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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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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场程知殊赢得多,但还是渐渐厌烦了,兴致如融化的冰层层剥落。她将牌往丝绒桌布上一扣,整个人向后陷进高背椅里:“不玩了。”
赵寰不知是不是输太多溜了,半天不见人影。
她心烦意乱的给阿金发消息,指甲在屏幕上刮出细小的噪点:听说你来了,人呢?
半分钟后对面回:刚走,明天找你。
什么人啊,程知殊半个字也不想回了,她锁屏时将手机往桌上一滑,黑掉的屏幕映出她半张冷笑的脸。
心情不好,连带着看眼前这帮人都像解剖图里剥离了皮肤的肌肉标本,在酒精灯下渗出油腻的光。早知道回京城玩的还是这个样,不如留在泰晤士河畔喂那些肥鸽子。
她耐心告罄,起身时衣摆扫翻了一杯香槟,琥珀色酒液浸透地毯。周围人的挽留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入不了她的耳。她打算去天台找林安平。
“哎,别走啊程小姐。”赵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程知殊不耐烦的转头,看见他从雪茄室里走出来,左手搂着一个绝色美女。
她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南洋古画里剜下来的。肌肤是蜜糖勾兑珍珠粉调出来的釉色,杏眼眼尾贴着金箔绘制的棕榈叶纹样。一双眼大而黑,被纤长的眼睫遮住一半。
她显然来自异国,也许是亚洲哪个不知名的小国。
一时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筹码的碰撞声都停了下来。男人手里的雪茄灰断在半空,女人香槟杯沿的口红印凝成血痂。
有人起哄:“你不厚道啊,给我们玩这样的货色,自己跑去偷偷吃独食。”贴在他身上的金纱美女娇嗔着推了他一把。
赵寰无辜的一摊手:“你们不都说喜欢那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欧洲女孩吗?”他坐回牌桌,好说歹说让程知殊重新回来玩。
但已经没多少人的心思放在牌上了,有人起身试图与那位容貌出众的异国女子交谈,她茫然无措吐出几个陌生的音节,显然不是英语、法语或德语这种他们接触过的语言。
赵寰笑着拦住他:“兄弟,她叫Soriya,听不懂中文。”
这位Soriya似乎连自己的名字也没听懂。低下头被惊吓到似的,只惶惶然往赵寰那边靠,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发间金铃铛便细碎地哭起来。
她身上那件改良式纱笼裙显然被临时换过,原本该端庄裹住肩膀的蝉翼纱巾滑落至肘间,露出锁骨处一抹淤青,像雪地里凋零的朱瑾花。
程知殊神色漠然,此时眉头却一点一点皱起来,又倏忽抹平。
牌局在一群人三心二意的情况下继续下去。赵寰牌玩的不错,架不住今天的手气是真不行,身上的东西都押得七七八八了,输的精光。
程知殊把酒杯往旁边一放,一声轻响隐没在永不停歇的乐声中:“总押车钥多无聊,是吧?”
“赵寰,让你旁边的美女陪我坐一会儿呗,”她笑着,扫视一圈那群搂着美人纤腰的男人:“现在只有我是一个人啊,一个人坐这多无聊。”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她,赵寰愣了一下。
“程小姐这话说的,我叫一个帅哥陪你啊。”
“我要你旁边那个。”她说。
气氛一时凝滞。
有人反应快,嘻嘻哈哈的打趣赵寰:“哎呦,你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呀?”
赵寰面色不太好看,明显是不舍的,但还是挤出一个笑,拍了拍他旁边异国女孩的肩,示意她过去。
程知殊示意继续玩,一边下注一边试图用生涩的高棉语(实际上生涩的过头了)和女孩交谈。她到底会不会高棉语不清楚,反正周围是没人听懂的,看样子那个女孩也很困惑。
程知殊:“Neak…morkdaoy…smakmente?”
异国女孩:?
