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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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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平试图缓解尴尬(假的,他已经放弃了,只是想找个借口溜远点):“那个……我能喝点水吗?”
严政安又是一个冰冷的笑容,示意他自己去拿。
他打开冰箱,里面没有矿泉水,只有一排排玻璃瓶装的VOSS,旁边是鱼子酱、松露酱和几盒他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最下层甚至有个恒温酒柜,码着几瓶罗曼尼·康帝。
他默默拿了瓶Perrier,拧了半天没拧开。
瓶盖是欧洲进口的,逆时针拧不开。他不知道。
严政安走过来,看他白忙活了半天:“需要帮忙吗?”
林安平尴尬地把水递过去,他伸手接过,轻轻一拧,“咔”瓶盖开了。
林安平:“……谢谢。”
他默默关上冰箱,感觉自己喝口水都是在犯罪。
这套房有两个客卧,林安平随便找了一间,把行李搬进去,决定这个晚上就龟缩在这里了。和严政安面对面什么的,不要太尴尬。
他给程知殊删删减减的发了一条微信,先感谢对方提供住处,再削弱情绪里的控诉,重点表达见到严政安的诚惶诚恐。最终版本情绪真实饱满,得体不失幽默。发过去之后等了几分钟,程知殊没回,一天下来,奔波的劳累就先行按下了林安平的眼皮。
昨天赶飞机定的闹钟忘记取消。5点,闹钟准时将林安平叫醒。他掀开眼皮,天花板边缘的雕饰在未聚焦的情况下模糊成宣纸上晕开的墨点。这张kingsize的大床上银灰色的床单与被子软滑成一滩银水,泛着珍珠母贝的柔光。林安平昨晚梦见自己躺在温柔的温水里,身上盖的也是柔软的水,裹挟着他慢慢沉入海中,直到巨型水草遮天蔽日,有斑斓的小鱼从他身边游过,鳞片擦过皮肤,比水还要湿滑。
而闹钟铃探入梦境,尖利而刺耳的铃声化为旗鱼上颌延伸成的尖长的吻突,由下而上的贯穿了他,将他飞速推向水面。林安平刚醒过来的那几秒,感受到鱼类被捞出水面的困惑。
他很快清醒过来,轻手轻脚的从行李箱(破损版)里找出洗漱用品,再轻手轻脚(鉴于这是别人家,也可以称之为蹑手蹑脚,总之是一套可疑的动作)的溜到卫生间。单从目的而言,这个开头是顺利的(指半路上没遇到严政安,林安平估摸他还没醒)。
他正刷着牙,微信上跳出一条程知殊的消息。
Aria:你运气太绝了,我哥两年都不一定来住一次。
林安平原本想发苦涩流泪的黄豆,犹豫了一会,挑了一个小猫哭哭的表情包发过去。
程知殊很快回了他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笑着把另一个小人搂在怀里摸摸头,林安平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小人笑得幸灾乐祸。
马桶自带加热和冲洗功能,他盯着马桶旁边的小控制面板,犹豫要不要按下去试试,结果不小心碰到了音乐播放键,浴室瞬间响起巴赫的大提琴组曲,音质堪比音乐厅。
林安平:…!
他一阵手忙脚乱就是没法关掉音乐,反倒搞不清是按到了什么功能,被水柱击中,差点要从马桶上跳下来。好死不死的,严政安的声音从客厅飘来:“喜欢的话可以调成爵士乐。”
手机屏幕亮起,程知殊淡淡的瞥了一眼,唇角微勾,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回了个小人摸头的表情包,随后将手机反扣在餐桌上。
京城披着冷白色的日光,林安平正对着马桶一筹莫展。而此刻,伦敦梅费尔的夜色正缓缓笼罩在Claridge's餐厅的落地窗前,程知殊靠在丝绒椅背上,指尖无聊的轻触香槟杯,杯中的气泡像一串叹息般上升。
她穿的黑色丝绒露背裙剪裁利落,后背交叉绑带,露出优美的肩胛骨线条。穿这条裙子走路时裙摆会微微开衩,隐约可见脚踝,高跟鞋上的黑钻方扣光芒低调又矜贵。她背着鸟笼造型的硬式晚宴包,金色的鸟笼框架精巧纤美,笼外有两只镶钻小鸟相互凝望。
餐厅现场有钢琴演奏,坐在钢琴前的是一位打领结的黑人,曲目是爵士版的《FlyMetotheMoon》。餐巾折成优雅的扇形,上面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小花。
水晶吊灯的光晕像融化的黄金,流淌在Arkin的金发上。流畅优美的乐声中,他用叉子戳起一块黑松露鹅肝酱配面包。
“Aria,和别人进餐的时候看手机是不礼貌的哦。”
程知殊无视他这句话:“我的船呢?”
