾子衿摁住游弋,他襟口露出帕子一角,顾子衿问他:“你早就知道是舒娘子让浆糊来送信?”

      “也许吧,毕竟他是从城西开始跟着我们。”游弋扯着帕子一角,轻轻别进顾子衿胸前,笑道:“试试而已,又不吃亏!”

      山林不深,小径显眼,两人远远坠在后面,不知行了多久,拐过一道弯,路向下低,尽处凭空生出一片湖,湖边丛丛萱草,有花橙红地卷曲着,蛙虫轻吟,浆糊却不见了!

      游弋拿着根棍子在草丛里打,“这里不会是有什么机关,或着石头一扭,出来一个洞?”他又去拍石头,顾子衿没看出这附近有什么阵法痕迹,便也学着游弋,朝他的反方向拍去。直至碰头,两人也没拍出什么玄机,游弋热出一头汗,扯着衣服要扎进湖里,还没到湖边,忽地一声大叫!

      顾子衿一下没看见他人,循声音找过去,只见游弋一颗头栽在萱草丛中,整个身子都掉进洞里,只有肩膀卡在那,急道:“你终于来了,快帮帮我!”

      洞不大,只有体型纤瘦的女子或小孩才能进去,游弋肩膀宽,卡在那真是进退两难!顾子衿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你快点啊,还等什么……”话没说完,顾子衿一脚踢在游弋肩膀上,随着一声惨叫,游弋被他踹了进去,他借着游弋开道,也跳了下去。

      两人一身泥土,落进一个洞中,伸手不见五指,游弋不知从哪摸出个火折子,点燃一个火把,霍地,火焰在洞壁传递着,整个洞全亮了。

      这里竟如此宽敞,一架巨大的织机停在中央,织了一半的布卡在织机里,蒙了尘,看不清颜色。顾子衿的目光被洞壁吸引,一只巨鸟展开双翼,通体莹白,有着长长的尾羽,像是白色的凤凰或孔雀,其后跟了一群白鸟,他们在飞。

      飞到第二面画壁上,澄明一片大湖,为首的白鸟褪去羽毛,化作女体走入湖中。第三面画壁,女子们在湖中嬉戏,十三个路过的男子,每人偷了一件白色的羽衣。第四面画壁,女子们穿上羽衣飞去,而被偷走衣服的女子,只能停在湖中,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游弋围着正中那座织机转了一圈,惊奇道:“大花楼?”

      见顾子衿疑惑望来,他解释道:“你看,那个最高的架子,那是花楼,动工之前挑花匠会把丝线打好结,就是花本,织造时,再由一个人坐在上面摸疙瘩提线,这是挽花工,另一个人坐在织机前投梭,经纬配合,这样就能织出预设好的纹样!”

      “你会用?”

      “不会,”游弋敲了敲脑袋,“行走江湖,所见所闻,就知道这么多了。”

      “照你所说,这个织机已经被预设好了图样?”

      游弋点头,忽听得头顶震动,顾子衿一袖挥灭火把,两人忙躲进织机的阴影里。

      有人摔进洞来,踉跄着,脚步沉重,孩子的哭声瞬间充斥每个角落,一道女音叱道:“闭嘴!”哭声一下收住,只抽抽噎噎地哽咽着。

      “是舒娘子。”游弋凑在顾子衿耳边,黑暗中,他压着声音,好像贴在耳边,茸茸的,顾子衿躲着,笃定道:“她是半妖。”

      “你之前怎么不说!”

      “半妖和常人无异,只有血液外露时才有妖气。”顾子衿又仔细辨别着,“她受伤了,很严重。”

      舒娘子没有点火把,熟门熟路,走到一处,声音渐远去了。两人来到舒娘子消失的那面墙,正是第一面画壁,在白鸟尾羽上一摁,一道窄小的石门缓开。两人侧身进去,走过好长的一条甬道,又是一个向上的小洞口,费劲爬上去,看到一所小楼。

      不正是舒娘子家后院!白天空无一人的绣坊,烛焰明光,十几个妇人群笑着,或站或坐,不一而足,其间三四个孩童追逐嬉闹,梦景般。另一侧,门一下子推开,妇人们大惊,团团围上去,两人再要看去,窗内冒出个小孩儿,童言稚问道:“你们是谁?”

      一声惊雷,屋内众人齐齐看来,两人也不顾什么礼节,自窗外跳进来,游弋摆手解释:“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路过。”

      “你们是跟着我来的。”循声望去,舒娘子被几个妇人搀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她斜鬓半散,唇上红的一抹,胭脂样的血。顾子衿开了口,“舒娘子,我们确实没有恶意,只是想查清孩童失踪的缘由。”

      他面色平淡,解释也如质问一般,妇人们的目光更添防备,事情就发生在瞬间,一道红光直追舒娘子而来,舒娘子当即推开身旁的妇人,一下被击倒在地!

      影壁后跳出几条人影,云崖生,三个小弟子,甚至还跟着个鲁六,全齐了!舒娘子吐出一口血,看着不请自来的两方人,分明认定他们是一伙的!

