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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林 ...

  •   林安平受不了,心里堵得慌。程知殊赢回来输过去的筹码似乎都沉沉的压在他心上。他呷了口香槟压压惊,心不在焉的回想刚才的冰淇淋(他记得有个藏红花口味来着)。一个披金纱的美女跳着舞,正好转到他身边,皓臂上缠绕的金色布料拂过他的肩膀。他觉得被一阵阴风吹过,一惊一乍的神经都要衰弱了。
      程知殊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右手摩挲着他的手腕。丝毫不影响她玩牌、喝香槟酒、和周围人嬉笑怒骂、推倒成堆的筹码,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知殊,我想去天台吹吹风。”
      程知殊偏过脸——这局改玩□□,她坐庄,荷官说:“庄赢。”
      人群爆发出尖叫,赵寰亲自给她倒香槟,酒液从高脚杯上满溢出来,大半流到地上。
      “哦,你去吧。”程知殊应了一声,慢半拍松开他的手,去揽桌上的筹码。她和他对视,目光不甚清明。
      她见他没动,推了他一下,仿佛推开她欲海沉浮中的一根浮木,不重:“去吧,等会我去找你。”
      侍者带着林安平走向通往天台的观光电梯,离开宴会厅前他鬼使神差的回头,在这片被金钱与欲望腌渍透了的空气里,他的目光越过摇晃的香槟塔、越过一对对男女得意洋洋的脸、越过那些被随手丢弃的奢侈品,越过成堆的筹码山,落在了程知殊身上。
      她举起酒杯,冲他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林安平回了个笑,唇角的弧度漂亮又空洞,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点睛的面具。
      但程知殊没再看他。
      他们闹得正欢,酒杯空了立即有侍填满,香槟一支接一支的开。牌桌上的人却无暇顾及,搂着美人的纤腰,眼里只有手上的牌,几百万的输或赢只图一乐,反正他们是养出酒池肉林的阶级。

      林安平坐电梯来到天台。
      镜面泳池边缘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池底铺着威尼斯玻璃马赛克,倒映着CBD的灯火。当有人游动时,涟漪会将城市灯光扭曲成流动的碎金。
      泳池三面环绕着下沉式lounge,摆放着模块沙发。北侧延伸出透明玻璃栈道,站在上面能直视百米下的车流。
      楼下的欢笑声隐隐约约传来,顶楼更显得寂寥,偌大的泳池只有两个女生在戏水。泳池保持恒温,即便京城冬季温度零下,水面也不会结冰,蒸腾的雾气让整个天台像被云朵托起,她们把爱马仕Birkin随手扔在潮湿的地砖上,就像两个住在天宫里的仙女。几个中年男子凭栏眺望夜景,低声商谈着,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远。京城冬日的夜冷,难得纵情声色,没人想被夜风吹醒纸醉金迷的梦。

      弧形吧台由一座由整块卡拉拉白大理石雕刻而成,台面边缘嵌入发光灯带,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林安平到吧台边随便要了杯酒,调酒师将百加得淋在吧台特制的铜槽里,划燃火柴,幽蓝的火蛇窜过,点燃杯中的莫吉托。
      他拿着酒杯,坐在低矮的躺椅上,泳池固然令人心动,但总不好脱了外套就跳进去。
      这个被程知殊他们暂时弃置的地方,简直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等他们从狂欢里冷静下来,像他现在一样,在天台上慢慢的喝上一杯,楼下迷狂的梦就会融化掉,华幕落下,露出赤裸的金钱。
      这没什么不好,他们有时却嫌不够激情不够浪漫不够刺激。
      他们和那些从酒吧里踉踉跄跄走出来的年轻人不一样,那些人酒醒后面对的是千疮百孔的生活,还不完的贷上不完的班。
      他们最多晨起宿醉(也不会很头痛因为喝的酒太好了),尴尬的发现新提的跑车昨晚被自己输掉了。
      凭什么啊。
      但林安平已经过了那个会去愤恨的年龄了,他很早以前就苦涩而麻木的认识到,每一句“凭什么”里,都藏着“好想成为他们”。
      就像每一次和程知殊在一起,生活就像和一场幻梦交汇。
      他舍不得。