“船厂已经把设计稿发来了。还有,什么叫你的船啊?”Arkin笑眯眯的指出:“我付的全款。”
“我只记得我让你找一个过得去的设计师,但你坚持大包大揽。”程知殊说。
“你会满意的,”Arkin用愉快的声音说道:“给我一点参与感吧,知殊。”
“那很奇怪了,是哪个部分让你没有参与感?”
“所有。”Arkin向她微微一笑:“比如说,'我的船'。”说那三个字时,他将程知殊声调起伏间的独断与理所当然模仿的纤毫毕现。
程知殊用刀尖划开餐前面包,奶油刀在瓷盘上刮出的锐响就是她的回答。
Arkin手掌虚托下巴,食指轻点颧骨,随即又放下手,向她举杯致意,自顾自的抿了口酒,眼睛却始终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双明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玻璃质感,像两颗被酒液浸泡的蓝宝石。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恶俗趣味,你不该参与,那太尴尬了。”程知殊最后说,此时为何她之前如此抗拒触碰这个问题就已经很明了了,因为答案实在是太像一种示弱了,它在表达拒绝的时刻,微妙的承认了对方的审美和品味高出一筹,以及被认可的需要。鉴于他们相处的一些不太愉快的历史,这会精准的戳到程知殊的痛处。
“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在垂碧河太高调,但是恶俗趣味也可以很有趣不是吗。上头条被营销号反复播放之类的,就当成play的一环吧。”Arkin冲她眨眨眼:“这没什么,你在看《失乐园》时也可以表现出对通俗爱情小说的兴趣是吧。”
“是,但人一般是不会邀请别人和自己一起亲亲密密的看同一本通俗爱情小说的。”
“为什么不?”Arkin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的表情:“You'rearroganteveninshame.”
shame,这是什么见鬼的形容,那么程知殊会“shame”吗,好问题。和阿金坦诚的下场就是这样,而事实上这场对话的开始她就被阿金带偏了。继续接下去只能让话题飘到九霄云外。
程知殊目光不善,强硬的扯回话题:“行了,你下个月抽空去一趟京城,我哥要见你。”
“你哥?不是和严女士谈好了吗?”
“所以你去不去?”
“好啊,没问题。”Arkin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的改变,使下一句话听上去更像是不太精妙的玩笑而非轻微的讽刺:“我是不是还得去一趟美国去看你弟弟。”
“你想去也可以,顺便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搞大了哪个州议员女儿的肚子。”
侍应生呈上甜点时,Arkin将餐巾扔在桌上:“《托斯卡》九点半开场,现在走刚好。”兴致勃勃的提议。
“歌剧?”
“干嘛这副表情呀,想给你个惊喜嘛,反正你也没什么计划给我打乱。”
若是再过个十来年,程知殊拧眉时额上会出现刻痕般的纹路,或许更能表达她的心情。但此时此刻她太年轻了,顺风顺水的二十五年让她露不出被挫伤后用尖锐掩饰困惑的表情。
“你到底在整哪出?”
Arkin没听见似的,他起身走到程知殊面前,笑着示意她挽上他的手臂。此时他唇角噙着的明亮的笑容让一切行为都显得不那么冒犯了。
程知殊沉默的贴近他,慢慢踱出餐厅。伦敦夜晚的冷风贴着面,她的镂空金丝耳坠在路灯光下像两簇细碎的火星。
坐上车,Arkin从冰柜里取出两杯唐培里侬香槟,给程知殊倒了半杯,看她盯着车顶镶嵌的脉冲星图案发呆。
“约会对象心不在焉会让我自我怀疑的。”Arkin的笑容总是灿烂到让人疑心“自我怀疑”在他身上存在的可能性。
车子驶过滑铁卢桥时,程知殊转过脸,泰晤士河面的波光将她的耳坠映成流动的碎金:“你这是把现在当约会了?”
