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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江 ...

  •   江雪然用银匙剖开流心巴斯克,熔岩般的芝士缓慢漫过描金餐盘,她无精打采的托腮:“华悦那个项目你要去?吴意不是刚调完银泰的数据同步吗?”
      林安平“嗯”了一声,没抬头:“华悦的集群配置有问题,他们自己搞不定。”
      江雪然低头把无辜的巴斯克搅得一团糟:“你才刚回来啊,那……要去几天?”
      “三天吧,周四走。”他语气平淡,平时的工作确实需要经常出差,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又得去京城了。嗐

      幻方这次去京城的出差团队有五人。经济舱内部按3-3-3排列,他们刚好挨在一起排成一列,吴意幸运的在靠窗的位置。
      林安平一本正经的用一套靠窗易晕机的歪理把因为熬夜敲代码智商下降80%的吴意忽悠到他的座位——在测试工程师老张旁边。虽然做同事还可以,但林安平实在受不了两百斤的胖子打鼾时的蒜味。
      这样他身边坐的就是还在云大读研二的实习生小王,他会被塞进这次出差的团队里主要目的是学习与打杂。
      林安平到现在还记不住小王的名字,他们不熟,所以林安平刚开始以为他会拥有一次安静的乘机体验。直到平时又瘦又腼腆的男大笑容满面的喊他林哥,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终于抓住机会的激动表情,林安平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果然,对方叽里呱啦的问了他一堆专业和私人杂糅的问题。
      林安平:…后悔了。
      小王瘦的皮包骨,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燃烧着对代码的热情,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林安平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感觉他的手像两只麻杆在空中乱晃。
      “林哥,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你,你才比我大三岁啊,就已经是p6级了。”
      林安平谦虚的笑笑:“这属于正常范畴啦,你也可以的。”
      “没有吧,你是25岁升的…等我研究生读完就25了,诶,林哥你没读研究生?”
      “读了,”林安平想了想告诉他:“本科三年,研究生两年。”
      小王:“!厉害啊林哥。”
      林安平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眼里自嘲一闪而过:“只是导师找的好而已。”
      为了防止继续深入,林安平转移话题:“在幻方我这样很一般了。哎,你不知道吴意京大提前招,27岁p7吗?业界神话啊。”
      小王大惊:“!居然没人告诉我。”他迅速扭头看向弓着身子趴着睡得和昏迷一样的吴意,眼神热切到让人怀疑他想迅速把对方拍醒并进行一场大佬膜拜仪式和学术交流。林安平乘机阖目养神。
      飞机停到机场已经下午6点了,公司定的汉庭行政房,除了产品经理赵姐住大床房,剩下四个男的都住双床房。
      林安平再次为自己的小聪明付出了代价。吴意刚醒来的时候还被小王热切的眼神弄得浑身不适,悄悄跟林安平吐槽“现在的年轻人都奇奇怪怪的”。在小王殷勤的帮他提行李、开车门,并夸赞他黑色掉漆的保温杯“非常有学术气息”后,吴意对他赞赏有加。对于小王提出“吴哥能和我同个房间吗我晚上想问您一些关于调参的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欣然答应。导致林安平只能跟老张一间房。
      林安平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时老张正一边吃麻辣小龙虾味薯片,一边在电脑上看日番《约会大作战》。林安平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他手指上油亮亮的口水和桌子上的薯片屑,眼角抽了抽。
      老张扭过头:“嘿兄弟,我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你不介意吧?”
      林安平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他觉得此时自己脸上虚伪的笑容应该非常、非常的勉强,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哈哈,我怎么会介意呢。”
      老张满意的转回头,正好在这个时候放了个屁,不响,几乎被番剧的声音淹没,但林安平好巧不巧的听见了。
      林安平认为此时自己应该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被恶心到了,虽然没闻到任何异味,但还是不上不下的卡在咽喉里。他绿着一张脸,只能到厕所里寻找新鲜空气。
      手机铃声响起,是程知殊。
      “知殊?”林安平想不到这个时间程知殊能找他什么事。手忙脚乱的跑到走廊,看见隔壁房还有对情侣在门口吵吵闹闹,于是一扭身拐进消防通道。
      “我寄给你的男装收到了吧,怎么样?”
      哦哦,“Maxmara吗?很好呀。”
      “不是,我给你寄了BrunelloCucinelli的羊绒衫,驼色的。"她说话时背景音的钢琴声正好弹到某个著名的忧郁的降E调:"还有双Berluti的牛津鞋,Derby款。很适合你。"
      “谢谢,”林安平结合语境才猜到她说的英文部分是品牌名和款式,但这不妨碍他感到收了这些礼物自己的身价显著增加:“我现在在京城出差,还没看到。”
      他和程知殊简单的聊了几句,“你绝对想不到,”他压低声音,“和我一间房的同事看视频特别大声,他好臭,睡觉打呼噜还放屁,我都不好意思说。”
      程知殊的轻笑混着冰块碰撞声:"所以?”
      “所以我在消防通道给你打电话。”林安平踢飞脚边的蟑螂药包装袋。
      程知殊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听了他的描述浑身恶寒:“你们明天要去华悦的总部大楼是吧,那地方挺偏,不过我记得我哥在附近有套房,等会把地址和密码发你。”
      “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林安平听见自己的心跳压过方才老张看的视频在他心里留下的噪音,然后又问:“你哥不会在那儿吧?”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想什么呢,我哥一年四季都窝在他小胡同里的破房子里,早忘了在三环外还有套房了。”

