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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戏中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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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县县城,从外头看还勉强维持着个城模样,但守城的兵丁个个无精打采,像霜打过的茄子。
不,更像霜打过的茄子又被人踩了两脚,蔫得连吆喝的力气都没了。
徐谦佑这一路见惯了惨象,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面上却越发沉静。
这是在宫里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心里骂娘,脸上还能笑出朵花来。
“陈锋,”他勒住马,眯眼打量着城门上那块摇摇欲坠的费县牌匾,“你说咱们这么大阵仗进城,会不会惊动某些心里有鬼的东西?”
陈锋挠挠头:“殿下,咱们是钦差,按规矩得鸣锣开道,不然怎么显威风?”
“显威风?”徐谦佑嗤笑一声,“本王现在要是敲锣打鼓进城,那些个贪官污吏能吓得连夜卷铺盖跑了,还怎么抓现行?传令下去,偃旗息鼓,咱们悄悄儿地进。”
陈锋懵了:“那……那殿下这身行头?”
徐谦佑低头瞅瞅自己一身的锦缎华服,阳光下闪得能晃瞎人眼。
他啧了一声:“也是,太扎眼了。走,找个僻静地方,本王换身衣裳去。”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一支风尘仆仆、打扮得像商队护卫的队伍,低调地从侧门进了费县城。
守门的兵丁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几日进出城的商队多了,个个都说要贩粮,结果都是空车进空车出,谁知道真假。
为首的是个穿着普通锦袍、束着玉冠的年轻公子,面皮白净,眉眼风流,只是那眼神四下打量时,总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挑剔劲儿。
正是乔装改扮的齐王殿下。
“啧,”徐谦佑摇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折扇,装模作样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铺面,“这费县看着比咱们途经那几个快饿死人的村子强些,至少铺子还开着门。”
陈锋跟在他身边,努力配合着演戏:“少爷说的是。听说费县有粮商坐镇,粮价虽贵些,但总不至于饿死人。”
“粮价贵?”徐谦佑挑眉,“有多贵?”
旁边一个扮作伙计的护卫机灵,压低声音道:“属下刚才打听了一嘴,说是比往年贵了十五倍不止。就这,还得托关系才能买着。城东王家米铺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队,去晚了连麸皮都抢不着。”
徐谦佑折扇“啪”地一合,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有意思。十五倍……走,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少爷我饿了。”
一行人沿着主街往前走。
街道看着还算齐整,可细看就露了馅。
几家铺面门板上的漆是新刷的,墙角堆着的杂物明显是刚挪过来的,连石板缝里都透着刻意打扫过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行人。
三五成群的都是青壮汉子,眼神飘忽,走路带风。
真正拖家带口的百姓一个不见,偶尔有个把老头老太太缩在门口晒太阳,一见生人靠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窜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少爷,”陈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城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徐谦佑用折扇掩着半张脸,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邪气?我看是妖气。你瞧见没,那边墙角。”
陈锋顺着他扇子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条小巷的拐角,地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水冲过,但没冲干净。
“血。”徐谦佑淡淡道,“而且是不久前的血。这城里刚出过事,有人急着把场面收拾干净,可惜,手艺糙了点。”
正说着,前头传来喧哗声。
一家粮铺门口,几个汉子正推搡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老农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东西,死也不松手。
“老东西!说了今儿没粮了!你在这赖着也没用!”
“我就看看……我就看看还不行吗……”
“看什么看!滚!”
老农被推了个趔趄,怀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倒出来的全是碎石子和土块。
那几个汉子愣了愣,随即哄笑起来:“哟,这是饿疯了吧?拿石头买粮食?”
老农趴在地上,抖着手去捡那些石头,浑浊的老眼里一点光都没了。
徐谦佑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那副纨绔公子的懒散笑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这费县有意思,粮铺不卖粮,百姓捡石头。陈锋,你说咱们这趟生意,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陈锋硬着头皮接话:“少爷说的是……要不,咱们换个地儿?”
“来都来了,总得尝尝本地特产。”徐谦佑摇着扇子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走,少爷请你们开开荤。”
一行人寻到县城里最气派的一家酒楼外。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里头隐约传出丝竹声和笑闹声。
和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一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声,夹杂着男子粗鲁的调笑。
徐谦佑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陈锋低声道:“少爷,这……”
“去看看。”徐谦佑折扇一收,转身就往巷子走去。
几个护卫连忙跟上。
巷子深处,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水绿色的罗裙,身形纤弱,背对着巷口,看不清面容,但单看那瑟瑟发抖的背影,就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小娘子,躲什么呀?哥哥请你吃顿好的,又不收你钱……”
“就是,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多危险啊!”
