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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窃妇 夜行游女 ...
跟着罗盘走,山渐近,人烟渐杳,正想一探那山,指针却不动了,直直指向一处。
“就是这里。”
这里已是城外,他们停在一所院子前,白墙黑瓦,踌躇时,红门开了半扇,立着个女子,二十出头,粉衣斜鬓,不出来,远远看着他们笑。
顾子衿在阶下朝她拱手,还未开口,听那女子低笑一声,说:“家里就我一人,几位若有事,明日再来吧。”不容商量,合上了门。
“荒郊野岭的,这位姐姐真是心大,告诉我们几个陌生男子,只有她一人在家。怎么办?翻墙进去吗?”
顾子衿拉住游弋,“明日再来。”几人原路折返,小弟子们问:“师兄,真如那道士所言,青萍丢失的孩童是大妖鬼车所为?”
“不是。”顾子衿话锋一转,“何为鬼车?”
突如其来的功课抽查,小弟子们磕磕巴巴:“鬼车,也叫九头鸟,有十首,一首为犬所噬,常出于春夏之间……爱入人家,遭其滴血即有凶咎!*”
云崖生道:“的确很像。不过,鬼车就算滴血为记,闯入人家,也是吸人魂气,没听说过它还有偷子的癖好啊?”
“混淆视听。”顾子衿和游弋异口同声。两人相对一眼,顾子衿示意游弋继续说下去,游弋道:“我听说过一种鬼鸟,夜飞昼隐,披上羽毛是飞鸟,脱掉羽毛就会变成女子,因为没有雏鸟,就将人的孩子偷过来,自己养。*”
他忽然停住,几人眼巴巴望着他,游弋两手一摊,“我就知道这么多。”
顾子衿看了他一眼,接道:“因为它们窃人子以为子的习性,故有传言其为产死者所化。且此妖偷子前,好将血点在孩童衣物以为志。*而那道人为了解释孩童丢失,曾将这些特性归于鬼车所为。”
小弟子们忙问:“此为何妖?!”
“夜行游女。”顾子衿说完,目光忽然压在三个小弟子身上,“这是去年《百妖志》的课业,回去每人抄十遍。”
三个小弟子:……
几人讨论时,迎面一个妇人,蓝粗布衣裳,发髻散出几绺,右眼乌紫一团,擦肩跑过去,跟后面有人追她似的,游弋叫了两声,妇人没回头,跑远了。
气氛有些沉,没人说话,回到客栈正要上楼,游弋却悄然折出门去,一阵叫嚷声,他从门后薅出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约莫七八岁,五月的天还带着个毡帽,小脸黑黄黑黄,颊上两坨红,整个人灰扑扑,就一双眼亮着乱转,被游弋推进来,恶狠狠做了个鬼脸。游弋笑道:“都跟了一路了你跑什么?”
柜台后核账的掌柜见了,眼皮一掀又垂下,接了句闲话:“他叫浆糊,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扒手,客官不要离他这么近,小心被他摸了去。”
“我才没有偷东西!”浆糊大叫,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朝顾子衿一递,“我是来送信的。”
顾子衿拆开信,草纸上清白明了四个字,“羽衣易子”。
“谁给你的?”顾子衿问,浆糊只道:“我收了钱,只管送信,其余概不负责!”
三个小弟子捉住他,一左一右,中间那个说:“快说你的幕后主使是谁!不然……”他十指蜷动,作势要挠,浆糊胳膊被扣住,两只脚跳着乱蹬,一下踹中那弟子。
毡帽摇摇欲坠,顾子衿皱了皱眉,游弋眼疾手快把浆糊拉到一边,他大闹一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哼!你们欺负人!”
小弟子有苦难言,忽听一声异响,众人齐齐看向去,浆糊抱着肚子一扭头。
半刻后,浆糊一手一个白面馍,左一口右一口,游弋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你来我往,片刻后,游弋冲掌柜的喊:“老板,三十个白面馒头给这位爷包好嘞,账记在道长那儿!”
见顾子衿点了头,掌柜很快抱出一个大包袱,浆糊抢过来,这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冲游弋道:“信是王老爷的管家给我的,其他的我不知道。”
“王老爷是谁?”游弋问。
“青萍就一个王老爷,是个胖子,住在城东。”浆糊想了想,又说:“在外面做买卖的,今年刚回青萍。”说完,扛上那个比他还宽的包袱,跑出去,众人不再追他。
游弋进了顾子衿的房间,顾子衿反倒落在后面,门“咔哒”一关,剑柄抵在游弋后腰,顾子衿冷声道:“拿出来。”
游弋一个懒腰僵在那,他试图挣扎,“拿、拿什么?我可没偷你东西!”