      云崖生剑指舒娘子,见了顾子衿和游弋也是一顿,没料到这两人会在此处。顾子衿立时反应过来:“你们擅自行动。”

      几人都有些心虚,云崖生摊牌道:“你这么礼貌的抓贼方式,我们要抓到什么时候。”

      顾子衿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舒娘子,反唇相讥:“这就是你速成的方法?”

      “难道不是吗?”云崖生一指屋内的妇人和孩子。鲁六好像无法接受亲眼所见的一切,毕竟他曾信誓旦旦说这件事和舒娘子没有关系,转眼舒娘子的家却成了贼窝,可他依旧凭着往日的直觉反驳道:“不会的,仙长,你是不是弄错了,那妖贼怎么会是舒娘子呢?”

      没人说话,一道身影从楼梯窜出来,跳到云崖生身上乱捶,被一把甩开,浆糊护在舒娘子身前,哭着大叫:“才不是!舒娘子是好人,她才没有偷小孩,我们都是自愿的!!”

      声如惊雷,妇人们原本畏惧云崖生手中长剑,此时纷纷上前,将舒娘子团团围起来,以自己的身体充当壁垒。游弋看着,忽而看到一个右眼乌青的妇人,游弋迟疑着,“我好像在哪见过你……诶,你是昨晚那个妇人,我还叫你来着,你没回头。你怎么在这儿?”

      那妇人好似很有印象,连忙点头,赧颜道:“是我,我听见郎君叫我,只是脸上有伤,不敢回头。”

      “何以带伤?”

      “这里的人都一样,不过嫁了个烂人,不是什么新奇事。”妇人自嘲地摇摇头。游弋追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妇人笑他:“曾经我年少时,也觉得婚姻啊,过日子啊,多么简单,他找到我的羽衣,我嫁给他就是了,即便有些小摩擦,大家各退一步,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呢?就算真过不下去,与他和离就是了。可这日子一过起来,什么心动啊,承诺啊,好像就是我做的一场梦。成家之前,羽衣是那件衣服,是一种向往,后来,成了生计,成了孩子,难道要我狠心,独自脱身,把我的孩子丢在那,吃我吃过的苦,受我受过的罪?”

      众人沉默着,屋中只剩几个孩子奔来追去的欢呼,他们没察觉出大人的异状,只以为他们也在游戏。

      妇人继续解释道:“仙长们不知道,像耿三那样的,喝醉了差点把孩子摔死,幸好舒娘子想出这个办法,把他们偷偷送走,不然,今日仙长们看到的就是她们娘俩的尸体。”

      云崖生收了剑,不再言语。顾子衿问浆糊:“既然你是替舒娘子送信,为什么谎称他人?”

      浆糊目光躲闪,“还、还不是你们看了信那么凶,一直问我是谁让我送信,我怕你们找舒娘子麻烦,这才扯了个谎。”

      游弋问他:“所以,你想让我们找王老爷管家的麻烦?”

      “王管家他的馒头宁愿给狗,也不给我,不过……我也没想你们找他麻烦,昨晚他走夜路摔断了腿,今日指定不在王家,你们又找不到。”

      浆糊正是得意自己的小算盘,身后一声重响,他扑过去,舒娘子被云崖生伤得不轻,约是知道他们没有出手的迹象,再没力气支撑,昏死过去。

      众人乱成一团,顾子衿两指搭在她脉上,众人不敢催问,过了一阵,听他道:“她只有一半夜行游女的血,本就没什么修为,和凡人无异,被修士的法器重伤,想要活命,只能……”

      顾子衿视线扫过众人,“让她完全成为夜行游女。”

      一众人回到地宫之中,妇人们看着顾子衿,不可置信:“织完这块布,就能救舒娘子?”她们知道,救人需延医用药,哪里听说过织布就能续命的?

      游弋立时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羽毛……”

      顾子衿拿出锦囊,他道:“舒娘子的信上要求‘羽衣易子’,为了这些羽毛她不惜暴露自己,况且你找到这些时极其隐蔽,可见她一直关注羽毛的动向,这些羽毛对她极为重要。”

      “羽毛,羽衣……!”游弋一喜,“这架织机上是夜行游女的羽衣!”