女子似乎想走,却被拦住了去路,声音带着哭腔:“几位爷,求求你们,放奴家走吧……”
徐谦佑走到巷口,咳嗽一声。
那三个混混回头,见他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壮汉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看什么看?没瞧见爷们正忙?”为首的混混嘴硬道,眼神却飘忽不定。
徐谦佑“唰”地展开折扇,慢悠悠摇着:“忙?忙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这事儿本少爷倒想管管。”
他说着,给陈锋递了个眼色。
陈锋会意,上前一步,也不废话,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那两个跟班扔到了一边。
动作干净利落,那两个混混摔在地上“哎哟”直叫,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为首的混混还想逞强,被陈锋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滚。”徐谦佑淡淡道。
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还偷瞄了那女子一眼。
眼神里没有不甘,反倒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徐谦佑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那绿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徐谦佑这才看清她的脸——
柳眉杏眼,肤白如雪,此刻眼中含泪,更添几分柔弱。
尤其那身形,纤腰不盈一握,仿佛风一吹就能倒,正是那种最能激起男子保护欲的类型。
只是……
徐谦佑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连个薄茧都没有。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家女儿的手。
“姑娘不必多礼。”徐谦佑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这地方不太平,姑娘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女子却不起身,反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奴家……奴家是从兰陵来投亲的,不想亲戚早已搬走,盘缠也用尽了,方才正不知如何是好,又遇着那些歹人……”
说着,竟低声啜泣起来。
那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爪子似的挠在人心上。
徐谦佑挑起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这出戏,演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方才一眼就看出这女子步伐轻灵,绝非普通弱女子。
虽然她刻意走得踉跄,但落脚时的稳当劲儿骗不了人。
那三个混混虽然粗鲁,但推搡间分明留了分寸,更像是配合演戏,而非真的歹人。
有趣。
他正愁没处开场呢,这就有人把戏台子搭到跟前来了。
“原来如此。”徐谦佑露出同情的神色,“姑娘若不嫌弃,本少爷正好要在前面酒楼用饭,不如一起?也算给你压压惊。”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低下头,怯生生道:“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公子……”
“不麻烦。”徐谦佑笑眯眯的,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一行人进了酒楼二楼雅间。
小二见他们人多气派,殷勤地引到最好的位置。
徐谦佑随手扔了一块金子:“挑你们拿手的上,再来壶好酒。”
“好嘞!客官稍等!”
席间,女子自称姓张,名月柔,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偶尔抬头看一眼徐谦佑,又迅速低下头去,脸颊微红。
徐谦佑配合着演,时而温言安慰,时而说些风趣话逗她,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
陈锋在旁边站着,眼角直抽抽。
他家殿下这戏瘾一上来,真是收都收不住。
酒菜上得很快,四凉八热,鸡鸭鱼肉俱全,在这粮价飞涨的年头堪称奢侈。
徐谦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张月柔碗里:“姑娘多吃些,瞧你瘦的。”
张月柔红着脸道谢,小口小口吃着,姿态优雅得像是大家闺秀。
“张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谦佑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张月柔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徐谦佑的手背,立刻像受惊似的缩回去,低声道:“奴家……奴家也不知。眼下身无分文,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了……”
说着,眼圈又红了。
徐谦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这倒是难办。这样吧,本少爷在城中还有些事要办,需逗留几日,不若姑娘先暂住在客栈,房钱饭钱本少爷替你垫着,等你想到去处再说?”
张月柔惊喜抬头,眼中泪光盈盈:“公子大恩,奴家……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罢了。”徐谦佑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张姑娘既是兰陵人,可知道兰陵崔氏?”
张月柔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随即摇头,声音更轻了:“崔氏是兰陵名门望族,奴家只是平民女子,哪里……哪里高攀得上。”
徐谦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已冷笑出声。
兰陵崔氏?
这世上哪有什么兰陵崔氏!
崔氏的根在清河、在博陵,这是稍微读过点书,见过点世面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兰陵那是萧氏的地盘。
这女子若真是兰陵来的,就算没读过书,也该听过兰陵萧家的名头,怎会顺着他的话说什么崔氏是兰陵名门?
要么,她根本不是兰陵人。
要么,她背后的人连这点基本的功课都没给她做全。
徐谦佑更倾向于后者。
看来,这费县的浑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急。
有人已经等不及要给他下套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饭后,徐谦佑果然让陈锋去安排,在城中最贵的客栈悦来客栈给张月柔定了间上房。
“公子,”临走前,张月柔站在客栈门口,欲言又止,“奴家……能否知道公子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报答。”
徐谦佑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姓徐,行商路过此地。姑娘好生歇息吧,缺什么就跟掌柜的说,记我账上。”
“徐公子……”张月柔柔柔一拜,“大恩不言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栈楼梯拐角,徐谦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转身,折扇“啪”地合上。
“走。”
回到自己下榻的驿馆,徐谦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往太师椅里一靠,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陈锋小心地端上茶:“殿下,您累了吧?属下去打水给您洗漱?”