拇指推出半寸剑身,游弋泄气,“好吧好吧,我也没说不给,你急什么!”白色锦囊丢来,是早上他装药的那个。游弋瘫倒在床,“都在里面了,自己看哦。”
顾子衿将乾坤袋的东西摆在圆桌上,游弋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第一次上房顶。”
游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你说,这是夜行游女的羽毛吗?他们每家屋顶都有一根。”
“不知道。”顾子衿数了数那些黑色羽毛,说:“谁也没有见过夜行游女的羽衣,《百妖志》也没有记载。”
“我觉得不像,这些羽毛不是落在屋顶上,是藏在瓦片底下,看着有些年头了。”顾子衿看过去,眼底清明,问:“既然藏起来,你是怎么找到的?”
游弋搓着羽管,面不改色道:“我眼睛好啊!被一个世外高人,传授了一种叫‘一线牵’的秘法,只要我想找的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顾子衿没理他,收好羽毛,到罗汉床上闭眼打坐。游弋见他不接腔,滚回了床上。
青萍的夜很静,顾子衿闭着眼,入不了定,床边的窗开着,月光打进来,缥缈着,水一样凉,一只脚从床上蹬出来,顾子衿再次闭上眼。
几人昨天夜里都没休息好,后半夜,约是去胭脂山找羽衣的人回来了,走街串巷地吆喝,火光人声混在一起,狗也在叫。早上在楼下吃饭,听掌柜和几个店伙闲聊,谁和谁是一对佳偶,谁和谁是苦命鸳鸯,王老爷今年第一次窃妇,居然拿到三件羽衣,再打听是谁家的姑娘,众人又不知道。
游弋挤进去,问:“掌柜的,我们昨日在城东见着个女子,这么高这么瘦,自己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是谁啊?”
掌柜和店伙听他比划,对视一眼,掌柜的问:“听客官说的,那女子是否二十出头,梳着妇人发髻?”游弋点头,掌柜的就凑过来,说:“那是舒娘子,是个寡妇,刚成亲新郎一家就出事了,所以那宅子就她一个人住,她是天煞孤星,客官别去招惹她!”
“她一个人靠什么生活?”游弋叹气,掌柜的压低声音:“前两年她把那宅子改成了绣坊,工钱给的多,也有妇人去她那上工,原本生意还行,后来她那里有几个妇人完工后没回家,妇人的夫家就找过去,她说她也没见,这人就一直没找到,闹了好一阵子,她那绣房就没人了。”游弋听了讪讪,喂了狼崽儿,一行人又去了昨晚那处人家。
风是湿的,红门大敞着,围了一群扎羊角辫的孩童,舒娘子就蹲在他们中间,分给他们糕点,见他们走过来,小孩子们“哇”地一声散了,一片青里,女子站在槛内,看了他们一眼,留下个背影,往院子深处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跟了进去。绕过影壁,一所小楼,四扇槅子门大敞,十几架织机静置在那,没有人。等他们打量够了,女子笑唇一收,疏冷道:“我姓舒,道长们有何贵干?”
游弋把顾子衿挤走,嬉笑道:“我们昨日追着个小贼,到此处不见了踪影,娘子莫怪。”
舒娘子笑起来,眼底一道光,“你们看到了,这里是绣房,没什么招贼的,也没有藏贼的。”
“那是那是,”游弋赔笑,“不知二楼是……”
舒娘子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几人随步跟上,二楼阳光正好,开阔的,放了十几架绣绷,“这是绣娘们刺绣的地方,”舒娘子指着最里间紧闭的房门,“那是我的房间,你也要看吗?”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若是娘子不介意……”游弋被顾子衿扯着后领拉回去,他歉意一低头,“不好意思,是我们唐突了。”
舒娘子一副送客的微笑,几人识趣退了出去,方迈出门槛,一阵风倒刮过来,红门骤合!游弋瞥见什么,从门缝底下扯出一条绣帕,应是那女子被风吹落的。
他忙塞进怀里,顾子衿皱眉看着他,游弋呲牙一笑,滑头滑脑,问:“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你们再给那盘子喂件衣服?”
正是踌躇,听得一声呼唤,鲁六远远跑来,“张老大家的媳妇不见了,咱跟着找人,到客栈时你们都走了,几位仙长怎么在这儿?”
“鲁六哥,你认识这位舒娘子吗?”