程知殊:…
程知殊觉得可能是自己刚刚听错了,以她的高棉语水平误听其他语言概率不小,或许那个女孩方才说的根本不是高棉语。她心不在焉的输掉了一叠筹码,掏出手机决定简单粗暴的用机翻。
就在这时,她听见女孩犹疑地、小声的回应了她,声音还没缀满银链的足踝不安地摇晃发出的声音大,程知殊的心却被压得一路下沉,刚见到女孩时产生的疑虑凝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坠下来。
半晌,她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女孩焦急的想和她说些什么,但程知殊别过头,那些混乱的音节再一次被宴会厅里的音乐吞没了。
程知殊推出去一叠蓝色的筹码。
女孩见她不答应,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摇了摇,一双眼焦急的看着她,里边似乎有绝望爬出来。
似乎是被她弄得烦了,程知殊甩开她的手,从手背上扯下那条手链扔在她身上,冰冷的钻石在女孩形状优美的锁骨上咔嗒一声响,落到她(裸露的)大腿上,在灯光下比灯光本身还要璀璨。
钻石在女孩皮肤上划出红痕,而程知殊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
“送你了,别烦我。”她的表情冷而漠然。
林安平和程知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沾了酒气的风衣被丢在一边,她一言不发的看着车窗外。虽然她平时也时常像这样沉默,但林安平还是敏锐的感知到她此时心情不佳。
没道理啊,她不是玩的很开心吗。林安平扶额。不敢提自己得回云绮上班的事了。
这时程知殊手机响了,姚熙打来电话:“知殊,你回去了吗?”
“嗯,在车上了。”
电话那头里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我就放心了,赵寰总是乱来,怕他搞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带上你。”
程知殊嘴唇翕动,最后还是把到喉咙口的话咽下了,她垂下眼:“他不敢的。桃桃姐,还没睡?”
“是呀,这几天事特别多。”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像是被雨水晕开的赌场筹码。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如裂痕。程知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座椅上划着圈,指甲边缘泛白,刮擦的声响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树叶。
“冷吗?”
林安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程知殊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胸口闷得发疼。
林安平无知无觉的偏头,习惯性的察言观色,却发现程知殊也在看他。
说程知殊在看他其实不是一个确切的表述,因为她的眼睛根本没有聚焦。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在这双眼里映上明明暗暗的光,就好像那是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她的眼里一片干涩的荒芜。
对视两秒,她突然失控般靠过去,侧身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衣料下传来稳定的温度。林安平僵了一秒,慢慢环住她。
林安平:你知道吗在车上这样真的很不安全。
这种物理上的依靠似乎可以制造一种精神上的假象。程知殊当然清楚眼前的人很轻,人微言轻的轻,轻到她一个眼神就能像一阵风吹起他的命。
林安平掌心贴着程知殊的后背,感受到他抱着的这个人在细微的颤抖,掌心下她的脊椎骨节分明,仿佛一握就碎的象牙算珠。
车开到西城区,拐进一条没有路名的胡同,两侧梧桐树影婆娑。林安平瞥见岗亭里穿便装的警卫按了下耳麦,黑色闸机无声滑开。
程知殊在车门打开前推开他的怀抱,下车时有两人撑伞为她披上黑色的大衣,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湿意。
程知殊:“帮你定了回云绮的机票,司机现在送你去机场。”
林安平没来得及答话,她走已经进一栋看着像是90年代翻新的红砖老楼。步履匆匆,一次也没回头。
胡同尽头,灰砖墙上的爬山虎枯了一半,铁门漆色暗沉,门环却锃亮,似乎常有人叩访。
程知殊走到门前,人脸识别系统无声运作,她步履匆匆的踏入,脚下青石板微凉,缝隙间生着几丛细叶苔藓。
至玄关处,入目是一套明式楠木圈椅,搭脑圆润流畅,扶手略宽。茶几是整块黑胡桃木。严政安的声音遥遥从书房传来:“知殊,你终于回京城了。”
“还不是为了来看你,我一听你升官就赶回来了。”
书房北窗下置一张紫光檀大画案,镇纸是和田青玉貔貅。整面墙的樟木书柜,按经史子集分类。老船木茶台上,茶具一字排开,壶嘴尚余一缕热气。严政安斟茶时,手腕悬停三寸,水流如丝,不溅不溢。
他高而瘦,肩线平直,裹在一件半旧羊绒开衫里。袖口微卷,露出腕间一枚老式上海牌机械表。戴着金丝眼镜,从侧面看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像用尺规量过,下颌线条收得极紧,显得冷硬。从正面看却又眉如远山,眼含静水。唇角天然微扬,似含三分笑意。见她进门,眼角笑纹先于唇角漾开,像冰面裂开第一道春痕。
“凌晨3点,你在这泡茶?”程知殊刚从宴会厅里抽身而出,身上溅了香槟,正在布料缝隙间的隐蔽处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酒香。来到这里,就像是匆匆闯入了另一个时代。
“20分钟前,车往这边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事来找我。”
“…哥,你这是给我装了定位器?”程知殊狐疑的眯起眼。
严政安握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言语中似有无奈:“知殊,你今天开的是我的车。”
“…好吧。”
“找我什么事?”