      过了几分钟她把地址发来。林安平脚步轻快地拎走行李箱,丢下一句:“哈哈我有个同学住这附近今晚让我住他家。”
      20分钟后,林安平站在小区门口,仰头望去,玻璃幕墙的塔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大堂挑高近十米,地面铺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内部琴弦如肋骨般裸露。
      前台站着两位穿定制西装的物业,其中一位微微颔首:“程小姐已经通知我们了,电梯在右侧,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林安平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拉杆:“不用,谢谢。”

      电梯内部铺着深灰色羊毛地毯,按键是触摸屏,他按下顶层,轿厢无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皱巴巴的衬衫,疲惫的眼神,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这当然不是真的,那分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如果将此时的他拍成照片发到网上,百分之六十的用户会认为他“英俊”或“性感”,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则会觉得他“少年感”甚至“惹人怜爱”。泛旧的衬衫显得他松弛感拉满,连眼下那点倦意都成了文艺片式的点缀。
      理智提醒他,这副皮囊终究是讨人喜欢的,否则也不会被程知殊从芸芸众生里挑出来,塞进一方不属于他的天地。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他眨了眨眼,镜中人又变回那个格格不入的社畜。
      门栏拐角处摆着一尊玻璃鹿雕塑,鹿角由无数细小水晶拼接而成。林安平下意识伸手想摸,细碎的晶体冰冰凉凉的。
      他输入1225,门锁“滴”地一声,温柔地滑开。黑胡桃木玄关柜上摆着程知殊初中照片——这不可怕,可怕的是照片旁放着严政安的党组会议出席证。
      但林安平无暇顾及,因为客厅的水晶灯亮着,他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往前走了几步,正好和一个站在开放式厨房岛台前,用手里餐刀抹开面包上奶酪的陌生男人面面相觑。
      通常情况下,哥哥和妹妹的长相并不会相似到让人联想到他们的血缘关系,即便在明确告知“这是我哥的房产”,第一个瞬间没意识到眼前男人的身份,也是情有可原的,尤其是认为对方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下(在林安平的想象里,程知殊的哥哥该是那种植物般生长在三环内的什么什么长。这也是为什么他听了程知殊的话很快把某个可怕的可能性抛在脑后)。
      …同行?这是林安平大脑宕机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捕捉到那张陌生的面孔上似曾相识的一个轻微皱眉的动作,林安平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脚底,一寸寸的僵硬了,脊椎窜过一道冰流,封住了血管里奔涌不息的血河。
      隔一秒,也可能是一分钟,但这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那个陌生男人,或者说严政安,把奶酪刀"咔"地插进木砧板:"拖鞋在右手边第二个柜子。"
      他的神情里混含着冰冷的疑惑:“我想我不认识你,希望这不是一次非法入侵。”

      林安平如果纵观他已过了26年的人生,可能会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命运是戏剧爱好者。喜爱匪夷所思的巧合,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添一点难以理解的小迷思。
      寂静中,林安平的廉价行李箱轮子突然“咔”地一声——断了。
      断了。
      箱子歪斜着栽倒,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皱巴巴的优衣库T恤,便利店买的旅行装洗发水,半包吃剩的辣条(吴意塞的),一双迪卡侬的袜子,以及本应该格格不入但被他团的乱七八糟所以在一堆杂物中显得意外和谐的阿玛尼大衣。
      严政安低头看了看袜子,又抬头看了看林安平。
      戏剧化场景引起的尴尬让林安平好不容易开始加载的大脑再次停机。只有后悔单曲循环版萦绕着,程知殊送过他日默瓦钛金属登机箱,在杂物间的最里面,他嫌麻烦懒得把它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昂贵垃圾里(大部分是程知殊买的配货)挖出来,选择了两年前在拼夕夕里掏的60块行李箱。
      林安平:“……我可以解释。”
      事实是他不能,嘴唇几度开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知所措的看着严政安。

      严政安说话时不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经过降噪处理般清晰:
      “坐。”
      不是邀请,是命令。更确切的说,是他身上某种“身居高位”今年累月养出来的气息,成功的激起千年来人类养成的,恐惧上位者的陋习。让这个简单的音节变为不可违逆的命令。
      林安平的膝盖自动弯曲,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陷进那张意大利Minotti沙发里,软到让人脊椎发慌。
      如果用技术逻辑解构林安平此时微妙的恐惧,其实也很简单。严政安作为程知殊兄长,那么关系复杂度O(1),但如果严政安是futingjiganbu,那么关系复杂度O(n?)。但现实是段错误,而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高维政治算法。
      换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同样的感觉曾促使林安平的父亲对来视察的领导深鞠躬,深到能看见地上的秽物。

      林安平开口前,严政安先一步猜到真相:“知殊让你来的?”
      林安平疯狂点头。
      严政安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程知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哥?怎么了?”
      严政安:“你往我家塞了个男人?”
      程知殊:“……”
      林安平:“……”
      电话那头传来程知殊的声音:“…你怎么会在那里?”
      “工作需要。”
      “好吧,那是我朋友,你让他住呗,哥。”

      挂断电话,严政安对林安平一点头,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上唇线绷得笔直,下唇微微放松,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伴随喉结一个几不可见的滑动,仿佛咽下了更残酷的台词:“真不好意思,原来是知殊的朋友。”
      “别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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