鲁六看了看紧闭的红门,抓抓后脑,面色有些赧然,“舒娘子啊,她是开绣房的,丢孩子这事和她没关系,她是个清净人。”
再多的鲁六不肯说,将他们拉到城东。原来,他听客栈老板说,昨晚他们抓到浆糊,供出来王老爷的管家,今日恰好王老爷娶亲,他们可以借机探看王家。
大家很是惊奇,昨日窃妇,今日就成亲,这王老爷真是猴急。鲁六说,三个新娘子都抬进去了,他早上碰见轿夫,还说这新娘子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花轿可真沉!
到了王家,云崖生领着三个小弟子在外等着,不见傧相,鲁六三人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
王家下人乱成一团,婚宴刚开始,王老爷已经被围着灌酒,远远看了一眼,的确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子。抓过一个小厮,问那管家所在,小厮跑得满头大汗,一甩手,“谁知道呢!昨天就不见了!”又跑了。
几人潜进内院,空无一人,有间院子挂满了红绸,院中停了三顶红花轿,屋中无人,游弋偷偷掀开一页轿帘,空空如也!顾子衿挑开其余轿子,也不见新娘!游弋奇怪:“难不成新娘趁乱跑了?”三人又进了其余院子,都是空的,直至摸到后门处,停了六口红木箱子。
游弋掀开一个,里面堆满了金银,鲁六说这应该是王老爷给姑娘娘家的聘礼,王老爷生意做惯了,非要先新娘迎进府才肯送聘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都按照买卖来。
正要离去,前面的箱子一声响,游弋手摁上去,猛地被顾子衿拽进墙后,下一刻,几个小厮匆匆跑来,腰系红绸,将箱子抬出门去。
又是无功而返,只能等到下一次血衣和鸟鸣的示警,事情一时没了进展,三个小弟子想去看望藏子玉,云崖生自己走了,游弋和顾子衿返回客栈,推开门,浆糊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哼着小曲撸狗。
圆桌上,提前送来的饭食被扫荡一空,游弋笑道:“您昨天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大驾光临了?”
浆糊摸出一根竹签,开始剔牙,“我觉得你们这里不错,有吃有喝。”
游弋给顾子衿倒了杯水,高声道:“我看今天街上挺热闹的,咱们出去吃?”
顾子衿见他一双眼挤来挤去,不自然应道:“嗯,出去吃。”
浆糊不为所动,游弋掏出帕子抹了把汗,那帕子又被他随手一丢,原本假寐的浆糊一下子跳起来,“我还没吃饱,我也要去!”两人由他跟着。
今日的青萍真是热闹,小摊小贩挤成一条线,大多卖些脂粉布匹,五彩络子,花糕点心之类,浆糊见他俩不解,解释道:“每年窃妇后都这样,姑娘们备嫁,到七月还不歇呢!”
游弋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叫浆糊?”
浆糊坦然道:“我从小就是孤儿,逃荒到这里,当时过年贴对子,我饿狠了,抢过一碗浆糊就喝,打那之后他们都叫我浆糊。”
他年纪小,吃苦不知疼,说得毫不在意。浆糊看见个吃的就要,拿了就走,留两人在后面付账。到一个地摊时,摆了好些小玩意儿,浆糊指着那些草编蚂蚱,咋咋呼呼说自己编的更好,他伸手要去拿一旁的绣球,摊主见他一个人,刚要驱赶,见游弋和顾子衿走来,立刻拿起一根竹蜻蜓,说:“女娃娃们喜欢绣球,小郎君看看这个?”
浆糊的手缩了回去,哼道:“我才不稀罕!”扭身跑了。三人进到一间茶楼,没一会,浆糊捂着肚子,贼眉鼠眼地喊疼,伙计带他去了茅房,两人一壶茶喝完也不见他回来,没想到这小子跑这么利索,买的吃的都没拿,当即要追。
谁知刚一起身,两人身后同时被扯住,衣角不知何时缠在一起,绑在桌腿上。
早已不见人影,顾子衿只得把浆糊吃剩的一块点心,喂给罗盘。罗盘有个硬伤,只能跟随灵气的踪迹走,无法直接找到,此时人又多,罗盘乱转,两人绕着青萍跑了一圈,从城东绕到城西,直至走出青萍数里。
天已经暮了,酿出一圈醉云,胭脂色,又见了那山,端立在眼前,一条小径迤逦着,有个人一蹦一跳上去了。
*鬼车鸟资料参考刘恂《岭表录异》和段成式《酉阳杂俎》。
*夜行游女资料参考段成式《酉阳杂俎》和宗懔《荆楚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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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窃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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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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