      林安平瞥见其中一个在泳池里的女生捧着雕成天鹅形状的椰子(其实像鸭子),新奇又可爱,他环顾四周,想找哪里有。
      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金发蓝眼的高挑青年朝这个方向走来。对方穿着Burberry的驼色风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被打湿的白t,肤色冷白。
      注意到林安平的目光,他非常自然的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的金发在夜风中微微翘起,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柔光,耀眼得有些不真实。
      从林安平的视角看构图恰巧很艺术,此时或许可以把他比作天使或西方神明什么的——如果他没有搂着两个比例超绝像时装模特的混血女孩并且笑嘻嘻的说“Bloodyhell”(后面的话林安平没听清)的话。
      他左边穿流苏裙的女孩挽着他的手臂正用吸管戳着酒杯里的橄榄,右边的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撒娇,声音很甜,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他挑了个躺椅舒服的躺下,泳池里戏水的两个女孩好奇地斜眼打量他。他看见了,大方的用中文和她们打招呼,他的普通话标准流利,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英式口音的俏皮。
      他夸她们像仙女一样漂亮,用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比喻,别人这么说或许会显得浮夸,但他表情真诚认真,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剔透的玻璃珠,听起来完全不会让人反感。两个女孩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转过头悄悄议论,不好意思再看。
      他笑着在穿流苏裙女孩的脸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让她帮他去调酒师要一杯尼格罗尼。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躺椅上的林安平,后者正在试图从欣赏夜景和思考怎么回技术经理委婉试探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的消息中找到平衡。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从风衣口袋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手心,一颗自己含住,另一颗递给林安平:“楼下太闷了,是吧?”
      林安平没料到他会搭话,迟疑的接过薄荷糖放进嘴里,礼貌的应了一声。
      他的语气太熟稔,林安平忍不住问:“我们认识吗?”
      他诚实的摇了摇头,得意的说:“没有,但是大部分人都和我一见如故。”
      躺椅之间的距离很近,年轻人自然地伸手:“我们可以现在认识一下,Arkin。”
      他伸的是左手,抬手间手腕上的钛合金表壳泛着冷光,镂空机芯像精密解剖的机械心脏,表盘边缘镶嵌的钻石在夜色中偶尔闪烁。
      林安平迟疑地握了握他的手:“林安平。”握手的时候表冠轻轻蹭过他的手指。他简短地自我介绍,同时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仿佛那块表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阿金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笑意更深:“哇,你手好凉。”他突然抓住林安平的手腕,用自己戴表的那只手贴上去,“试试?RM的陀飞轮有体温传导功能,冬天戴着像暖手宝。”
      林安平:“?”
      他感觉到表壳触感冰凉,根本不像“暖手宝”,但阿金的表情太理所当然,让他一时不确定是否自己孤陋寡闻。
      “骗你的啦,”Arkin抽回手,眨眨他金色的眼睫:“不过你现在是不是心跳加速体温上升了?”
      “…”
      他懒洋洋的躺回去:“你瞧着好年轻,是大学生吗?”
      “不是,工作好几年了。”林安平承认这句话让他高兴了。
      “完全看不出来啊,”Arkin一脸真诚的惊奇,狡黠的指出:“你好可爱啊,吃陌生人的东西不怕被下药吗?”
      “虽然很少女生拒绝过我给的东西,但那是因为他们吃我的颜,”天呐,他居然对林安平轻挑的wink了一下:“你呢?也是吗。”
      什么鬼,神经病吧。林安平被一颗薄荷糖噎的不上不下。选择忽略第二个问题。违心敷衍道:“不担心啊,给我下药又没什么好处。”
      答这这句话完全是看在他丑但是看着贵的要命的表的份上。
      “别妄自菲薄,你长的特别…”Arkin思索片刻:“特别干净啊,这气质别人学不来,不出道挺可惜。”
      “刚刚我从电梯出来往泳池这边走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就像桧俊辅第一次看到南悠一,内心充满了惊愕与赞叹,但你又不看我,所以忍不住就坐你旁边啦。”
      …外国人说话都这么抒情的吗?Arkin一番话说的直白又弯绕,林安平搞不懂这种引用来引用去的文艺腔。
      林安平没和他这样的人接触过,不知作何反应,假笑着从所有话中挑出最得体的一句:“谢谢。”