“不是吗?好吧。”他满不在乎的耸耸肩,眼里程知殊的倒影清晰,像开了蓝色滤镜:“是谁让这不能算是约会的?”
“什么意思?”程知殊冷冷的问他,眉头下压,直觉告诉她Arkin不会说什么让她高兴的话。
“你总不可能还对几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吧,那就是喜欢上哪个帅哥喽,好久没看到你现在这副表情了。”
“想多了。”程知殊回答,不得不承认对方有时出奇的敏锐。像是关上沉重的铁门,她说:“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了。”
“以前的一些事”的隐晦太拙劣,不如直说“当年伦敦”。旧事重提,两人眼前都浮现回忆的浮光掠影,而过去他一笑而过的,现在依旧伤不了他。
“无所谓啦,但是知殊,”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笑的眉眼弯弯,似乎是因为又一次揭穿了她而得意:“别自欺欺人了,这怎么可能不是约会。”
皇家歌剧院的金色门厅里,Arkin虚扶着程知殊的后腰穿过人群,此时为了更符合剧院礼仪,她已将鸟笼包换成BottegaVeneta的云朵手拿包,露背裙也改为丝绒吸烟装。
包厢的深红色丝绒座椅还残留着上一位观众留下的古龙水气息。他们落座后,侍者无声地递上包着冰雾的香槟杯。
舞台上倾斜的巴洛克式廊柱在舞台上投下锯齿状阴影,烛台的火光拉长演员的影子,光影交错如同扭曲的十字架。男高音唱到"Reconditaarmonia”,程知殊正听的聚精会神,Arkin突然侧过头,声音压的很低,却恰好传到程知殊耳中:“说真的,我不太喜欢托斯卡。”
程知殊眼睛盯着舞台,不耐烦的说道:“别吵。”
Arkin根本不需要她的互动,在一边自顾自的突发奇想:“其实我比较喜欢彼得潘的小叮当。”
“那你为什么要选这部?”
“因为剧院今晚只演这个啊。"他理直气壮地摊手,"我宁愿看《彼得·潘》,小叮当多可爱,还会撒亮粉。”
舞台上托斯卡正对着斯卡尔皮亚的尸体怒吼,音乐陡然拔高。她耐着性子等了个间奏,才偏过脸:“那是因为你喜欢穿绿色无肩带连衣裙的金发美女,黑发黑眼的托斯卡大概不符合你的口味。”
她察觉身侧异常安静。余光里,Arkin正专注地盯着舞台,蓝眼睛映着烛光道具的跃动火焰,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
程知殊微怔,随即轻嗤一声。
最后的悲怆和弦在剧院中消散,猩红幕布缓缓闭合,吊灯渐次亮起,程知殊和Arkin走出剧院。
将明未明的路灯将建筑照的很古老,程知殊微微抬起头,看见咸涩的液体打湿了Arkin的金色眼睫。
“你这是…?”程知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刚刚是谁说不喜欢托斯卡?”
她惊呆了,想起来他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孩 。
Arkin的眼睛微红,明蓝色的眼睛像罩了一层水膜。
程知殊无端想起严政安刚成年不久,两个人去参加珠宝交易展会,她一眼相中一条项链,上面有一颗硕大的、水蓝色的钻石,它表面光滑,没有闪耀的多切面,像一汪被碎钻簇拥着的澄澈的天空。甚至有其可考的历史,据说是维多利亚时期传下来的。
旁边的导购轻声说:“这是今年的孤品,成交价需要提前验资……”
程知殊白了她一眼让她闭嘴,“要这个。”她对严政安说。
严政安那时还没现在这么高,但脊背已经挺得像把难折的尺子。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知殊,太贵了。”
程知殊不高兴,她真的很少被这个理由拒绝:“你跟着严女士,她倒是对你挺满意,居然连块石头都买不起。行啊,我理解,就她那体制内的基础工资,攒八辈子也不够。”
严政安沉默几秒,从西装内袋抽出卡,递给导购:“包起来。”
后来那条项链她只戴过一次,太沉了,压得锁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