程知殊不答,从他身边拿起一个茶杯在手里把玩。胎体薄如蝉翼,迎光透影,外壁绘以珐琅彩,云纹则以珍珠母贝粉勾勒,在不同光线下呈现流动感。
“姚熙送你的?好大的手笔。”
“她上个月在佳士得为你拍了一套缅甸鸽血红,给我的比不上零头。”严政安语气平淡,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瓷音。
“但不如茶杯有心意,”程知殊将茶杯放回桌上:“你真舍得。”
这句话半是讥诮半是指责,严政安听了神色未变,他明白程知殊此时难以自控,尖锐的情绪不是冲着自己。
“我有什么舍不得?”严政安低头抿了口茶:“这话应该我问你。说吧,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程知殊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三言两语交代了赵寰party上的事。
“这不是闹着玩的。”她最后说。
严政安听后沉吟不语,思忖片刻后叹了口气:“从之前查到的事看,也在意料之内…你不用管,交给我吧。”
程知殊眉头微蹙,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低低的“嗯”了声。半晌,她才自嘲般道:“那女的让我救她,该死的,我根本不想看见她。这样就可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里部偶然涌出的热流遇到表层的低温,凝结为沉默的石块。
就可以维持现状,假装天外天只是个普通的俱乐部,姚熙…
大义灭亲,若真是为了大义也就罢了。她这么说着,假装吐出的话能成为事实,使她摆脱某种欠疚。可灯光下她的轮廓像被液氮处理过的钢刃,即使被抽走所有表情,也不会有灼烧般的痛感外露。
严政安不会怪他的妹妹连懦弱都冰冷。他微微垂眸,镜片上光弧一掠而过,像审判官合上案卷前的最后审视:“没关系的知殊,交给我吧。”
凌晨4点,林安平在飞往云绮飞机的头等舱里昏睡。
至于那么着急着把他送走吗?林安平莫名其妙,但是两人的身份和经历之间的隔阂摆在那里,他习惯了不去揣测对方的意图。
6点左右,空姐温柔的把他叫醒。他下了飞机,打车回家。
确切的说,他的家应该是他在朝临新区那套100平的套房,父母替他付了首付。
他现在住的在铂下的大平层位于云绮中心,从落地窗能俯视云顶中央商务区的一片繁华,甚至能远远望到垂碧河上的游轮。这属于程知殊,她嫌朝临新区太偏,让林安平搬到她闲置的房产。他才搬过去不到一年。
林安平看见门廊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叠棕榈色硬质礼盒,每个都扎着黑色缎带。
一开始他误以为是物业代收的快递,直到他拆出一件camel色Polo衫和双排扣羊毛大衣,才想起来他在刚到京城时和程知殊提maxmara的事。
试穿大衣时,镜中人瞬间有了“铂下精英”的轮廓。说起来程知殊特别喜欢送他衣服,他觉得自己像在扮演程知殊的真人版奇迹暖暖,她绝对是会疯狂氪金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