      不得不承认,Arkin真的非常健谈,和他聊天愉快又有益。就算是酒精让人放松警惕,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直谈下去,放在以前完全不可想象。基本上都是Arkin在讲话,他讲起自己在各国旅行的趣闻时,还时不时加几句俏皮话,林安平惭愧的发现与他相比自己的世界观惊人的狭隘,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说的那句“我和大部分人都一见如故”没有水分,Arkin确确实实是一位招人喜欢的年轻人。
      夜风拂过,阿金忽然指向远处:“你看那个角度——像不像莫奈笔下的《国会大厦》?雾霾限定版。”
      林安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霓虹在雾霭中晕染开,竟真有几分印象派的朦胧。
      “去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看原作时,”阿金回忆道,“有个德国游客非要争论那是日出还是日落。”他模仿对方的口音:“‘Sonnenuntergang!’”
      林安平被他的夸张表情逗笑:“所以呢?”
      “所以我告诉他——”阿金眨眨眼,“‘先生,您正在为一百年前的阳光较劲。’”
      两人同时笑起来。
      “你经常旅行?”林安平问。
      “算是吧,毕竟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不用工作,林安平酸了。
      泳池突然爆发一阵尖叫。穿流苏裙的女孩把香槟倒进水里,气泡炸开成一片碎银,笑声像碎玻璃。
      林安平想起什么,问他:“下面挺热闹的,你怎么不去玩?”他觉得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喜欢热闹的类型。
      “去了啊,”Arkin扯了扯自己被打湿的T恤:“去的比较晚,刚过去就被溅一身酒。”
      “我昨天刚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刚刚在伊比萨连嗨两周,撑不住了。”
      林安平想,他也昨天刚来,左手骨裂还没完全好,请假在家里躺了三周,得回去了。
      顿了顿,Arkin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微微挑眉,补充道:“你知道他们管这个叫‘上流社会’?”
      “在伦敦,我们管这叫‘Tuesday’。”
      林安平没听懂:“星期二有什么特别的吗?”
      Arkin愣了一下,大笑:“没什么,今天是星期二嘛。”

      他的手机震动,接通后用英语讲了几分钟,挂断电话叹气:“Ah,还以为逃离英国就不会接到这种电话了。”
      他略带歉意地对林安平笑笑:“我得走了,否则我的信托基金可能要缩水了。”
      林安平点头,莫名失望。
      他最后举杯示意:“交个朋友吧,”然后随手点开微信二维码,笑眯眯的说:“加一下?我知道你绝对舍不得我。”
      …这个人。
      林安平无语,但还是拿出手机发送了好友申请。
      事实就是,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社畜,遇到一个出现在高端社交场合、戴理查德米勒的人无缘无故要加你的联系方式,你大概率会答应。
      如果这个人和你聊了很久,而且挺投缘,那么你99.9%会答应。

      加完微信Arkin离开前向他告别:“Enjoythecircus,林安平。”
      叫名字的时候他咬字清晰,尽管脸上还挂着散漫的笑意,但颇有些郑重的意味。
      林安平认为有必要做出回应:“再见,…Arkin。”
      许是一时声调没有调整过来,发音显得奇怪别扭。
      Arkin回头笑:“叫我阿金吧,他们都这么喊,就算我中文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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