      “也许这是让舒娘子完全变成夜行游女的办法,或可一试。”

      妇人们听了个大概,不再耽搁,上前查看织机,却又面露难色,她们平日用的织机,多是一人使用的斜织机,从未操作过如此复杂的庞然大物,妇人们面面相觑,这时,两个妇人携着手走出来,说:“我们姐妹愿意一试。”

      “虽然是已经预设好的图案,却不知花本是什么样的?”她们有些犹豫,顾子衿的目光飘远,落在第一幅壁画上,“应该是这幅。”

      其他妇人们轻打织机上的灰尘,一人爬上花楼架木,一人坐在织机前,各自熟悉一阵后,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动工,织机推拉摩擦之声,卷起一阵尘嚣,那布满尘埃的布料轻晃着,显露出本色的白,众人协力,一开始有些慢,上了手那料子终于有了新色。

      火把燃着,照得洞壁熠熠,汗水浸湿衣裳,她们熟悉了,再交替着上机,云崖生他们守着两处洞口,浆糊和鲁六守在舒娘子身边,她皮肤上长出羽管,呈现一种灰白的死气,顾子衿和云崖生将身上修复的丹药全拿出来,一众人在这里,不辨日月,“咔哒”一声,丝线尽了。

      妇人们忙活许久只织出寸许,明明是白色的丝线,织出的料子竟然统一化作了灰白色,还有数个拇指长的洞,丑陋的。

      顾子衿摸着那布料,上面花纹模糊成一团,只能依稀辨别出中间有片白,他持火把向第一幅画壁一照,正中展翅的巨大白鸟,指尖抚上一处,白鸟的羽毛流光暗动,将锦囊抛给游弋,“这里。”

      游弋一看他指着的地方,掏出一根黑色的羽毛,塞进一处布洞之中,羽毛入洞的瞬间,由黑转白,布料的一处随之点亮,光晕在上面,柔白着,两人配合默契,直到顾子衿指向白鸟的尾巴,最后一根羽毛插进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捏起那根黑色的羽毛,游弋疑惑道:“假的?”

      “你……还记得这是从哪家拿的吗?”顾子衿试探着。

      游弋忽地一笑,“当然了。”

      还是那间土屋,还是那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搓麻绳。天又黑了,院中燃着火堆,照不到他,墙根有个灯碗,灯油焦干在里面,他不点灯,知道有人来了,眼皮松松垮垮,好像抬了一下,还是继续搓他的麻绳。

      “搓麻绳,编草鞋,老丈一天赚得几贯钱?”游弋蹲在他旁边,老头像没听见,许久才道:“赚不了,儿女债,全还回去了。”

      “可巧,我们今日也要向老丈讨一笔债。”

      耿老头停了动作,眼睛陷在皮里,看过去。游弋道:“我有一个故事,说是十三个男子偷走了十三件羽衣,强留了十三名仙女与他们生儿育女,而十三个持有羽衣的人家却丢了十三个孩子,如今十二家已经还清,我们只能来找老丈讨最后一笔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耿老头继续搓麻绳。

      “不知道不要紧。”游弋抓出顾子衿身后的人,扯掉他口中的碎布,哀嚎混着酒臭扑面而来,“爹!爹、爹!救我,他们他们不是人!”

      看着耿三青紫纵横的脸,耿老头的眼珠凸出来,仰头看着那年轻人。年轻人背着光,笑了一下,竟然单手举起耿三,走到火堆旁,火光照着,一阴一阳,他说:“听说你儿子喝醉时差点摔死自己的孩子,你说,我要是现在放手,他是先摔死,还是先烧死呢?”

      耿三又不敢挣扎了,怕真的摔下去,只能放声大哭,嚎啕的声音立刻引来了一圈邻居,众人不敢上前,窃窃低语着,耿老头终是泄了气,麻绳落了,站起来,一指院中的石磨,“那里,那底下。”

      顾子衿把石磨掀开,刨开被压得结实的潮土,捧出个简陋的小木盒,符纸残缺了,狗血黑在上面,顾子衿朝游弋一点头,示意把人放了。游弋手一滑,把耿三一晃,丢在地上。

      耿老头叹了口气,垂着头,又继续编他的麻绳了。

      两人回到那片湖,挖开些洞,鲁六将完全昏迷的舒娘子背出来,萱草簇拥着她,她闭着眼,美得像幅画。

      最后一片羽毛归位,霎时,白光大盛,众人来不及看清,那块织锦无风自动,像一团白雾,一下将躺在地上的舒娘子卷起,像一颗蚕茧,轻轻没入水中。

      就连顾子衿和云崖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浆糊第一个趴在那湖边,往里看去,一片阒然,大家开始焦急起来,就在这时,湖中央起了一圈儿一圈儿波纹,荡过来,掺杂粼粼细光,“哗啦”水声骤起,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冲至半空,无数水珠洒开,白鸟在湖上盘旋。

      浆糊和妇人们欢呼,水珠落在众人脸上,每个人都亮晶晶的,她们向白鸟挥手,好像看见祥瑞一般幸福,不知是谁喊着:“飞吧!舒娘子,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别回头!”

      白鸟在他们头顶盘旋着,一声鸟鸣,落在每个人耳中,柔柔一声,“谢谢。”

      所有人都笑着,目送白鸟远去。只有浆糊,他追着白鸟离去的方向。

      鲁六看着白鸟,默不吭声的,他冲天上喊:“舒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屏。”

      浆糊跑了两步,又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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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最近有考试,暂且隔日更! 下本大概还会先写古耽,求收藏! 《故迟留》枭雄攻x谋臣受 《紫绶狂花》痞帅将军受x美人佞臣攻 最近看近代史会想开本民国文,《依青》相爱相杀二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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