“不急。”徐谦佑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风流,只剩下冷锐的光,“陈锋。”
“属下在。”
“两件事。”徐谦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那个张月柔。我要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费县,住在哪儿,见过什么人。特别是,她跟本地哪些官员、富商有牵扯。”
“第二,派人盯着悦来客栈。明里暗里都要有人,看看有哪些不长眼的苍蝇往那儿飞。特别是……”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咱们熟人的影子。”
陈锋神色一凛:“殿下怀疑是……”
“怀疑是谁派来的?”徐谦佑嗤笑,“这么巧在本王进城的时候,演这么一出英雄救美,又恰好长得符合本王品味——这要还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本王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陈锋挠头:“那殿下还……”
“有人搭了台子唱戏,本王若是不看,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再说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轻了几分:“本王倒要看看,这出戏后头,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费县这潭水既然浑了,那就索性把它搅得更浑。浑水才好摸鱼,不是吗?”
陈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徐谦佑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对了,你觉着那姑娘演得如何?”
陈锋老实道:“哭得挺真,模样也好,就是……就是太假了。”
“哦?怎么说?”
“寻常姑娘遇上这种事,吓都吓傻了,哪还能把‘奴家’、‘公子’叫得这么字正腔圆?还有那吃饭的架势,比宫里的嬷嬷还讲究。”陈锋撇撇嘴,“属下瞧着,倒像是专门练过的。”
徐谦佑哈哈大笑,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行啊,有长进。那你说,她背后的人,图什么?”
陈锋想了想:“无非两种。一是想用美人计拉拢殿下,二是想用美人计坑害殿下。让殿下沉迷女色,耽误正事,或者干脆设个圈套,抓个现行,坏了殿下名声。”
“说得对。”徐谦佑笑容敛去,眼神冷了下来,“所以咱们得陪他们把这场戏唱完。唱到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唱到他们以为得逞了。然后,咱们再掀了这戏台子。”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费县的地图,手指点在上面:“费县官仓被抢,县令被杀,这么大的事,城中却还能维持表面的太平。这说明什么?”
陈锋凑过来看:“说明……有人控着场面?”
“不止。”徐谦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说明抢粮的未必是普通灾民,或者说,灾民背后有人指点。抢了粮,没乱,没散,反而能逼得官府不敢大肆搜捕,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他抬起头,看向陈锋:“明天开始,你带几个人,扮成粮商,去黑市转转。”
“是!”
同一时间,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
张月柔,或者说张月娥,正对镜卸妆。
她小心地取下耳坠,褪下手镯,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只是指尖冰凉。
她想起白日里那位徐谦佑的眼神。
那句“兰陵崔氏”问得她心惊肉跳。
她确实不知道什么崔氏不崔氏,她只知道,兰陵那边最大的家族姓萧。
可徐谦佑问的却是崔氏……
是她听错了?
还是徐公子说错了?
又或者这是个试探?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背脊发凉。
柳大人和太傅大人只告诉她,要扮演一个家道中落、从兰陵来投亲的孤女,要柔弱,要可怜,要激起齐王的保护欲。
可没人告诉她,齐王会问这样的问题。
也没人告诉她,这场戏演到最后,她会是什么下场。
她看着镜中那张脸。
这张脸是她唯一的本钱,也是她全家的指望。
母亲还等着她的钱抓药。
弟弟妹妹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吃饭。
父亲……
呵,那个懦弱的男人,还指望她攀上高枝,重振家声。
她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回心底。
然后,对着镜子练习明天该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要怯生生,看人的时候要先低头再抬眼,声音要柔,要软,要带着三分感激七分仰慕……
就如她的艺名——软玉。
温软,易碎,需人捧在手心呵护,也易被随手丢弃。
她对着镜子,努力弯起嘴角,可镜中人的眼睛却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你得笑……”
而她已经分不清,镜子里那个练习微笑的人,到底是张月娥,是张月柔,还是永远也逃不脱的软玉。
而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谁也不知道,这出戏唱到最后,登台的会是角儿,还是祭品。
张月娥吹熄了灯,躺进冰冷的被褥里。
黑暗中,她轻轻摸了摸藏在枕下的那包药粉,这是柳大人给她的,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什么才是关键时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窗外,不知哪家养的公鸡,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夜还很长。
天,还没亮。